第二天清晨,德拉肯的人又来开门时,石武已经醒了。
他一夜都睡得不算安稳。
身体重新变回怪物后,锁链又一次勒进他的鳞甲里。那些从断臂中钻出的克拉肯触手最终缩了回去,像几条吃饱后重新钻回岩缝的黑蛇,只在断口附近留下一圈黏腻的暗痕。
尚杬没有被继续留在他身边。
天还没亮,士兵便打开铁门,把她带走了。她临走前没有多说什么,不过看石武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害羞。
德拉肯士兵重新给他套上锁链时,他竟然没有像昨天那样觉得每一道符文都烫进骨头里。疼还是疼的,伤口也没有愈合,肩胛、利爪和断臂都在隐隐作痛。可他心里像有一小块地方被昨夜短暂的温热捂住了,哪怕恶魔龙峰的热气再难闻,黑铁链再沉,他也没有昨天那么喘不过气。
他们在城堡侧门外集合。蓝雨被两个士兵押着,脸色比昨日更差,眼下有一圈浅浅的青黑。沐柠站在他旁边,正把自己袖口里残留的火山灰往外抖。她抬头看了石武一眼,先是挑了挑眉,随后上下打量他。
“小师弟。”
石武低头看她。
“你这张脸,”沐柠慢慢说道,“不知道是不是我被地热烤得头晕脑胀的缘故,怎么感觉你红光满面。”
石武没听懂。
“什么?”
“别装傻。”沐柠绕着他走了半圈,目光从他的骨刺看到尾巴,又从尾巴看到锁链,“昨天被拖回来时还像挖了三天矿的可怜矿工,今天走路都轻了。怎么,昨夜抱得美人归,很开心?”
蓝雨原本正在喝水,差点被呛住。
石武的耳朵已经不再是原来的狐狸耳朵,可沐柠总觉得,如果他现在还有正常耳朵,大概已经立起来了。
“没有没有!”石武说。
“没有?”沐柠眯起眼,“我还什么都没问,你急什么?”
石武沉默了一下。
沐柠的表情从调侃慢慢变成怀疑。
“等等。”她压低声音,“难道你们昨晚真的发生了什么?”
石武看向周围。
德拉肯士兵站得不算近。卡登今天没有出现。艾莉卡在远处与火僧说话,希德勒坐在一辆由火山蜥拖动的黑木车上,脸色比昨天更苍白,衣领里仍旧有淡淡青烟飘出来。
石武低下头,用只有沐柠和蓝雨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昨晚变回来了。”
沐柠脸上的表情停住。
蓝雨也抬起头。
“变回兽人?”沐柠问。
“嗯。”
“怎么变的?”
“影子。”
风从侧门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火山灰。沐柠没有立刻说话。
石武把昨夜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不过省去了那些相拥和情话。这些话他不想说给别人听。哪怕对方是曾经收留自己的师姐。
沐柠听完后,没有露出石武预想中的喜悦。她的脸色反而更沉了。
“石武。”她说,“能让你变回来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在救你。”
石武没有反驳。
沐柠看向他的脚下。
清晨的火光和山影交错,地面上拖着石武庞大的影子。此刻那里只有一个影子,可沐柠还记得昨日白雾散开前看到的另一道轮廓。那个影子比石武本人更像石武。它没有跟随身体行动,而是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指向山壁深处。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智人国那边,影子已经泛滥成灾了。”沐柠继续说道,“那些东西一开始也只是附在生灵脚下。没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它们想要什么。你的影子确实不一样,它甚至像是在帮你。可小师弟,不一样不代表安全。”
蓝雨低声说:“它能暂时恢复石武的身体,也可能有一天接管他的身体。”
石武的锁链轻轻响了一下。
“昨晚它没有接管我。”
“昨晚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沐柠说道,“也可能它只是在等你更相信它。”
这句话有些重。
蓝雨看了沐柠一眼。
石武却只是垂下眼。“我知道。”
沐柠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句话像往石武昨夜好不容易得到的一点温暖上泼冷水。可她更清楚,现在不是靠温暖就能活下来的时候。希德勒、火僧、冰夷、火晶石、第二个影子,所有东西都缠在石武身上。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错,他就可能被撕成碎片。可话又说回来,这怎么看都是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把石武拖拽到了这一步……
“小心一点。”沐柠最后说道,“尤其是它让你觉得幸福的时候。”
石武抬头看她。
沐柠已经转身朝前走去。
“因为身处绝境的时候,人最容易把毒药也当成甘露。”
第二处矿道在更高的山脊后方。
相比昨日那片熔岩台地,这里更冷一些。不是蓝雨喜欢的那种纯净的冷,而是一种被火山灰埋了很多年的阴冷。山道两侧都是黑色岩壁,岩壁上没有新鲜熔岩流过的痕迹,只有许多细长裂缝。热气从裂缝深处断断续续冒出来,一会儿强,一会儿弱,像有一口破风箱藏在山体里面。
火僧走在最前面。
他的兜帽仍旧压得很低,短杖顶端的暗红晶石被一层黑布包住,只露出一点光。沐柠注意到,他今天的袖口缠得比昨日更严。那只被藤蔓划破布料、露出苍白手腕的手再也没有离开过袖中。
他真的是龙族吗?
或者说,他是不是龙之国的人?
沐柠没有机会继续观察。
艾莉卡命令士兵把铁桩插入地面。
这里的探查阵比昨日更大。十几根金属针沿着山壁斜插进去,铜线从针尾延伸出来,汇聚到火僧脚下的石盘里。火僧念了一段低沉咒语。那些咒语不像德拉肯人的卓克尼科语,也不像王城通用语,更像是从喉咙和牙缝间挤出来的某种古老音节。
一缕暗红色火焰从短杖晶石里流出,沿着石盘凹槽爬向铜线。
山壁里的裂缝一条条亮起。
“这里的反应比昨日弱。”艾莉卡说道。
“弱不等于错。”火僧说。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
艾莉卡看了他一眼。
“希望如此。”
希德勒坐在黑木车上,没有说话。他今日没有下车,膝上盖着一条深色毛毯,右手指节在毯子上轻轻敲动。每敲一下,沐柠都觉得周围士兵的背脊绷紧一分。
卡登不在。
这让整个队伍安静了不少。
但也更冷。
没有卡登那种吵闹的愚蠢以后,剩下的只有希德勒沉默的压力、艾莉卡冷淡的审视,以及火僧那根随时可以让锁链符文亮起的短杖。
“开始。”火僧说道。
蓝雨手腕上的红色金属环被打开。
他走到山壁前。
这里没有明显岩浆河,只有一道斜斜向下的裂缝。裂缝深处透着暗红光,像山体被刀划开后露出的血。蓝雨把手贴上岩石,释放寒气。
这一次,寒气蔓延得很慢。
岩石很热,但热得不均匀。某些地方刚结出薄霜,下一瞬就被地下冒出的热气融化。蓝雨不得不一遍又一遍覆盖同一片区域,让冷热在岩层里不断拉扯。
他很快就出了汗。
汗珠刚从额头滑下,便被自己身上的寒气冻成细小冰粒。
蓝雨皱了皱眉。
昨日那种地底心跳没有出现。可当寒气顺着裂缝向下探去时,他仍旧感觉到了一丝不属于火山的凉意。那凉意一闪而过,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睁开眼,又很快闭上。
“好了。”他说。
火僧扣回金属环。
石武上前。
他今天的挖掘比昨日快。
不是伤不疼了,而是身体似乎比昨日更听话。那些克拉肯触手虽然没有再钻出来,而且自己变回怪物身躯后,断臂也被补全了,可是原本断臂处的阴冷感一直存在。每次利爪撕开岩层时,石武都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像对山体深处的黑暗很感兴趣。
他讨厌这种感觉。
所以他挖得更用力。
巨大利爪插入被蓝雨冷却后的岩壁,整片山石被硬生生撕下。沐柠的藤蔓紧跟着钻入裂缝,顶开那些已经变脆的岩层。碎石不断滚落,士兵们站在安全距离外,用铁叉将大块石头推到一旁。
第二处地点的挖掘没有昨日那么惊险。
没有大规模白雾。
没有落石塌方。
可这种平稳反而让人疲惫。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正在重复昨日的事情。蓝雨冻结,石武挖掘,沐柠清理,火僧检查。时间一点点过去,石壁后面出现的仍旧只是普通火山岩、废弃矿脉和早已烧空的岩腔。
半日后,火僧的短杖第三次从岩洞里收回。
暗红晶石里的火焰没有变成金红色。
“不是这里。”他说。
艾莉卡的脸色终于冷了一点。
“第二处也错了。”
火僧没有解释。
希德勒坐在车上,望着刚挖出来的空洞。
许久,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青烟从他衣领里升起,这一次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在他脸旁绕了一小圈。
“下一处。”
只有三个字。
可所有人都听出了他的不耐。
山脊另一侧,一块突出的黑色岩石后面,玛尔塔把身体压得更低。
火山灰落在她头发上,她没有动。
她从天还没亮就跟到了这里。
起初,她跟的是一队往山上送水和食物的仆役。德拉肯城堡每天都要往各处矿点和岗哨送东西。玛尔塔以前听布雷克说过,恶魔龙峰的路看起来都一样,其实每条路都有自己的用途。给领主家眷走的是一条,给矿工走的是一条,给犯人走的是另一条。
布雷克说这些时,总会把半张地图画在酒馆桌子上。
玛尔塔以前嫌他总把灰弄进木纹里。
现在,她却恨不得自己当时把每一道灰痕都记下来。
她原本只是远远看到了石武庞大的身躯,好奇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直到她在山脊上看见了希德勒。看见了那个传闻中很少离开城堡的德拉肯领主,亲自坐在黑木车上,看着石武、蓝雨和沐柠挖山。
玛尔塔知道事情比她想得更大。
布雷克不是因为追查一个外乡怪物被杀,而是发现了某个让德拉肯家族垂涎三尺的东西——火晶石矿道。
她的手指慢慢攥紧。
布雷克曾经在半夜回来,身上全是灰,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说自己可能找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入口。那矿道居然会让几个老矿工看一眼就脸色发白。
“说不定传说是真的。”布雷克当时喝了一口酒,声音压得很低,“老一辈人不总是说,龙峰是活的吗?”
玛尔塔那时骂他是不是又喝多了。
布雷克嘿嘿笑,说等查清楚就告诉她。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玛尔塔看向下方。
火僧和德拉肯的人折腾了半天,仍旧没有找到。
这说明他们也不知道真正的位置。
领主本人、火僧、艾莉卡、大批士兵都在这里。城堡那边的守卫一定被抽走了不少。即便没有完全空虚,也绝不会比平时更严。
玛尔塔慢慢往后退。她不能去救石武他们。那里守卫太多,她连靠近都做不到。
她也不能直接去找希德勒报仇。那只会让自己像布雷克一样死得毫无意义。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找到那些被抓走的老矿工。如果他们还活着,很可能就被关在城堡里。
玛尔塔绕下山脊。她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几乎被火山灰埋掉的旧水渠往城堡方向爬。那条水渠早就干了,底部全是碎石和灰尘。她爬得很慢,膝盖和手掌都被磨破,汗水混着灰,黏在脸上,像给她涂了一层黑色面具。
靠近城堡侧墙时,她看见了一队仆役推着空水桶往外走。
玛尔塔躲在阴影里,等他们过去后,才从水渠里钻出来。
城堡侧面有一扇小门。这不是给贵族走的门。门边堆着煤筐、酒桶和几只装满黑面包的木箱。空气里有烤焦谷物、硫磺和劣酒混在一起的味道。玛尔塔闻到酒味,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她是酒馆老板娘。在这种地方,她比在贵族厅堂里更像自己。
小门没有完全关上。两个守卫站在门内,正在抱怨今天大部分人都被调去山上,连午饭都没人及时送下来。
“卡登少爷又发火了。”一个守卫说。
“他哪天不发火?”
“听说领主今天没带他。”
“那更难怪了。”
另一个守卫压低声音笑了一下。
“昨天在矿点丢了脸,今天还想跟着去?艾莉卡小姐可不会让他再吵半天。”
她等两个守卫转身去搬煤筐时,猫着腰从小门边溜了进去。她走得很快,却不跑。布雷克曾经告诉她,潜行不一定要像贼。越像贼,越容易被抓。有时候,最好的办法是让自己看起来像这里本来就该有的人。
所以她抓起一只空酒壶,低着头,沿着仆役走的方向往里走。
没人注意她。或者说,即便有人看见,也只当她是哪个新来的女仆。
她穿过一条低矮的石廊,前方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随后是卡登的怒吼。
“都滚出去!”
几个仆人慌慌张张从酒窖里退出来。其中一个差点撞上玛尔塔,玛尔塔立刻低头避开。
酒窖门没有关。
里面灯火昏暗,一排排酒桶靠墙堆着。卡登站在中间,披风还没有脱,胸前的火山巨龙徽章被火光照得发亮。他手里拿着一只酒杯,脚边碎了一地陶片。
“艾莉卡算什么?”他醉意不重,怒意却很重,“她不就是比我早生在一张干净的床上吗?父亲需要人做事的时候,哪次不是我去?她只会站在旁边说漂亮话。”
“还有那个女人……炉灰里爬出来的女人?她有什么资格说我母亲?”
玛尔塔藏在门外,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卡登身上有徽章。也许还有通行钥牌。她需要这些!
玛尔塔深吸一口气。她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先弯腰把门边一小袋胡椒粉拿起来。酒窖旁边就是后厨,胡椒和煤灰、盐袋堆在一起。她又用脚轻轻一踢,把一只空酒桶推到门边。
酒桶滚动的声音立刻惊动了卡登。
“谁在那里?”
玛尔塔低着头走进去。
“少爷,厨房让我来取空桶。”
卡登眯起眼。
“抬头。”
玛尔塔没有抬。
“我说抬头!”
他一把抓住玛尔塔的肩膀,把她扯到火光下。
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卡登愣住了。
“你是……龙峰镇那个老板娘?”
玛尔塔也不装了。
她把胡椒粉整袋砸向他的脸。
卡登下意识闭眼。
玛尔塔用尽全力,将空酒桶踢向他的膝盖。酒桶不重,却正好撞在他腿弯。卡登踉跄半步,刚想拔剑,玛尔塔已经抽出弓身,狠狠敲在他的后脑。
一下。
卡登没有倒。
他比看起来结实得多。
他反手抓住玛尔塔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
“你找死!”
玛尔塔疼得脸色发白。
她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酒壶,直接砸在卡登脸上。
烈酒和碎片同时炸开。
卡登怒吼一声,松开手。
玛尔塔没有给他机会。
她把弓换到左手,又狠狠敲了一下。
这一次,卡登终于倒了下去。
他的额角撞在酒桶边缘,发出沉闷声响。
酒窖里安静下来。
玛尔塔看着倒在地上的卡登。他还在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玛尔塔蹲下身,快速解下卡登胸前的徽章,又扯下他的短披风。她在他腰间摸到一块黑铁钥牌,上面刻着德拉肯家族的黑山红火。她不知道这东西能开哪些门,但总比没有强。
她还从旁边酒桶里舀了一把灰,抹在脸颊和脖子上,又把头发全部塞进披风兜帽里。
她没有伪装成卡登。
这不可能。
她只是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某个脾气很差、身份不低、不愿被人看清脸的德拉肯家眷。
布雷克曾经和她说过,希德勒有很多孩子。多到连封地里的小贵族都不一定认得全。
那时玛尔塔还笑,说领主大人倒是比酒馆里最勤快的醉汉还忙。
布雷克说,别笑,这正是德拉肯可怕的地方。一个人有太多孩子,就会把孩子也当成工具。今天这个送去联姻,明天那个派去收税,后天又有一个被打发去矿山。没人分得清他们每个人是谁,也没人敢得罪任何一个可能被领主想起来的孩子。
现在,这句话成了玛尔塔的通行证。
她低着头走出酒窖。
走廊尽头的守卫看见她身上的披风和徽章,立刻站直。
“阁下?”
玛尔塔没有停。
她压低声音,用最不耐烦的语气说道:“地牢。”
守卫犹豫了一下。
“今日没有命令让家眷进入下层……”
玛尔塔停住脚步。
她缓缓转头。
披风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的火山灰和酒窖暗光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脾气阴沉的黑鳞龙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守卫一愣。
“我……”
“我问你叫什么。”
守卫的脸色变了。
玛尔塔把卡登的黑铁钥牌举到他面前。
“父亲让我去审问牢犯。你要我回去告诉他,我被一个看门的拦住了?”
守卫立刻低头。
“不敢。”
“那就开门。”
铁门打开时,玛尔塔觉得自己的后背全是冷汗。
她走下通往地牢的阶梯。
越往下,空气越热。
墙上的火把很少,更多光来自石缝里透出的暗红。地牢里有许多门,有的门后传来咳嗽,有的门后传来铁链轻响。玛尔塔本来想先找老矿工,可她刚走过第一道转角,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的面包真的很难吃!比石头还难吃!石头至少不会卡牙!”
虎落。
玛尔塔停下脚步。
她顺着声音走过去。
一间牢房里,虎落正抓着铁栏杆,对外面的看守嚷嚷。将黎坐在墙边,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尚杬则靠近另一侧墙壁,听见脚步声后立刻睁眼。
守卫看见披风和徽章,连忙低头。
“阁下。”
玛尔塔没有说话。
她等守卫退出房间,才走到牢门前。
虎落盯着她看了两眼。
“你是谁?”他问。
玛尔塔把兜帽往上掀了一点。
尚杬猛地站起来。
“玛尔塔?”
虎落眼睛一下亮了。
“你来救我们的吗?”
玛尔塔把兜帽重新压下去,低声道:“我一个人救不了你们。你们一出地牢就会被抓起来。”
虎落立刻急了。
“那你先放我出去!我要去找石武哥哥!”
将黎睁开眼。“虎落。”
“可是——”
尚杬走到牢门前,“你既然来这里了,就说明你已经知道真相了,对吗?”
玛尔塔点头,“我需要找到之前被德拉肯带走的镇上的老矿工,只有先找到他们,才能知道领主到底在干什么。”
“这么说你也看到石武他们了”尚杬微微一笑,“玛尔塔,你真的很聪明。”
“还不够,否则也不会被骗了。”玛尔塔看着尚杬的眼神有一丝愧疚,“如果一开始就能相信你们,也不至于……”
将黎也走到牢门前,“你这身装扮从哪里来的?”
“卡登,就是抓走你们的那个德拉肯。我把他敲晕了。”
“你不能一直用这身伪装。”他说,“卡登醒来后,他们很快会封锁城堡。”
“我知道。”
“那你快去吧。”尚杬看向她,“可惜我们不知道那些矿工关押在哪里。”
“往更下面找。”约书亚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如果你说的是龙峰镇的那几个矿工,那你得再往下一层,他们被关在更深、更热、更靠近旧龙坑的地方。”
“谢谢你。”玛尔塔点头。
“不过他们的精神状态似乎很不好,年纪大了,又被德拉肯的人折磨。”约书亚提醒道。
玛尔塔重新压低兜帽,转身向地牢更深处走去。
越往下,地牢越安静。
这里已经听不见普通犯人的咒骂和哭声,只剩下火山深处传来的低鸣。墙壁变得潮湿,摸上去却是热的。玛尔塔手里的黑铁钥牌越来越烫,像一块刚从炉边拿下来的铁。
终于,她听见了一声咳嗽。
很老。
很干。
像喉咙里全是矿尘。
玛尔塔停在一扇铁门前。
门后黑漆漆的,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阴影里睁开。
“你是德拉肯的人?”一个苍老声音问。
玛尔塔握紧钥牌。
“不。”
她往前一步,让兜帽下的脸露出一点火光。
“是我,玛尔塔。”
门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玛尔塔几乎以为老人已经重新睡过去。
“布雷克……”
“被德拉肯的人杀了。”玛尔塔说出这句话时,喉咙像被火山灰堵住。
门后的老人没有立刻说话。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像两颗快要熄灭的煤。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把脸贴近铁栏。火光照出他满是皱纹的脸,也照出他脸上横七竖八的伤口。那些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暗红色,像是被烧红的铁针一寸寸烫出来的。
“布雷克死了?”老人问。
玛尔塔点头。
“死在山洞里。德拉肯的人把罪名推给了一个外乡人。”
老人闭上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人的名字。玛尔塔没有听清,只听见喉咙里滚出一阵压抑的咳嗽。那咳嗽声越来越重,最后像要把他的肺从胸腔里咳出来。玛尔塔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可铁栏挡在中间,她什么也碰不到。
“我就知道……”老人喘着气说,“我就知道他会回不来。”
玛尔塔攥紧钥牌。
“你知道他发现了什么,对吗?德拉肯的人在发疯地挖矿道,我必须比他们更快,才能掌握先机。”
老人睁开眼。
“你不该来。”
“我已经来了。”
“你一个女人,拿着德拉肯的牌子,披着德拉肯的披风,就敢往这里走。”老人看着她,“布雷克娶你的时候,镇上的人都说他娶了个会骂人的酒桶。”
玛尔塔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说过,这是夸我的话。”
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快又变成咳嗽。“他说得对。”
玛尔塔低下头,强迫自己把眼泪压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卡登随时可能醒。守卫随时可能发现伪装。希德勒也可能随时从山上回来。她没有时间在这里和一个将死的老人回忆布雷克。
“告诉我。”玛尔塔说,“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老人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牢门。
“先开门。”
玛尔塔看了一眼手中的黑铁钥牌。
她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打开这里的门。
她把钥牌贴上锁孔旁边的凹槽。黑铁牌刚碰上去,门锁里便传来一声轻响。暗红色符文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牢门开了。
玛尔塔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热,也更难闻。角落里躺着两个老人,一个已经没有动静,另一个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墙上钉着几副旧镣铐,地面上全是黑灰、血迹和干裂的水渍。
老人靠着墙坐着。
他的腿似乎断了,膝盖以下用脏布草草缠着。玛尔塔蹲到他面前,才发现他的一只手只剩下三根手指。
“他们问过我很多遍。”老人说,“问布雷克有没有把图给我,问我有没有见过入口,问我是不是还记得旧矿道的标记。”
“你说了吗?”
老人看着她。
“我已经老了,不是铁打的。他们烧掉我两根手指时,我就说了很多话。”
玛尔塔心里一沉。
老人却摇了摇头。“可我说的都是真的废话。旧矿道太多了,龙峰下面像一窝被掏空的蜂巢。给他们十几个位置,让他们慢慢挖,能挖到我咽气那天。”
“真正的位置在哪里?”玛尔塔问。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墙角那个已经不动的老人,眼神暗了一瞬。
“布雷克没有留下任何标记和地图。他知道自己可能会被盯上了。那天夜里,他来找我们,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们找你。但谁能想到,却是我们几个老头子先被抓走。”
“找我?”
老人咳了一声。“那首难听的歌。他说,只要给你说这句话,你自然就懂了。”
玛尔塔怔住。
她当然记得那首歌。
那是布雷克喝多以后最喜欢哼的小调。她嫌那曲子难听,还骂过他唱得像被踩了尾巴的驴。布雷克却总说,那不是普通小调,是老矿工用来记路的歌。哪里转弯,哪里有风,哪里水声反着流,全藏在歌词里。
玛尔塔的手指慢慢收紧,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布雷克早在一年前就知道有可能有今天。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在酒馆打烊后,靠在柜台边,哼那首难听的小调。
她嫌他烦。
他就笑着继续唱。
玛尔塔闭上眼。
那首歌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出来。
“黑石头,红河流,三只乌鸦不回头……”
她轻声念出第一句。
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玛尔塔的声音开始发抖,却没有停。
“断铁门,冷风口,矮子打灯往下走……”
老人用剩下的三根手指抓住她的手腕。“就是那里。”
“哪里?”
“别让德拉肯先找到。”他说,老人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告诉我在哪里?”
老人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是瞪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玛尔塔。玛尔塔颤抖的手靠近老人的鼻子,已经没了鼻息。
他遭受了数月的折磨,熬到了玛尔塔出现的时候,完成了布雷克托付的最后使命,才终于摆脱了这个丑陋的世界。
就在这时,地牢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紧接着,远处有人大喊:
“快查地牢里的人!”
玛尔塔脸色骤变。
脚步声开始从上层传来,铁甲撞击石阶,像一群火山里的虫子正往下爬。
她站起身,哼唱了那首小调的最后一句——
“若见火中雪,莫问龙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