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见火中雪,莫问龙归处。”
玛尔塔最后一个音刚刚落下,地牢上方的钟声又响了一遍。
当——
这一次比刚才更近。
像有人拿着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快!把下面几层全部封起来!”
“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铁甲碰撞声顺着石阶一路压下来。
玛尔塔猛地回头。
门外狭窄的地道里已经亮起了火光。
有人下来了。不止一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卡登的短披风,德拉肯徽章,还有那块能够打开牢门的黑铁钥牌。刚才这些东西是她的护身符。现在却可能要了她的命。只要守卫已经知道卡登被袭击,这身装扮反而会让她变成最显眼的人。
“该死……”
玛尔塔转身想跑。可地牢更深处已经没有路。
前方只有一排牢房,尽头是堵死的火山岩墙。后方则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向刚刚死去的老人。老人还保持着靠墙坐着的姿势,眼睛没有完全闭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经不再看她,而是看向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旁边还躺着另外两个老矿工。一个早就没有了呼吸。另一个也只有胸口偶尔极轻地起伏一下。
玛尔塔忽然明白过来。
她一把摘下卡登的徽章,将黑铁钥牌塞进腰带最里面,又扯掉身上的短披风。然后钻进牢房。
她把刚刚死去的老人从墙边拖下来。
老人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过几十年的人,更像一捆被火山烘干的木柴。
“对不起。”玛尔塔低声说。
她钻进牢房角落那条浅浅的排水沟里,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进去。沟里流着一层温热的脏水,里面漂着黑灰、血块,还有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毛发。
恶臭立刻涌上来。玛尔塔差点吐出来。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指。接着,她把那名老人的尸体拖到自己身上。
尸体压住她的胸口。一股尚未完全消散的体温从老人身上传来。
玛尔塔突然想哭。这个人刚刚还在和她说布雷克。刚刚还告诉她,那首难听的歌不是醉话。现在,她却必须躲在他的尸体下面活命。
火光已经到了牢门外。“开门!”
铁锁传来碰撞声。
玛尔塔立刻闭上眼。
她不敢呼吸。
门被推开。两名德拉肯士兵走了进来。
还有一个人站在门外。
“这里关的是谁?”
“几个龙峰镇的老矿工。”
“搜。”
火把照进牢房。
光从老人尸体边缘钻进来,正好落在玛尔塔鼻尖前方。
她甚至能看清地上那摊干涸血迹里的灰尘。
一双铁靴从她身旁走过。
士兵先踢了一脚那个早已死去的老人。
没有反应。
又用长矛戳了戳另一个还有呼吸的矿工。
老人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
“还活着。”
“活不久了。”
另一个士兵说道。
“这些老东西嘴都硬得很。死了几个?”
“两个……不对。”
士兵低头数了一遍。
“这个刚死。”他用长矛指了指压在玛尔塔身上的老人。
矛尖忽然落下。
噗。
直接刺进尸体肩膀。
玛尔塔全身猛地绷紧。
她几乎能感觉到矛尖穿过皮肉时传来的震动。
鲜血已经不再喷涌,只是有一些暗红色液体顺着尸体肩膀滴下来。
一滴。
落在玛尔塔脸上。
很热。
她咬着手指,一动不动。
“刚死没多久。”士兵说道。
“正常。昨天就快不行了。”
“那个女人真能跑到这种地方?”
“谁知道。上面说她拿走了卡登少爷的东西。”
另一个士兵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大胆,敢把卡登少爷打晕。不过,一个女人……哈哈。”
“闭嘴。让他听见,你也想躺酒窖里?”
“我只是说说。”
长矛从老人肩膀上拔了出去。
玛尔塔的脸被血划出一道温热痕迹。
士兵又往牢房角落照了照。
那里除了三具几乎分不清死活的老人,只剩下脏水、破布和一堆已经发霉的干草。
“没人。”
“走。”
“等等。”
玛尔塔的心几乎停住。
一名士兵再次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压着玛尔塔的老人身上。
“刚才是不是有四个?”
另一个士兵皱眉。
“你昨天来过?”
“没有。”
“那你问什么?”
“我听他们说这里关了几个。”
“你听谁说的?”
“忘了。”
另一个士兵骂了一声。
“外面都乱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情数死人?走!那个女人要是在这里,难不成还能钻进死人肚子里?”
两个人笑着离开。
牢门重新关上。
脚步声继续朝更深的地方去。
玛尔塔仍然没有动。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
一分钟。
两分钟。
也可能更久。
时间已经变得没有意义。
直到上方突然传来更大的喊声。
“侧门也查!”
“封住酒窖!”
玛尔塔心里一沉。
果然。
她现在剩下的时间不会很多。
……
恶魔龙峰另一边。
第三处地点还没有开始挖。
一头飞龙从城堡方向飞来。飞龙没有落稳,背上的骑手已经翻身跳下。他一路跑到希德勒面前,跪在黑木车旁。
“领主大人。”
希德勒抬起眼。
“说。”
“城堡里出了点事。”
艾莉卡转过头。
火僧也停下手里的动作。
骑手低下头。“有人袭击了卡登少爷。”
周围几个德拉肯士兵互相看了一眼。
艾莉卡脸上浮现出一点非常浅的表情。不像担忧。倒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
“死了吗?”她问。
骑手显然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没……没有。卡登少爷只是昏迷了一阵,现在已经醒了。”
艾莉卡略显遗憾地移开视线。
希德勒却连表情都没有变化。“什么人?”
“不知道,但是有人说看到了龙峰镇那个酒馆老板娘出现在城堡周围,叫玛尔塔。”
沐柠本来正在旁边休息。听见这个名字,她抬起头。
石武也停下了动作。
希德勒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椅子扶手。
“她为什么在城堡?”
“不知道。守卫发现卡登少爷倒在酒窖里。他的徽章、披风和地牢钥牌全都不见了。”
这一次,希德勒终于抬起眼睛。
“地牢?”
“已经有人下去搜了。”
希德勒没有问自己的儿子怎么样。他的下一句话是:“老矿工呢?”
沐柠心里一动。
骑手回答:“还在。大部分都快死了。刚才回报说,又死了一个。”
希德勒看着他。
“谁审过?”
“卡登少爷以前审过几次,还有布鲁姆的人。”
“问出什么了吗?”
“十三个可能的旧矿点。”
旁边的火僧忽然抬头。
希德勒转过脸,看向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可沐柠已经察觉到哪里不对。
十三个。
昨天火僧说,还剩十三处。
原来这些所谓的探查地点并不完全来自火脉术。至少最初的范围,是那群老矿工给出来的。
沐柠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猜测。
那些老人给德拉肯的地点——真的可信吗?
艾莉卡问:“父亲,要回城堡吗?”
希德勒看向远处第三处黑铁桩。
片刻后,他轻轻摇头。
“一个酒馆女人如果能把德拉肯城堡翻过来,我回去也没有意义。”
骑手低着头。
希德勒说道:“告诉他们,封锁所有出口。每个牢房都查。仆人、厨师、矿工、我的孩子,一视同仁。”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艾莉卡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希德勒补充,“别让卡登参与搜捕。”
“是。”
骑手迟疑了一下。
“卡登少爷已经带人去了。”
希德勒闭上眼。
像是真的累了。
“那就让艾恩的人把他拦下来。”
“是。”
骑手重新登上飞龙。
飞龙振翅离开。
希德勒睁开眼。
“开始。”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山风吹来的一点灰尘。
……
地牢里的脚步终于消失了。
玛尔塔还是多等了一会儿。
直到一滴从天花板渗下来的热水落在她脖子上,她才慢慢把压在身上的老人推开。
她大口吸气。
第一口空气吸得太急,差点咳出来。
玛尔塔立刻捂住嘴。
牢房里已经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门外很远的地方还有火把。
她跪在老人身边。
老人睁着眼。
玛尔塔伸手,轻轻替他合上。
“谢谢。”
说完,她又摇头。
“不是。”
她低下声音。
“我记住了。”
她把卡登的披风重新披回身上,擦掉脸上的血。可血已经渗进火山灰里,怎么擦都留下暗红色痕迹。
玛尔塔走出牢房。她没有往出口走。
现在地牢上层一定搜得最严。相反,刚刚搜过的地方才暂时安全。她沿来路回到虎落等人的牢房。守在这里的士兵已经不见了。应该也被调去搜索。
虎落趴在铁栏上。
看到披着黑红斗篷的人走来,他刚准备开口骂,玛尔塔已经掀起兜帽。
“是我。”
虎落的眼睛亮起来。
“你没被抓到!”
“差一点。”
玛尔塔走到牢门前。
尚杬已经站起来。“找到矿工了吗?”
玛尔塔沉默了一下。“找到了。”
她把老人说的话告诉众人。
说到老人死去时,众人都安静下来,隐约有叹气声。
旁边的牢房里传来锁链轻响。
约书亚走到铁栏边。
艾琳娜也从更里面的阴影里出现。
“那首歌。”约书亚说道,“再念一遍。”
玛尔塔看向他。
她慢慢开口。
“黑石头,红河流,三只乌鸦不回头。”
约书亚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继续。”
“断铁门,冷风口,矮子打灯往下走。”
艾琳娜忽然抬头。
“你确定是断铁门?”
玛尔塔点头。
“最后一句是,若见火中雪,莫问龙归处。”
地牢安静下来。
火山深处传来一声轰响。
约书亚蹲下去。
他从墙角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满是黑灰的地面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
“这是龙峰主脉。”
他又在旁边点了三个黑点。
“三只乌鸦,不是乌鸦。”
“是什么?”虎落问。
“山。”
约书亚说道。
“龙峰西北侧有三根黑色玄武岩石柱,远看很像三只收拢翅膀的乌鸦。军队过去从那边进入龙峰时,会把它们叫做三鸦峰。”
玛尔塔立刻想起来。
她见过。从龙峰镇往西北方向走,在某个山坳里确实能看见三座并排的黑色山峰。只是当地人没有什么人会特意过去。那里没有好矿。也没有适合修路的平地。
“为什么叫不回头?”尚杬问。
约书亚在三个黑点旁画了一道弧线。
“从龙峰镇方向看,三座山峰的尖角全部朝北。像三只背对龙峰飞走的乌鸦。”
“三鸦不回头……”玛尔塔低声说道。
“红河流呢?”将黎问。
“岩浆河。”约书亚说道,“那一带下面有一条地下熔岩河,部分地方会从裂口露出来。三鸦峰和红河都对得上。”
搜索范围一下缩小了。
玛尔塔蹲到地上。
“那断铁门呢?”
“这个我不知道。”约书亚抬头。
艾琳娜走到铁栏前。
她低头看着约书亚画在地上的简单地图。
“葛雷家族以前从龙峰买矿石。”
她说道。
“不是现在这些矿场。很久以前,我们有自己的矿道。”
玛尔塔看向她。
艾琳娜蹲下来,用手指在三鸦峰旁边画出一条线。
“这里。”
“这是什么?”
“运矿道。”
艾琳娜说道。
“葛雷家族的武器需要很多特殊矿石。德拉肯的人负责开采,我们的人负责挑选和锻造。那时候,从三鸦峰背面有一条专门运矿的路。”
她停顿了一下。
“入口有一扇黑铁门。”
“断了?”玛尔塔问。
艾琳娜点头。
“后来发生过一次地震。矿道塌了一半,岩浆溢出来,铁门也被熔断。虽然后来修缮过,但那伤痕还在。我们家族的人后来一直叫那里断门道。”
约书亚看了她一眼。
“我从没听说过。”
“因为那是矿工的叫法。”
艾琳娜说道。
“贵族只知道那些亮闪闪的武器,很少知道锻造它们的肮脏矿石从哪里来的。”
约书亚没有反驳。
虎落趴在栏杆上,努力看地上的图。“所以真正矿道就在断铁门后面?”
“还不能确定。”尚杬说道,“还有冷风口。”
玛尔塔突然想起什么。
“我去过那里。”
所有人看向她。
“和布雷克一起。”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结婚。他说带我去看龙峰最好看的夕阳。我跟着他走了很久,结果那里只有一堆破石头和一扇歪掉的铁门。”
玛尔塔闭上眼回忆。
“风很大。”
恶魔龙峰大多数地方的风都是热的。
哪怕是冬天,从山腹里吹出来的风也带着地热。
但那个地方不一样。
风从山洞里往外吹。
冷得她一直打喷嚏。
布雷克当时还笑她,说龙峰这么热,能找到一个让玛尔塔闭嘴的地方不容易。
玛尔塔追着他打了半天。
“冷风口。”
她睁开眼。
“就是那里。”
歌谣前面几句话逐渐拼成一条完整路线。
三鸦峰。
红色岩浆河。
断铁门。
冷风口。
“那矮子打灯是什么意思?”虎落问。
约书亚也不知道,只能猜测,“桑德兰家族的人身材矮小,但他们不应该会出现在龙峰……”
艾琳娜想了一会儿。“不是矮子。”
“什么?”
“不是矮人,也不是哪个家族。”艾琳娜说道。“断门道里面有两条岔路。一条是以前运矿车的大路,另一条特别矮,只能弯腰走。矿工叫它矮子道。”
她抬起手,比了一下高度。
“进那条路,灯不能举过头顶,只能提在膝盖附近,否则会被岩顶撞碎。不过那是进入矿井底部的近道。”
“矮子打灯往下走。”尚杬重复了一遍。
艾琳娜点头。
“进去以后,不走大路。”
她在地上的线路上画了一条向下的小岔线。
“走矮子道。”
现在,前面的每一句都有答案了。
只剩最后一句。
若见火中雪。
莫问龙归处。
这一次,连艾琳娜也沉默了。
约书亚看着地面。
“我不知道火中雪是什么。”
“我也没有听说过。”艾琳娜说道,“断门道废弃的时候,我还很小。我只知道家里后来不再从那里运矿。”
虎落挠挠耳朵。
“会不会就是岩浆里面下雪?”
“岩浆里怎么下雪?”将黎问。
虎落理直气壮。
“这里连会说话的火都有,岩浆里下雪有什么奇怪?”
众人一时竟然无法反驳。
尚杬却忽然想起昨晚。
石武趴在黑暗的石室里,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她。
蓝雨冻结岩浆时,感觉到了地下不该存在的寒冷。
而且那种寒意似乎回应了他。
“也许真的有雪。”
她说道。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么意思?”玛尔塔问。
尚杬把石武告诉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
蓝雨的异常。
地底的寒意。
还有他们一直怀疑,冰夷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残片——心脏,可能就藏在恶魔龙峰。
约书亚的脸色逐渐严肃起来。
“冰夷?”
“你知道它?”尚杬问。
“不知道。”
约书亚摇头。
“但我知道,龙峰地下绝不应该冷。”
艾琳娜盯着那句歌谣。
“如果前面几句都是告诉人怎么走……”
她忽然停住。
尚杬明白了。
“最后一句不是路。”
艾琳娜点头。
“是警告。”
地牢又一次安静。
若见火中雪。
莫问龙归处。
如果真的在岩浆和火山深处看见冰雪——
不要继续。
不要问。
不要寻找龙去了哪里。
虎落低声问:“龙归处是什么?”
没人回答。
尚杬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个让她不舒服的答案。
也许那不是普通的“龙”。
是冰夷。
火山的最深处,或许埋着一颗属于冰龙的心脏。
而希德勒正在一铲一铲、一拳一拳地逼石武他们往那里靠近。
约书亚把地上的地图画得更完整了一些。
玛尔塔蹲在他旁边,按照自己记忆补上龙峰镇到三鸦峰的山路。
艾琳娜补上旧葛雷运矿道。
虎落也认真盯着看。
“你看懂了吗?”尚杬问他。
“看懂了。”
“从哪里走?”
虎落指了一个完全错误的方向。
“这边。”
将黎叹了口气。“你还是别单独行动了。”
虎落不服气。“我只是指反了!”
“整座山都反了。”
尚杬差点笑出来。可她很快又收起笑意。
“把它擦掉。”
约书亚看向她。
尚杬用脚将地上的地图慢慢抹乱。
“不能留下。”
艾琳娜也伸脚帮忙。
很快,刚才那些线条重新变成没有意义的灰痕。
玛尔塔站起来。
“我去那里。”
“不行。”
尚杬几乎立刻说道。
玛尔塔看向她。
“我们已经知道位置了。”
“所以更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他们正在找你。”
尚杬指了指玛尔塔身上的披风。
“卡登已经醒了。德拉肯的人现在一定在城堡里找一个穿着这身衣服的女人。如果你现在从城堡出去,直接往真正矿道走……”
她停了一下。“你不是在找矿道。你是在给希德勒带路。”
玛尔塔沉默。她刚才确实只想着赶快找到真正入口。尚杬说得对。如果身后有人跟着,她所有冒险都会变成替德拉肯服务。
“那怎么办?”
“回龙峰镇。”
“回去?”
“对。”
尚杬说道。
“让别人看见你。”
玛尔塔逐渐明白了。
“让他们以为我已经逃下山。”
“越多人看见越好。”
将黎也说道。
“最好再制造一点痕迹,让他们觉得你准备离开龙峰。”
“然后再绕回来。”玛尔塔说道。
尚杬点头。
“不要从布雷克以前带你走过的路回来。德拉肯如果查过他,一定也知道那些路。”约书亚在旁边开口。
“从铁嵴方向绕。”这句话倒是约书亚和艾琳娜异口同声道。
“铁嵴?”
“那边山路难走,而且磁石很多。德拉肯骑士身上的铁甲会很麻烦,飞龙也不喜欢靠近,普通人反而容易走。”艾琳娜解释道,“我们葛雷家族的城堡也在那里,只不过荒废已久。但也许是你可以藏身的地方。”
玛尔塔把这些全部记下来。
“还有一件事。”尚杬说道。
“什么?”
“你找到真正入口以后,也不要进去。”
玛尔塔皱眉。
“那我去做什么?”
“确认。”
尚杬说道。
“确认入口还在,确认歌谣没有错,然后回来找我们。”
虎落立刻说:“对!然后放我出去!”
尚杬看了他一眼。“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怎么又后面再说……”虎落嘟囔道。
玛尔塔笑了一下。这是布雷克死后,她第一次真正笑出来。很短。但是真的笑。
“我知道了。”她重新戴好兜帽。
就在这时,上层突然又响起钟声。
玛尔塔抬头。
“不好。”
将黎走到牢门边。
“他们可能要重新搜下来。”
“你得走了。”尚杬说道。
玛尔塔点头。
她刚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尚杬。”
“嗯?”
“如果我找到那个地方……”
她看了看虎落,又看向旁边的约书亚和艾琳娜。
“我会回来的。”
尚杬说道:“我相信你。”
玛尔塔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离开。
……
第三处地点比前两处更难挖。
山壁里面没有明显熔岩河,却充满细密裂缝。蓝雨每冻住一层,地下热气很快又会把冰霜融化。
石武已经挖了几个时辰。
他的利爪再次出现裂口。
沐柠坐在一块岩石上喘气。
她今天甚至懒得再嘲讽德拉肯的人。
火僧走进刚刚挖出的洞口。短杖顶端亮起红光。火焰沿着岩壁爬行。
一圈。
两圈。
最后重新缩回晶石。
火僧站在原地。
没有说话。
艾莉卡问:“怎么样?”
火僧仍然没有回答。
希德勒抬起眼。
“说。”
“没有。”
两个字。
风从山谷里吹过。
所有人都听见了。
第三处。
还是错的。
希德勒脸上没有愤怒。
这反而让周围的人更不敢出声。
沐柠却一直看着火僧。他的法术没有出错。
昨天第一次找到的是废弃熔岩腔。
第二次找到的是地下热脉。
第三次同样存在明显火系能量。
每一次探查本身都很准确。但都没有火晶石。
如果法术没错……
那错的是什么?
沐柠想起早上的传令兵。
十三处。
老矿工。
地牢。
玛尔塔。
她很确定,不是火僧找错。是他从一开始,就在一张错误的地图上寻找正确答案。
那些老矿工骗了德拉肯。但他们的谎言很聪明,能和火僧的魔法完美契合。不过如果这个谎言可以欺骗火僧,那说明真正的矿道不在这些火系能量最强的地方。说不定……
沐柠低下头。
她没有表现出来。
这件事现在绝不能让火僧知道。
希德勒从黑木车上站起来。动作很慢。他刚站直,身体却突然停住。右手猛地按住胸口。一股比平时更浓的青烟从他脖颈鳞片之间涌出来。
艾莉卡立刻上前。“父亲。”
希德勒抬手阻止她。
火僧却已经走到旁边。
“不能再拖。”
他的声音很低。
希德勒看了他一眼。
“闭嘴。”
火僧没有继续。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沐柠看见希德勒额角那两根深色龙角内部亮起了暗红色火光。
像有火正在骨头里面烧。
希德勒站了很久,才重新缓慢呼吸。
“还有多少处?”
火僧回答:“十二。”
“今天再挖两处。”
蓝雨猛地抬头。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沐柠站起来。
“他撑不住。”
希德勒看向她。
“什么?”
“蓝雨。”
沐柠指了指身后的冰原狼。
“再连续冻两处,他会死。”
希德勒看了一眼蓝雨。
目光非常平静。
“那就在死以前多挖一处。”
蓝雨没有说话。
石武却抬起头。
锁链响了一声。
火僧手中的短杖立刻亮起。
沐柠挡在石武和希德勒之间。
“小师弟。”
石武死死盯着希德勒。
过了几秒,他还是低下头。
虎落、尚杬和将黎都还在城堡里。
现在不能动。
希德勒重新坐下。
“去第四处。”
士兵开始收拾探查用的铁桩。
沐柠站在原地,望着恶魔龙峰黑色山脊。
她现在几乎确定了一件事。
希德勒比他们想象中更急。急到甚至不在乎蓝雨会不会被榨干。急到城堡里有人闯进地牢,他仍旧不肯回去。
他找的不是财富。至少不仅仅是财富。火晶石对他而言,大概比王国里的任何宝石都重要。
甚至——
比自己的孩子还重要。
……
玛尔塔从城堡侧门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偏暗。她走得不快。甚至故意在两个运粮仆人面前掀开了一下兜帽。
其中一人认出了她。“玛尔塔?”
玛尔塔没有回答。她转身就跑。
身后很快传来喊声。
“那个女人!”
“她在这里!”
玛尔塔沿着下山大道一路跑。
跑得很狼狈。
几次差点摔倒。
她甚至故意在火山灰里留下很深的脚印。
德拉肯的人很快就会知道:
酒馆老板娘已经逃出城堡。
而且往龙峰镇去了。
她跑到第一个岔路口。
没有回头。
继续往山下。
远处。
三座黑色尖峰从灰蒙蒙的天际露出来。
像三只收拢翅膀的乌鸦。
它们在玛尔塔右侧。
真正的矿道,也在那里。
玛尔塔却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她转向左边。
朝着与三鸦峰完全相反的龙峰镇跑去。
她现在已经知道那扇门在哪里。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就是绝不能让德拉肯知道,她知道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