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德拉肯城堡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恶魔龙峰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夜。
天空确实暗了下来,可山脉间那些岩浆河仍旧散发着暗红色的光。热气从裂缝里涌出,把远处的山石扭曲成模糊的影子。城堡外墙上点着一排排火盆,风吹过时,火焰不会熄灭,只会突然伏低,像一群被训服的野兽朝着同一个方向低头。
石武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回来的。白天挖开的岩层似乎还压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利爪磨出了裂口,每走一步,黑色火山灰便会黏进伤口。锁链上的符文没有熄灭,暗红光芒沿着铁环一闪一闪,像几条缠在他身上的毒蛇。
蓝雨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的毛发被火山热气烤得发卷,眉毛上残留的薄霜早已融化,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对于一个孩子而言,今天的消耗实在过于巨大。但他仍然不肯让任何人搀扶。
沐柠跟在他们旁边。她的手指上全是催生藤蔓留下的细小裂口,指甲缝里塞着黑灰。白天那些被烧焦的藤蔓似乎也抽走了她身上的水分,她的嘴唇有些发白,却依然在观察周围的道路。
回程和去时并不相同。
德拉肯士兵没有带他们从正门进入,而是绕过主堡,沿着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道走进城堡侧面。石道两侧开着许多铁门,有些门后传来低沉兽吼,有些门后则安静得过分。
“他们要把我们带去哪里?”蓝雨低声问。
“不知道。”沐柠说,“不过应该不会让我们住进领主的客房。”
“我可不期待什么客房,他们家族的客房或许也只有黑面包。”蓝雨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很少开玩笑。
沐柠转头看了他一眼,“看来你还没被烤坏。”
卡登走在队伍前方,听见两人的声音后回过头。“安静。”
沐柠立刻闭嘴。她现在还不想招惹卡登。尤其是在确认这个私生子把白天受到的所有羞辱都记在他们头上之后。
石道走到尽头,前方出现三条岔路。虎落他们也被带了过来。
卡登停了下来。“分开关。”
虎落本来被两个士兵夹在中间,听见这句话后立刻挣扎起来。“不行!我们要在一起!”
“这是德拉肯城堡,不是你们狐狸国的旅馆。”卡登说道,“你们没有挑房间的资格。”
“那我和石武在一起!”
“你?”
卡登低头看着虎落,像听见了一个很有趣的要求。
“你白天不是说要用雷劈了城堡吗?父亲大人担心你夜里睡糊涂,真的把屋顶劈穿了。所以,你要住在没有窗户的地方。”
虎落的尾巴立刻炸开。“你才睡糊涂!”
将黎拉住他。“虎落。”
“可是石武……”
“先听他们的。”将黎低声说,“现在反抗,对谁都没有好处。”
虎落知道将黎说得对。他或许真的可以劈开城堡,但没有办法保证所有人都能平安离开,特别是这个可恶的魔法师还在坐镇。可他还是不断回头看石武,直到自己被士兵拖进左侧的石道里。那条尾巴在转角处消失前,还在拼命朝石武的方向伸。
蓝雨被带往右侧。
沐柠原本想跟上去,却被魔法师的短杖挡住。
“你去另一边,和这个小企鹅一起。”
沐柠看了一眼他的手。
那只白天被藤蔓划破袖口的手已经完全藏进长袍里。魔法师似乎察觉到她在看什么,短杖顶端的暗红晶石微微亮了一下。
沐柠没有再停留。她和将黎被押进中间那条走廊。
最后只剩下石武和尚杬。
她看上去比白天更疲惫,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沾着一小块灰。可看见石武时,她的脚步还是立刻快了起来。
两名士兵伸出长矛挡住她。“别靠近。”
尚杬停下。她看见石武肩上新添的伤,也看见他的利爪已经磨得血肉模糊。白天在审判厅里,她离旧龙坑太远,只能看见石武被锁链缠住的大致模样。现在距离近了,她才真正意识到,那些黑铁链已经在他的身体上留下多少伤口。
“今天发生了什么?”她问。
“挖石头。”石武说。他的声音还是很低沉,像从一个很深的洞穴里传出来。
“他们要你挖什么?”
“矿道。”
卡登不耐烦地打断他们。“等你们进了牢房,有的是时间说话。”
尚杬转头看他。“我们关在一起?”
“你很高兴?”卡登笑了笑。“父亲大人说了,这头怪物似乎很听你的话。既然如此,你今晚就负责让他安静一点。要是他发疯,先被吃掉的人也是你。”
尚杬的表情没有变化。“开门。”
卡登反而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要把我关进去吗?”尚杬说道,“开门。我自己走,不劳烦您动手。”
卡登盯着她看了几秒,挥了挥手。前方铁门缓缓打开。门后不是普通牢房。那是一间很大的石室,地面和墙壁上布满爪痕。有些爪痕比石武现在的手掌还大,一直从地面划到石壁高处。墙上固定着十几个黑铁圆环,角落里还堆着一些断裂的锁链。这里过去应该不是关人的。是关失控飞龙,或者其他大型怪物的地方。
石武被士兵牵了进去。
锁链分别扣在三面墙壁的铁环上。魔法师用短杖依次点过锁扣,暗红符文亮起后,又慢慢隐入铁链。
尚杬也走了进去。
铁门在她身后关闭。
卡登隔着门上的小窗看着她。
“祝你好运,警察小姐。”
尚杬没有理他。
石廊里脚步渐渐远去。
石室里只剩下火山深处传来的低沉轰响。以及石武沉重的呼吸声。
墙上只有一盏火把。火光不算明亮,只能照清石室中间一小片区域。石武的身体太大,大半都藏在阴影里。那些骨刺在墙面投下扭曲的轮廓,看上去像一排长在黑暗里的枯树。
尚杬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靠近。不是因为害怕。她只是不知道该先看哪里。
石武身上的伤太多了。肩膀、背部、手臂、腿部,到处都有被锁链磨开的痕迹。鳞甲缝隙里塞满火山灰,有些伤口已经凝固成黑色,有些还在缓慢渗血。
“他们给你水了吗?”石武先开口问。
尚杬抬起头。
“给了。”
“虎落呢?”
“也有。将黎把自己的那份还分给了他一点。”
“他有没有闹?”
“闹了。”尚杬走到石武面前。“他说要把地牢挖穿,自己去找你。”
石武鼻腔里发出一点声音。像笑,又像叹气。“他挖不动。”
“我告诉他了。”
“他怎么说?”
“他说自己可以用牙咬。”
石武这次真的笑了一下。笑声在怪物的喉咙里很难听,像两块粗糙岩石撞在一起。可尚杬听得出来,那仍然是石武的笑。
她终于走近。
石武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锁链立刻被扯响。
“你别过来。”他说。
“为什么?”
“我身上脏。”
尚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我也不干净。”
“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一样?”
石武没有回答。
尚杬走到他的右手旁边。
那只手已经不能叫手了。那是一只从岩层里长出来的巨大兽爪,指甲又长又厚,缝隙里全是黑灰和血。尚杬蹲下来,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一条布。
看守只留下了一小罐水。
她把布浸湿,开始擦石武指缝里的污迹。
石武立刻想把手抽回去。
“别动。”
尚杬按住他的指尖。她的两只手甚至握不住石武一根手指。
“会弄伤你。”石武说。
“你不动就不会。”
“尚杬……”
“今天审判的时候,我说得够多了。”尚杬低着头,“现在你得听我的。”
石武果然不再动了。
湿布很快变成黑色。火山灰和凝固的血混在一起,很难擦掉。尚杬只能一点一点清理。水不够,她就把布翻到还算干净的一面继续用。
石武看着她。火光落在她的耳朵上,把耳尖照得有些发红。
“疼吗?”尚杬问。
“不疼。”
尚杬抬头看他。
石武立刻补充:“不是很疼。”
“骗人。”
“真的。”
“你以前就是这样。”尚杬说道,“每次受伤都说没事。手被冥界那帮恶魔砍断了都……”
“我是魔药师,我会处理。”
“你现在连药箱都没有。”
石武沉默了。
尚杬把擦过伤口的布放到一旁。
“所以,今天他们到底让你们做了什么?”
石武把白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他没有说得很细。蓝雨冻结岩浆,自己挖掘,沐柠用藤蔓把碎石运出去。折腾了半日,最后只挖出一处废弃熔岩腔,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们在找火晶石?”尚杬说道。
“应该是。”
“为什么?”
“不知道。”石武停顿了一下。“但是我可能知道一些和火晶石有关的事情。”
尚杬坐到他的手边。“说说看。”
石武抬头看了一眼铁门。门外没有脚步声。但德拉肯的人未必没有偷听。他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还记得温格尔格的悬壶美人吧。”
尚杬点点头。
石武从那座魔泉说起,说起艾丹如何把他们引入试炼,又如何隐瞒真相。他和能猫一开始以为,悬壶美人的伤来自圣哈斯特修女会,因为她曾经破戒爱上一个男人。可真正留下伤痕的人,并不是修女。
“是希德勒。”石武说。
尚杬的手停住。
“希德勒·德拉肯?”
“对。”
石武的声音低了下去。
“悬壶美人原名安·格林。她救了希德勒,也爱上了他。希德勒利用她的医术,还有她会的那些巫术,获得了权力。后来为了灭口,把她推入了火山。”
尚杬抬头看向石武。
她想起审判厅里希德勒那句温和得令人不舒服的话。
——你让我想起一位旧友。
——她也很聪明。聪明,漂亮,还有一双温柔的眼睛。
当时石武突然挣扎。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口中的旧友,就是悬壶美人。”尚杬说道。
“应该是。”
“他差点杀了她,现在却还能用那种语气提起她。”
“他可能觉得,那的确算一段美好的回忆。”石武的声音里带着怒意。“对他来说,欺骗别人、利用别人,也许和普通人一起吃饭没有区别。”
尚杬沉默了一会儿。“悬壶美人后来怎么活下来的?”
“黄昏救了她。”
“黄昏是谁?”
“一只火精灵。”
石武说出这句话时,尚杬明显愣了一下。
她想起了芜州的那群电精灵,还有晨曦这个水精灵,没想到这里还有火精灵。
“真正的火精灵?”
“对。全身都是火,脾气也不太好。”石武想到黄昏,停顿了一下。“应该说,非常不好。”
尚杬看着他,“你们打过架?”
“差一点。”
“那就是打过。”
“没有真的打起来。”
“能猫在旁边?”
“在。”
“那我不信。”
石武又发出一点低沉笑声。“总而言之,黄昏把悬壶美人从火山里救了出来。后来她们一起逃离恶魔龙峰。黄昏想推翻希德勒,也想救出仍然被困在火山里的火精灵。”
“被困?”
“德拉肯家族依靠火精灵的力量锻造武器。黄昏说,很多火精灵被封在岩浆深处,无法离开。他和悬壶美人、艾丹一直在寻找愿意帮助火精灵的人。可惜天地不仁,谁又会为了遥远的陆地上一群素未谋面的精灵而甘愿奉献呢?唯一的办法只有一个……”
“悬壶美人的药铺……”尚杬明白了。
“嗯。艾丹和黄昏利用前来求医的人,考验他们是否愿意为了亲友冒险。通过考验的人会被留下黄昏的标记,送往龙之国。他们送了很多人过来。”石武说道,“能猫当时问过艾丹,究竟有多少。艾丹没有回答,可能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尚杬皱起眉。“你怎么看他们这种行为?”
“我当时也很生气。”石武想了想。“我相信他痛恨希德勒,也相信他想救火精灵。但我不确定他所有做法都是对的。至少,他们这种类似于绑架的行为我不认可。但当时我和能猫如果不同意,那虎落怕是到现在也还遍体鳞伤。”
“可换来的是你遍体鳞伤。”
石武低头看着她,“这不怪虎落,尚杬,甚至也不怪悬壶美人。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运。”
“我不信命运,石武。”尚杬立刻抓住他的手指,“你也不信,不是吗?但凡我们曾经有那么一刻认命了,我们也不会走到这里,从白云山,到空天市,诡异海,神树,温格尔格,龙之国。我们能站在这里,不就是因为我们没有向这狗屎的命运低头吗?”
石武愣了一下,往事一幕幕在他的脑海中浮现。终于,他似乎下定了决定,开口道:“今天挖矿的时候,我一直在想,火精灵住在岩浆里。希德勒让我们找火晶石,黄昏又说最古老的火晶石藏在岩浆深处。如果我能进入岩浆,也许可以找到火精灵,或许还可以搞清楚希德勒的目的。”
“不能去。”
“我还没说要去。”
“你刚才的语气就是已经在考虑怎么跳下去了。”
“我只是想想。”
“想也不行。”
尚杬仰头看着他。“你现在的身体或许能承受普通火焰,但那是岩浆。就算这副身体不会立刻被烧掉,你也不知道操偶师的魔法和火精灵的力量碰到一起会发生什么。”
“可我们不能一直被他们牵着走。”
“所以要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尚杬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今天得到的信息一条条重新整理。希德勒与悬壶美人有旧怨。黄昏来自恶魔龙峰地底,想救火精灵。德拉肯正在寻找火晶石。蓝雨可以冻结岩浆。石武可以挖开凝固岩层。沐柠可以清理通道。
这些人显然不是临时被挑中的。希德勒早就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能力,一如他最开始知道自己需要悬壶美人的力量那般。
“今天有没有发现异常?”尚杬问。
石武想起蓝雨释放寒气后那一瞬间的失控。“蓝雨说岩浆下面比想象中冷。”
“岩浆下面?”
“我也觉得奇怪。”石武说道。
尚杬的神情变得严肃。在塞伦城,她已经知道了蓝雨的目的是为了找到传说中的神兽冰夷的心脏,那是一只冰系魔法的神兽,如果要封印这个神兽的心脏,那最合适的地方不就是……
“你在想什么?”石武问道,他看尚杬已然发呆了许久。
暂时不能让石武知道这个事情,否则他说不定真的要跳进岩浆里了。尚杬心中暗自想着,便重新拿起湿布。
“这座火山埋藏着秘密,在我们搞清楚之前,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至少等简清他们来和我们汇合……但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已经过去三天了,按理说他们也该来这里了,难道在王城被什么事情牵绊住了?”
“或许已经在路上了呢,你放心吧,他们一直都是福大命大。”石武宽慰道,尽管他自己也很担心伙伴们,但现在什么担心都只是无济于事。
尚杬点点头,继续给石武擦拭伤口,只是水已经完全黑了。
石武安静了一会儿。
“尚杬。”
“嗯?”
“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尚杬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想到石武会问这个。
石武以前从不在乎自己的样子。头发乱了,衣服破了,脸上沾着泥水,他都不会多看镜子一眼。可现在不一样。这副身体不只是难看。它让所有人害怕。让镇民尖叫,让士兵后退,也让希德勒把他称为“有用的东西”。
尚杬看着石武。怪物的脸很难看出原本狐狸兽人的轮廓。骨刺沿着额头和脸颊生长,嘴部被拉长,牙齿从唇边露出。金红色的眼睛藏在阴影里,像一对快要熄灭的火。
“很吓人。”尚杬说。
石武没有说话。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确实害怕。”
石武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尚杬把手掌放在他的指尖上。“但我怕的不是你会伤害我。”
“那你怕什么?”
“怕你疼。”尚杬说道。“怕你变不回来,怕你再也没办法施展那些神奇的魔法,怕你以后只能躲起来,不敢见任何人。也怕有一天,我看着你的眼睛,却认不出你了。”
石武慢慢垂下头。“我有时候也认不出自己。那些镇民看我的时候,我知道他们在害怕。我也不能怪他们。要是以前的我在路上看见有人变成这样的怪物,大概也会先拿出武器。”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肯定会先问它哪里不舒服。”
石武愣了一下。
尚杬说道:“然后再给它开一副很难喝的药。对,就像你以前给虎落开的药那样,还记得吗,他死活不肯喝,最后还是靠我抓住他强行给他灌下去了。”
石武又笑了。笑过以后,他的声音重新低下来。“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失控了呢?”
“那我就把你打醒。”
“你打不过现在的我。”
“我可以丢出一只虎落放雷劈你。”
“他可能先把城堡劈塌。”
“那也算办法。或许被城堡砸一下,你就清醒了。”尚杬说得很认真。“等你醒了,我们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你。”
“如果我伤了你呢?”
“那就更不能由你现在决定。”
“什么意思?”
“受伤的人是我。要不要原谅,也是我的事。”尚杬说道,“你不能因为害怕将来犯错,就提前把自己判死刑。石武,未来如何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唯一能把握的,只有现在。”
石武沉默了很久。
火山深处又传来一声轰鸣。
墙上的火把轻轻晃动。
她伸出双臂,抱住了石武的手指。这个拥抱很奇怪。她甚至抱不住石武的一根手指,只能把脸贴在冰冷鳞甲上。石武不敢动,生怕稍微弯一下手指,就把她夹伤。
“等回狐狸国以后,”石武说,“我要重新做一只义肢,我是说,如果能恢复原来的身体。”
“那我们说好了,不能装枪。”
“为什么?”
“你是魔法师,装一个加特林那算什么?”
“关键时候有用。”
“不行。”
“那装一把小刀。”
“也不行。”
“总不能什么都不装。”
“装一个正常的手。”
石武想了想。
“也可以。”
两个人就这样,说了很多没用的话。尚杬说虎落回去以后一定会把这次冒险夸大十倍。石武说能猫会比虎落夸得更厉害。他们说阿泽做饭虽然好吃,但总把他们当成需要补身体的病人,恨不得每天塞进去三顿药膳。他们说简清一定会在旁边说阿泽做什么都好吃……
说到最后,连尚杬都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在规划未来,还是在假装未来一定会到来。
石武的声音越来越轻。
“等回去以后……”
他停住了。
尚杬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想说什么?”
“等回去以后,我有话告诉你。”
尚杬笑了一下。
“为什么不现在说?”
“现在说像遗言。”
“那就不要当遗言。”
“嗯……”
尚杬等了一会儿。“石武?”
没有回答。她抬头看去,石武已经睡着了。白天的挖掘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庞大的身体在锁链间缓缓放松,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
尚杬靠在他的手边,没有离开。
火把越来越暗。石武庞大的影子覆盖了大半面墙壁。骨刺、鳞甲和利爪被火光拉得更加扭曲,像某种从古老壁画里爬出来的怪兽。
尚杬本来也很疲惫。她靠着石武的手臂,眼睛刚刚闭上,便听见墙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
她睁开眼。墙上的影子动了一下。石武仍然睡着。火把也没有晃动。可那道怪物影子的边缘,正有一团更深的黑色慢慢分离出来。像一滴墨从另一滴墨里挣脱。它最开始没有清楚形状。随后慢慢站直。那不是怪物。是一名狐狸兽人。
身形不高,耳朵竖在头顶,身后拖着狐狸尾巴。左侧衣袖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条手臂。
尚杬屏住呼吸。她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
不是被什么力量控制。而是她不敢惊动它。
第二个影子站在怪物影子面前。它看了很久。随后抬起仅剩的右手,轻轻按在怪物影子的胸口。两道影子重叠了。石室里响起一阵细密的骨骼摩擦声。
尚杬猛地回头。
石武庞大的身体正在缩小。不是爆裂,也不是融化。那些生长在他身上的鳞甲像退潮一样缓缓沉入皮肤,骨刺一根接一根缩回身体。巨大的利爪逐渐恢复成手指,拉长的口鼻也慢慢变回熟悉的狐狸兽人模样。
缠在怪物身上的锁链失去支撑,一根根落在地面。
哐当。
哐当。
声音在石室里不断回荡。
尚杬立刻扑过去。
石武最终蜷缩在一堆沉重锁链中。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在怪物化时损坏,只有一些破碎布料还挂在腰间。左臂依然缺失,断口被一层暗色皮肤覆盖。身体上到处都是伤口,肩膀和后背还有落石留下的青紫痕迹。
可那确实是石武!
尚杬抓过墙角那条粗糙毯子,盖在他身上。她的手抖得厉害。“石武。”
石武没有醒。
“石武!”她伸手碰他的脸。
温热的。毛发柔软,不是冰冷鳞甲。
石武终于睁开眼睛。他最先看见尚杬。随后看见自己放在胸前的右手。他怔住了。
“这是……”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向头顶的耳朵。“我变回来了?”
“你变回来了。”尚杬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
石武低头看向自己,眼神里没有纯粹的高兴,反而先出现恐惧。“这是幻觉吗?”
尚杬直接抱住他。这一次,她不再只能抱住一根手指。她的手臂可以真正环过石武的肩膀,可以把脸埋进他胸前的毛发里,可以听见那颗心脏在胸腔中一下又一下跳动。
石武僵着身体。他不敢回抱。“尚杬……”
“抱我。”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回去。”
“抱我。”
石武慢慢抬起右手。
尚杬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背上。
石武终于收紧手臂。
他抱得很轻。像怕稍微用力,这一切就会碎掉。
“我以为……”石武的声音发抖,“我以为我再也变不回来了。”
“你一直都在。”尚杬说道。“只是外面变了。”
石武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在散落的黑铁链中抱了很久。也许只有一会儿。也许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恶魔龙峰的夜没有星星,只有火山深处不时传来的沉闷声响。可在这个没有窗户的石室里,他们似乎终于暂时离开了希德勒、火晶石、冰夷和所有怪物。
尚杬突然抬起头,吻向了石武,然后把手伸向自己的衣服。
石武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尚杬。”
“嗯?”
“你确定吗?”
尚杬看着他。“石武,我现在很清醒。”
“可是这里……”
“这里很糟糕。”
“我随时可能变回去。”
“我知道。”
“还有……”
“你再问一遍,我就真的反悔了。”
石武闭上嘴。
尚杬又吻了他。
这一次,他小心地回应。
火把燃到尽头,火苗轻轻跳了一下,最终熄灭。
黑暗遮住了散落在地面的锁链,也遮住了墙壁上的伤痕。只剩下地底岩浆流动的声音,像某种遥远而缓慢的潮汐。
他们靠得更近。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至少此刻,石武不再是一头被锁在旧龙坑里的怪物。尚杬也不再是站在一群德拉肯面前,试图向没有法律的人解释证据的异乡人。
他们只是石武和尚杬。
等到石室里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尚杬把头靠在石武胸前。她听了一会儿。
“还在吗?”石武忽然问。
“在。”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你回答什么?”
“心跳还在,你也还在。”尚杬说道,“不管你问哪个,答案都一样。”
石武笑了一下。
他用右手替尚杬把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之前想说的话,现在可以说吗?”
“说吧。”
“尚杬,我……我喜欢你。”
“我知道。”
石武皱起眉。“你不能只说知道。”
“为什么?”
“这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
“我说了,你也要说。”
尚杬故意沉默了一会儿。
石武等得越来越紧张。“尚杬?”
“我也喜欢你。”
石武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尚杬伸手把它按下去。
“别太得意。”
“我没有。”
“耳朵都立起来了。”
“这是正常反应。”
“你变成怪物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老实。”
石武想起自己白天的模样,笑意又淡了一点。“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尚杬转头看向墙壁。火把已经熄灭,那里只有一片黑。“有一个影子。”
“我的第二个影子?”
“应该是。”尚杬说道。“它和你以前的样子一样。还是断了一条手臂。它碰了你的影子,然后你就变回来了。”
石武低头看向自己的断臂。“它为什么帮我?”
“不知道。”
“它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
尚杬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胸口。“你现在应该高兴。或许是命运真的眷顾了我们。”
“我只是觉得……”
石武的话没有说完。他的身体突然绷紧。
尚杬立刻坐起来。
“怎么了?”
石武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断臂处正在发热。起初只是很轻的灼痛。随后,覆盖在断口上的皮肤下面出现了一条黑红色细线。细线像虫子一样缓慢游动,从肩膀钻向断口中央。
石武的脸色变了。
“离我远一点。”
“发生什么了?”
“尚杬,快退开!”
断臂处突然裂开。
没有大量鲜血。
几条细长的黑色触手从裂口里钻了出来。
它们表面覆盖着焦黑鳞片,鳞片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火光。触手落到地面后立即开始扭动,像是在寻找可以抓住的东西。
尚杬认得这玩意儿,是他们在诡异海击败的克拉肯,当时克拉肯的黑气就被石武的断臂吸收了!现在,那些被吸入身体的东西似乎活了过来。
一条触手猛地伸向尚杬。
石武用右手抓住它。
触手在他掌心疯狂挣扎,鳞片划破皮肤。
“退后!”
尚杬往后退了两步,却没有离开。
石武的狐狸毛发下面开始浮现出黑色鳞片。
先是肩膀。然后是胸口、脖颈和脸颊。骨骼再次膨胀。刚刚恢复的右手迅速变成巨大利爪,狐狸耳朵也被从头骨中生长出的尖锐骨刺挤向两侧。石武痛苦地弯下身体,喉咙里发出压抑低吼。
尚杬被逼得不断后退。
石武用最后还算清楚的声音说道:
“别看。”
“我已经看过了。”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刚才……”
石武咬紧牙关。怪物的牙齿已经从嘴边长出来:“刚才的我,才是你喜欢的样子。”
尚杬看着他,泪水已经止不住流下来:“不能只在你好看的时候算数。难道我卸妆了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石武的动作停了一瞬。
下一刻,怪物化彻底完成。
巨大的身体重新占据石室。那些从断臂生出的触手还在地面蠕动,却被石武死死压在身体下面,不让它们靠近尚杬。触手试图逃离,石武狠狠用力,只听到哧的一声,被他压成了一滩肉泥。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金红色眼睛重新藏进骨刺和阴影之间。
尚杬站在他面前,慢慢走近。
石武想让她停下,却已经说不出清楚的话,只能发出低沉警告。
尚杬没有理会。
她走到那只巨大手掌旁边,把刚才盖过石武的粗毯重新拿起来,搭在他的指尖上。
毯子太小了。甚至盖不住一根手指。
石武趴在地上。身体的剧痛和白天积累的疲惫同时涌上来,他已经没有力气继续支撑。
“那个影子到底是什么?”他艰难地问。
尚杬看向墙壁。
听到动静的看守已经重新点燃了石室外的火把,几个看守在牢门外探头探脑。一点光从铁门小窗照进来,把石武巨大的影子投在墙上。
怪物影子旁边,还站着一个狐狸兽人的轮廓。
它没有看石武。
它在看尚杬。
尚杬眨了一下眼。
那道影子已经消失。
“我不知道。”尚杬有些恍惚。
石武没有再问。他慢慢闭上眼睛。
黑暗中,火山仍在低鸣。而在那道没有人看见的墙角里,狐狸兽人的影子再次出现了一瞬。它抬起仅剩的右手,轻轻碰了碰怪物影子的肩膀。像是在安慰怪物,又像是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