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怪和白沉香在驿馆住下之后,古雷轩那边的动静就变得很少了。
每天早上,驿馆的侍从准时送来热腾腾的早饭,花样换着来,今天是王都本地风味的肉羹配面饼,明天是甜口的米糕和蜜粥。
午饭晚饭更不必说,荤素搭配,连口味都仔细斟酌过,知道他们中有几个人吃辣、几个人忌口,餐餐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奥斯卡见状恨不得拉着对方好好讨论一下厨艺。
院子里的炭火烧得旺,厢房里的被褥每天换洗,连马红俊随口嘀咕了一句“这屋里要是能再添个暖手炉就好了”,第二天一早床头就多了一只崭新的铜暖炉。
可除此之外,古雷轩那边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没有派人来递话,没有约他们再去王庭坐坐,甚至连沙察也不怎么露面了。
驿馆的侍从嘴巴紧得很,问什么都只答“太子殿下近日事务繁忙”,再问就只剩下恭敬的摇头。
白沉香在院子里等了三天,等到连马红俊都有点坐不住了。
他蹲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块从早饭里顺来的面饼,嚼了两口,忍不住嘟囔。
“这古雷轩怎么回事?说好了给答复,这都第几天了,连个影儿都没有。好吃好喝供着咱们,不会是想拖到咱们自己走人吧?”
他这话说得直白,院子里几个人都没接。
奥斯卡坐在石桌边,拿筷子拨着碟子里剩的几块点心,也没说话。
唐三靠在廊柱上,手中把玩着一块儿不知道哪来的金属,时不时和小舞对视,两人眼中都带着几分深意。
宁荣荣坐在奥斯卡旁边,想了一会儿,倒是有不同的想法。
“他要是真想拖着不给,倒也犯不着这么费心招待。天天好吃好喝供着,花的功夫不比直接拒绝少。”
白沉香站在院子中间,听着他们说话,眉头微微蹙着。
若不是她还算了解古雷轩的为人,此处又是古雷王国,她还真担心对方会不会直接带着定风珠跑了。
可即便心里清楚,三天没有消息这件事还是让她不太踏实。
“竹清,你说我们能如愿吗?”
“我们?包括古雷轩吗?”
朱竹清的视线直直地落在戴沐白身上,当即明白了他的想法。
“你还真是了解我啊。”
经历了这么多,朱竹清明白这世上不会有感同身受这一说,就算情形相似,但是面对的境况不同,当事人的所思所感总会有偏差的。
身为上位者,或许这是无法摆脱的责任与宿命。
即使戴沐白如今已经不怎么理会这些事情,可再面对宁荣荣的商会以及绮芸的事情时,他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很多。
这些事情其他人可能不清楚,朱竹清还能不知道吗?
“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出去逛逛呢,有人一起吗?”
戴沐白从石凳上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方才那些绕在脑子里的念头随着这口气一起吐出去。
“哎,戴老大,我跟你一起去!”
奥斯卡第一个响应。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那副模样一看就是打算出去走走看看,顺便说不定能发现一些新的食材。
古雷王国这边的饮食跟天斗星罗都不太一样,早上那碗肉羹和面饼他惦记了一上午了,想看看本地人到底是怎么做的。
戴沐白点点头,他大抵也猜到了奥斯卡的想法,不过也不是很在意。
主要是他现在有些待不住了,想要出去逛逛,也想借这个机会了解一下定风珠对于古雷王国到底有多么重要。
一直在驿馆里坐着等也不是个事儿,出去走走,和大家聊聊,说不定能从旁人嘴里问出什么东西来。
经过简单的确认之后,宁荣荣、奥斯卡、小舞和白沉香跟着戴沐白一起出门,其余人则留在驿馆里。
“胖子,你真不和我们一起去?”
“不去,你们去吧。”
马红俊蹲坐在台阶上,摆摆手,说得干脆,一点犹豫的意思都没有。
不要说白沉香,连唐三都没想到,马红俊居然会主动选择留下。
“胖子,你没事吧?总不至于是还...”
吃醋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马红俊就不耐烦地起身把奥斯卡他们推出去了。
“去去去,谁吃醋了,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就是不想动弹,想回去躺着而已。”
行吧,这个理由好像也十分符合马红俊的人设,临走前白沉香看了他一眼,得到了一个带着些许傻气的笑容。
唐三三人虽没打算出门,但依旧将他们送到驿站门口才回去。
“胖子,你老实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朱竹清没说话,但光是看着表情也知道,她的想法和唐三一样。
确定白沉香几人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后,马红俊才露出一个有些奸诈的笑容,再搭配上他那头柔顺鲜红的长发后,怎么看他都有些变态的潜质。
“三哥,竹清,你说我去把定风珠偷出来怎么样?”
“哦。”
本以为能听到什么答案的唐三有些无语,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东西?
“哦?三哥,不是,你听见我说的话了没有?”
“听见了。”
“是是是,我也听见了。”
朱竹清也不在意地摆摆手,语气里没有半分惊讶,像是在听他说明天早饭想吃什么一样。
马红俊看着这两张毫无波澜的脸,一阵火大。
不是,他这么好懂吗?
他们两个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己在胡说八道?
马红俊张了张嘴,想再找补两句,可对着那两张平静无波的脸,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
好吧,他确实是在吹牛呢,也就是过个嘴瘾而已。
这可是事关白沉香成神的大事,自己怎么可能这么鲁莽?
真把珠子偷出来,古雷王国这边一旦乱了套,白沉香那边第八考还没开始就得先背上一个烂摊子,他再浑也知道轻重。
而且,最重要的是,就算他真的对古雷轩有什么气愤,也不会拿整个王国的命脉开玩笑。
到底,他也是个神只。
该有的分寸还是得有的。
“行吧行吧,你们这样弄得我一点面子都没有。”
“你要面子,可以换个方式的。”
朱竹清回房间前从马红俊的身边路过,突然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胖子,我们都知道,你是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所以就算你表现得再平静,我们也不会相信的。”
“不是,竹清,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朱竹清没有回头,只摆手示意,算是把这个问题撂下了。
马红俊坐在石凳上,扭头去看唐三,唐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马红俊总觉得他嘴角那点弧度比方才翘了一丝。
“三哥,你也这样!”
“好了好了,我不该这么说行了吧,我跟你道歉。”
唐三的语气带着几分哄孩子似的感觉在,但偏偏马红俊还挺受用的,当即大方地表示自己不生气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后,也各自回屋了。
唐三和朱竹清都是那种能耐得住性子的人,老老实实在房间里修炼。
至于马红俊他非要装那么一波深沉,结果现在没人理他,他反倒有些无聊了。
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趴在窗台上朝外看了会儿街景,到底还是闲不住,干脆找驿馆的侍从要了些纸笔过来,铺在桌上,准备开始构思神殿的设计。
他在凤凰山闭关那段时间,脑子里其实已经陆陆续续存了不少想法,只是那时候一心扑在修炼上,没腾出空来正经画。
现在坐在桌前,提着笔,倒还真有点模样。
先画了个大致的轮廓,又涂涂抹抹地改了几处飞檐的走向,然后盯着纸面看了一会儿,琢磨着凤凰神殿的正殿该朝哪个方向开。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窗外王都的风吹进来,把纸角掀起来一下,被他伸手按住了。
别说,这风还真挺舒服的!
马红俊捏着笔,忽然想起古雷轩说的那句话。
定风珠在王庭里待了几百年,古雷王国就风调雨顺了几百年。
他先前听的时候没太往心里去,这会儿坐在窗边被这风吹着,倒有点明白那话是什么意思了。
马红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画了一半的神殿草图,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忽然觉得古雷轩那小子虽然拖拖拉拉的不给答复,但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换作是他守着这么个东西,让整个王国的风都这么舒服,他大概也得掂量掂量再松手。
他这么一想,心里那点对古雷轩的别扭倒是消下去几分。
笔尖又落回纸上,他继续画他的神殿,画着画着,还在侧殿旁边添了一笔,标注了“迎风位”三个字。
另一边,用神力遮掩了相貌的五人在街上走着。
算算时间马上就要过新年了,街市比平日热闹不少。
沿街的铺子都换上了新的红纸招牌,卖年货的摊子从街头一直摆到街尾,干果、蜜饯、腌肉、风干肠,一摊挨着一摊,热气腾腾的吃食锅子支在路边,白汽袅袅地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在人群里。
街上人来人往,有赶着置办年货的妇人,有追着跑的小孩子,也有蹲在摊前挑拣东西的老人。
戴沐白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目光却不闲着。
他看的不全是摊子上的东西,更多是看人。
看那些摊主怎么招呼客人,看路人聊些什么,看街角有没有什么告示牌。
古雷王国的民风比天斗星罗都要松快些,街上的人说话嗓门不小,笑声也多,偶尔有人撞了谁一下,两句玩笑话就过去了,没什么人红脸。
奥斯卡跟在戴沐白旁边,已经在一个卖本地吃食的摊子前停下来了,正弯着腰跟摊主打听那锅汤里都放了什么。
宁荣荣走在中段,目光在两侧的铺面上来回扫着。
她主要在看货,哪家铺子的料子好,哪家摊子上的干果成色足,哪家老字号门口排的队最长。
小舞走在她旁边,手里已经捏了一包刚买的糖炒栗子,剥了一颗递给宁荣荣。
白沉香落后小半步,步子不急不缓。
街上的人声和叫卖声在她耳边过,她听着,却没有真的往心里去。目光从两侧的摊子和铺面上滑过去,最后落在街道尽头隐约可见的王庭飞檐上,那几道翘起的檐角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静。
“香香,来一颗?”
白沉香接过一颗,剥了壳放进嘴里,栗子是热的,甜糯的味道在舌尖漫开。
她朝小舞弯了下嘴角,脚步跟上去了一点,三人并排走在一起,宁荣荣大概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拉着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脸上的笑意挡也挡不住。
戴沐白和奥斯卡在前面那个吃食摊子前停住了,奥斯卡正跟摊主比划着问什么,戴沐白站在旁边,目光却已经越过摊子,朝街角那面贴告示的墙瞥了过去。
“戴老大,你看什么呢?”
在奥斯卡和摊主砍价的间隙,小舞朝戴沐白这边走过来,视线也落在墙上。
墙上贴着几张告示,最上面那张压着古雷王国的漆印,墨迹还新,显然是这两天刚贴上去的。
小舞凑近了两步,把上面的字看了一遍,大意是太子殿下体恤民情,念及年关将近,着令王都各坊市于腊月廿三至廿五加开夜市,期间不收摊税,另拨王库存粮平价售卖,供百姓置办年货。
告示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说是太子殿下将亲临夜市巡视,与民同乐。
小舞看完,把剥好了的栗子扔进嘴里,还不忘给戴沐白的手里也塞上几个。
“古雷轩还挺会做事的。”
戴沐白应了一声,目光还在那张告示上停留着。
免税、放粮、加开夜市,还特意写了太子亲临。
这几件事拆开看都不算什么,凑在一起就是明明白白的收买人心。
戴沐白看得清楚,可古雷轩做得并不让人反感。
“走吧,往前再看看。”
“哎哎哎,你们先去,我马上来。”
摊位上,奥斯卡显然是拿到了一个好价钱,正乐乐呵呵地往褡裢里塞着各种食材。
戴沐白和小舞已经往前走出了一段,白沉香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
街上的年货摊子越往深处走越密集,人也越来越多,卖风干肠的、卖炸丸子的、卖现写对联的,挤挤挨挨地铺了半条街。
戴沐白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停在了街角一家铺子的门前。
那家铺子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块旧匾,匾上刻着“风记”两个字。
门框两侧贴着新换的红纸,门口支着个小摊,摊上摆着几样东西,风铃、风哨、还有几枚用红线串起来的小珠子,模样看着倒是寻常,可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这可是风神留下的老物件,年节挂在家里保平安的”。
“香香,进去瞧瞧?”
那日听古雷轩也说过,古雷王国内信奉风神的人并不多,只是阿涅弥伊的传承神殿距离这里太近,自愿庇护一方。
老汉见到有人进来当即抬头,见到是一些外乡来的年轻人,也没有多问,只是笑着招呼了一声,让他们随便看看。
白沉香在架子前慢慢走了一圈,目光从那些旧物上一件一件扫过去。
有几只风哨的式样很老,竹节已经被摩挲得发亮,像是被人拿在手里用了很多年。
她拿起一只凑到耳边轻轻晃了晃,里面传出的声音清亮而悠长,跟风幻谷里那种凛冽的风声不太一样,更温和,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一遍。
她放下风哨,转头询问。
“这些样式,都是古雷王国本地的?”
“老辈子传下来的,好几代了,这些年做的人少了,也就是年节前后拿出来摆摆。”
老汉的语气带着几分遗憾,似乎根本没想过会有人看上这些个老物件。
可他向白沉香等人介绍的时候,眼睛倒是明亮极了,把架子上那些风铃风哨一件一件拿下来,讲哪只是仿的哪一代的老样式,哪一种编法是从风幻谷那边传过来的,哪一种只有古雷王国本地才有。
他讲得头头是道,连那几卷发黄旧纸上画的纹样都翻出来给他们看,说是祖上留下来的图样,如今还能照着做的人不多了。
白沉香听得很认真,偶尔拿起一件来问两句,老汉都答得仔细。
戴沐白和小舞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小舞还伸手拨了一下架上的风铃,听它响了一声。
“老人家,我要一个。”
白沉香扬了扬手中的风哨,这是那一堆中最符合她眼缘的一个。
竹节细长,颜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哨身上刻着一圈极浅的纹路,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一圈一圈细密的起伏。
老汉接过来,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擦了擦,又拿红绳在哨尾系了个结,递给她。
“姑娘好眼力,这只样式最老,我爹那辈传下来的。”
白沉香付了钱,把风哨收进袖中。
三人出了铺子,街上的人比方才又多了些,卖年货的摊子前挤着挑拣的妇人,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刚买的糖人。
戴沐白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白沉香。
“买个哨子回去吹?”
“挂着。驿馆窗台上搁着,当个念想也好。”
戴沐白没再多问,点了点头。
小舞在旁边剥着最后一颗栗子,把壳扔进路边的簸箕里,顺口说了一句。
“刚才听那老人家说,古雷轩派人来问这些老样式,看来是真在琢磨定风珠的事。”
白沉香应了一声,把袖中的风哨按了按,没接话。
三人沿着街继续往前走,奥斯卡和宁荣荣已经从后面跟了上来,奥斯卡的脸上还带着砍价得逞的得意。
“呦,香香还买了个哨子,挺不错的。”
“确实挺好。”
听见宁荣荣跟着附和,奥斯卡的眼睛又亮了几分。
“你喜欢?那我们去买!”
还没等宁荣荣开口,他就笑着拉着她往回跑,宁荣荣被他拽得踉跄了半步,倒也没挣开,只回头朝戴沐白他们摆了摆手,意思是“你们先走,我们一会儿追上来”。
两人的身影很快被街上的人流吞没了。
“小奥今天倒是开心了。”
小舞看着他们的背影说了一句。
“走吧,一起回去看看。”
戴沐白朝来路抬了抬下巴,三人便调转方向,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
没走多远就瞧见奥斯卡和宁荣荣正站在那家“风记”铺子门口,奥斯卡弯着腰在摊子前挑挑拣拣,拿起这只看看,放下那只又看看,宁荣荣站在旁边,手已经搭在另一只风铃上了。
看款式,倒是和当初白沉香送给福儿的风动石风铃有些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