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荣荣与白沉香对视一眼,眼中的光彩可谓是藏也藏不住。
这么多风动石呀,虽然看着其貌不扬,甚至有些脏,可都是上好的品质。
奥斯卡看宁荣荣这副模样,当即反应过来,冲着老汉笑着表示宁荣荣看上的那个风铃,以及堆在角落的那一堆石头全都买下来。
老汉愣了一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堆灰扑扑的石头,又看了看面前这对年轻男女,大约是没想明白这堆压了许久的旧货怎么忽然就被人看上了,嘴上“哦哦”地应了两声,弯腰就去搬石头。
老汉弯腰把石头一块一块往麻布上搬,动作不快,但搬得仔细,末了还拿草绳把麻布捆了两道,打了个结结实实的结。
“老人家,你可知这是什么?”
宁荣荣到底还是没有狮子大开口,按照正经的风动石价格付的钱,临走之前她还是有些狠不下心来,想着或许能够提点老汉一番。
“知道啊,是风动石。”
老汉把草绳的结又紧了紧,抬起头来,语气平平淡淡的。
“姑娘你真厉害,居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宁荣荣咂咂嘴,还以为跟以前的情况一样,这老大爷也不识货呢,没想到是个眼明心亮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开口,“您知道还堆在角落里。”
老汉把麻布包朝前推了推,眼睁睁地看着宁荣荣把它收到储物空间后,才拍了拍手上的灰。
“知道归知道,可这东西在古雷王国卖不上价的,风动石得碰上识货的、又正好用得上的人,才值那个钱。我一把年纪了,没门路往外跑,堆在铺子里等着,等到了是运气,等不到也不亏什么。”
他顿了顿,又看了宁荣荣一眼。
“姑娘按正经价给,是厚道。我收着也踏实。”
宁荣荣听完,没有再说什么,心中倒是对这老汉多了几分好感。
知道东西的价,也认自己卖不出去的命,不贪也不亏心。
她朝老汉点了点头,转身跟奥斯卡他们一起出了铺子。
老汉在后面又坐回摊子前,把那根没削完的竹节拿起来,继续削他的风哨。
年节下的街上人来人往,铺子门口那串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他低着头,手上的活计不紧不慢。
没想到铺子只是开门一上午的功夫就开张了两笔,说不定日子会越来越好了呢。
他这么想着,手底下削竹节的力道都轻快了几分,嘴里也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儿,被街上的喧嚣盖着,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这些风动石到时候给福儿再送去些,剩下的就送给敏堂弟子吧。”
“怎么,宁副宗主这是要给敏堂弟子发福利了?其他弟子看到怕是要有意见了呢。”
戴沐白虽说是开玩笑,可宁荣荣却是听进去了。
如此说来,也是有道理。
“那我们再去买点别的吧。”
宁荣荣拉着小舞的手臂继续朝前走,作为副宗主,她总得一碗水端平不是?
女孩子们在摊子间穿梭,一会儿拿起一盒点心看看,一会儿又蹲下来挑拣摊上的干果,戴沐白和奥斯卡跟在后面负责掏钱和拎东西。
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前面的人忽然慢了下来。
街角那家卖年画的铺子门口围了一小圈人,铺子旁边摆着一张矮桌,桌上铺着红纸和笔墨,一个穿着素色常服的年轻人正弯着腰,替一个老妇人写对联。
那人写得一笔一划极认真,写完了还念给老妇人听了一遍,问她要改哪个字。
老妇人笑着摆手说“好得很好得很”,他便也笑了,把对联晾在一旁等墨干。
戴沐白多看了两眼,认出了那人。
古雷定,二王子。
古雷定写完一副,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无意间扫过街面,正好和戴沐白对上了。
因为几人都遮掩了相貌,古雷定并没有认出来他们,但却仍觉得被这么盯着有些别扭,略微颔首之后就带着侍从离开了。
他走得不快,步子甚至有些拘谨,经过人群的时候还侧了侧身,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让了路。
侍从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那卷没写完的红纸和笔墨。
“没想到古雷定会干这种事情。”
“嗯,总不能三个儿子全都长歪了。”
若真是那般,古雷国王也是个人物了!
现在来看,古雷鸣烂泥扶不上墙,古雷轩精明强干,中间夹着个古雷定,看着畏畏缩缩,却肯在年节底下坐到街边来替百姓写对联。
把这三个王子摆在一起,烂的烂,能的能,老实的也算是有几分实在,倒也不算太糟。
等几人回到驿馆的时候,手里大包小包提了一堆。
几人都是有储物空间的,但谁也没把东西收进去,就这么拎着抱着走了一路。
这种手里提满了东西的感觉真的很踏实,就好像生活都充满了奔头似的。
反正小舞是这么认为的。
“哥,快来看我买了什么!”
小舞把怀里的成衣和点心盒子往院中的桌子上一搁,直接冲着房间里喊唐三的名字。
唐三推门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拽到桌边,几套新裁的衣裳一件一件往他身上比划。
朱竹清听见声音后也从修炼中脱离出来,来到院中。
戴沐白虽说是五人中花钱最少的那一个,但还是替朱竹清准备了小礼物。
七个人凑在石桌边说着话,小舞比划完衣服又去拆点心盒子,让每个人都尝了一块。
正热闹着,马红俊才晃晃悠悠地从房间里出来,步子比平时慢,脸色也不太好,看着有些发灰。
白沉香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上前扶住他,马红俊也不客气,大咧咧地靠在她手臂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胖子你没事吧?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动了一下脑子,有些扛不住了。”
他摆了摆手,在石凳上坐下来,缓了缓才接着说。
“画了大半天神殿的图纸,比打一架还累。”
白沉香听他这么说,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伸手在他后背上顺了顺。
“画个图纸能把你画成这样?”
马红俊趴在石桌上,脸贴着桌面,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你们不懂,画图比打架费脑子多了。打架是身体累,画图是脑子里头转个不停,转得我太阳穴都疼。”
他说完自己先哼了一声,像是也觉得这话说得有点丢人。
“那你的进展如何?拿出来让我们瞧瞧?”
马红俊摇了摇头,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说实话,就他那技术,除了他自己,怕是没几个人能看懂吧。
他脑子里那些构想一条一条都清楚得很,可落到纸上就全走了样,线条歪歪扭扭,标注挤成一团,有几处他自己回头看都得琢磨半天才想起来当初标的是什么意思。
“再等等吧。”
想起在桌子上的那张“草图”,马红俊觉得还能再“抢救”一下。
戴沐白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了一声,也不催他,端着茶杯走开了。
马红俊要实在是画不出来,再不济还有唐门的御堂在呢,牛皋的设计能力谁看了不称赞一句呢?
“按照这个速度,咱们不会要在古雷王国过年吧?”
奥斯卡后仰着靠在藤椅上,还把宁荣荣拉到了自己的腿上坐着。
宁荣荣拍了他一下让他别闹,倒也没起来。
其余几人的表情也都有些无奈,如果真是那样,他们也没办法啊?
总不能真像马红俊说得那般直接把定风珠给偷出来吧?
“香香,我绝对不会犯浑的!”
见白沉香一直不说话,马红俊还以为她是因为自己“吃醋”而不高兴了,连忙坐直了身体,伸出三根手指保证。
白沉香被他这一出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摇了摇头。
“我没在想那个,只是考虑是不是能有两全的办法。”
说实话,这几天白沉香也想了不少,成神的确是她心中所念,可为了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就舍了整个古雷王国,她也是断然不愿意的。
而且古雷轩拖了这么久,不恰恰说明他同时很为难吗?
“香香,事在人为,说不定到了那个时候真的有新的路呢?”
小舞看着白沉香,眉眼温柔,浑身散发出的生命气息混在风中,让人觉得格外舒服。
是啊,事在人为,谁说就不可能呢?活生生的例子不就站在自己眼前吗?
难道唐三的双神一体,小舞的神器变化,马红俊舍火神而成凤凰之神,都是从一开始就预料到的吗?
哪一条路不是走到一半甚至到最后才慢慢显出形状来的。
想到这里,白沉香心里头的那点焦灼松了一些。
她把桌上那枚风哨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收进袖中,抬起头来,冲着大家笑了笑。
“那我们再想想看有没有其他的法子。”
当天下午,宫里来人了,说是古雷国王请白沉香进宫一趟。
“国王邀请?”
这倒是奇了,从他们八个到古雷王国境内一直是古雷轩出面,他们也提出过拜见一下老国王,可当时王庭那边的回复是老国王身体抱恙,不宜见客。
怎么如今倒绕过古雷轩,私下请白沉香进宫?
来传话的是个面生的内侍,垂着手站在院门口,态度恭敬,说国王只请白沉香一人,其余几位大人不必同行。
马红俊当时就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刚要开口说什么,被白沉香按住了手腕。
“国王陛下身体可好些了?”
“回白姑娘的话,陛下这些日子精神尚可,只是不便久坐,所以请姑娘体谅。”
白沉香跟着内侍进了宫。
一路上宫墙深深,回廊曲折,内侍引着她绕过正殿,穿过几道偏门,最后停在一间并不起眼的书房前。
内侍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没有跟进去。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灯,光线不亮,老国王坐在书案后面的椅子上,身上披着一件厚氅,面容比她上次见到时要清瘦许多。
他面前没有摆奏章,也没有摆茶,两手搁在膝头,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专门在等她。
白沉香上前行了一礼。
老国王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然后开口,声音不高。
“白姑娘,你坐。”
白沉香在对面坐下,刚想开口问一句国王陛下的身体,老国王已经先她一步开了口。
“你的来意,我清楚。定风珠在你手里,比在古雷家有用。这话我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拖着,拖到了今天。”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白沉香脸上,然后慢慢从椅子上起身,绕出书案,走到她面前。
白沉香正要跟着站起来,却看见老国王扶着书案边沿,缓缓地、单膝跪了下去。
她整个人怔住了,几乎是立刻站起来伸手去扶。
“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老国王没有起身,只是摇了摇头,阻止了她的动作。
“白姑娘,你听我把话说完。造孽的是我们古雷家,有私心的也是我们古雷家。定风珠是风神的东西,古雷家守了几百年,守到后来就把自己当成了主人,忘了这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你若要取走它,古雷家没有资格拦。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白沉香,那双浑浊的眼睛顷刻间便充满了眼泪。
“朕,不,我求你,不要因为古雷家的私心,迁怒到王国的百姓身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几百年靠着定风珠过日子,也是稀里糊涂过的。你要取珠,怎么取、什么时候取,古雷家都认。只求你给这些百姓留一条活路。”
老国王的双臂被白沉香托着,却怎么样也不肯起身,似是想用这种方式求得一个答案。
白沉香没有办法,干脆蹲下身子,与他对视。
“陛下,我来要定风珠,是因为传承考核需要它,我绝对没有要迁怒谁,也没有要古雷家怎么样,百姓什么都不知道,这个道理我懂!”
见老国王的面上松了一口气,白沉香手上发力,两个人一起站了起来。
“这些天古雷轩拖着不给答复,我知道他为难。我其实也想过,能不能找个两全的法子。您这一跪,我受不起,古雷家几百年守着定风珠,庇护一方,也是天大的功绩。就算真的有欠谁,那也是欠阿涅弥伊前辈,不是欠我的。”
老国王被她扶着站稳,听她说完这番话,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把那点没干的泪痕抹掉,人已经比方才稳当了许多。
“白姑娘,你能这么说,我心里就踏实了一半。”
他扶着书案边沿慢慢坐回椅子上,示意白沉香也坐。
“两全的法子…你想过什么?”
白沉香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息才开口。
“还没想周全。但我总觉得,定风珠和王国的联结,未必只有‘在’和‘不在’两种结果。”
不管是白沉香还是古雷国王心中都知道,此时此刻说出这样的话,就和废话没有什么区别,除了能够给予对方一些心理上的慰藉之外,没有什么实质上的用处。
可有些话,说了总比不说强,最起码她总该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态度。
自己不是来抢东西的,她愿意想办法,愿意给古雷家留余地。
至于那个“两全的法子”到底存不存在,怎么找,什么时候能找到,现在谁也说不上来。
“白姑娘,你有这句话,古雷家就先记下了。法子的事,慢慢想。古雷家这边,我让轩儿配合你。他这些天翻了不少旧档,说不定能帮上忙。”
白沉香应了一声,老国王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什么,神情突然变得别扭起来。
“今日我单独见你,轩儿不知道。这话你别跟他提了,他性子太正,知道了怕是要跟我急。”
老国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无奈,像是已经能想象到儿子得知此事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我明白。”
白沉香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陛下放心,今天的事我不会往外说。”
老国王点了点头,没再多交代什么。
他扶着书案站起来,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手。
“白姑娘还是先回去吧,出来久了那边怕是也要问。定风珠的事,我这边会找机会再跟轩儿透个底,绝对不会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白沉香起身行礼,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国王已经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了,身上那件厚氅裹得严严实实,一只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书案上那盏灯上,像是在想什么。
她推开门走出去,内侍还等在廊下,见她出来,躬身引路。
白沉香跟着内侍沿原路往回走,绕过正殿侧面的回廊,穿过那道垂花拱门。
宫墙里的风比外面凉些,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
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前面的内侍忽然停了脚步,侧身朝旁边让了让。
白沉香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回廊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正是古雷定。
他今日穿得素净,袖口挽着,手里还抱着一卷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红纸。
看见白沉香,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局促,像是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撞见人。
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又觉得这样不太合适,站定了,朝她微微颔首。
“白姑娘。”
“二殿下。”
古雷定抱着那卷红纸站在那里,似乎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过了两息才憋出一句。
“父王精神还行吧?”
白沉香点了点头。
“陛下精神尚可,只是不宜久坐。”
古雷定听了,脸上那层局促松了些,又朝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
“那姑娘慢走。”
出了宫门,驿馆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了。
白沉香上了车,帘子放下来,车子沿着王都的石板路慢慢往回走。
她靠在车壁上,把方才书房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国王那一跪,让她到现在心里还有些发沉。
回到驿馆,院门一推开,马红俊第一个迎上来,后面跟着唐三和戴沐白他们,几个人都在院子里等着。
马红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见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白沉香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宫里的事简略讲了一遍,讲到老国王单膝跪下的时候,马红俊的眉毛已经拧起来了。
她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唐三先开口。
“老国王的态度,倒是比古雷轩更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