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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宁荣荣到唐门的时候,远远地就瞧见半空中一褐一红两道神光彼此碰撞对撞。

褐色那道沉稳厚重,像一座移动的山岳,每一次推进都带着不容撼动的压迫感。

红色那道暴烈张扬,拖着长长的焰尾在空中穿梭,像一只被点燃的巨鸟在云层间翻飞。

两道光芒在半空中撞上的瞬间,空气被挤压得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周围的云层被气浪推着向四周散开,露出底下一片灰蓝色的天穹。

宁荣荣端坐小彩的背上,倒也不着急上前去,就这么停在原地,她也想看看数月没见大家的变化。

她总得迎头赶上不是?

红影率先动了。

马红俊的身影裹在赤金色的火光里,像一支离弦的箭从云层上方直坠而下,双臂合拢,火光在掌心压缩成一点刺目的白。

褐色光芒没有躲,戴沐白从下方迎面上冲,周身萦绕着沉凝的褐色神力,每一步踏出都像踩在实地上,空气在他脚下被震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两道光芒在距离不到三丈的时候同时爆发,红色如火,褐色如土,撞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花哨的招式,纯粹是神力的对冲。

红色的灼热企图烧穿褐色的厚重,褐色的沉稳一层一层地压住红色的翻涌。

僵持了数息,然后褐色光芒微微一顿,戴沐白主动撤了半分力道,红色便趁势压了上来。

可那一压就过了头,马红俊的火焰冲得太猛,褐色一闪,红色直接从他身侧擦了过去,带起的气流把戴沐白的衣摆掀得猎猎作响。

戴沐白趁这一瞬侧身沉肩,褐色神力重新凝聚在肩头,朝红色光芒的侧翼撞了过去。

两道光再次撞在一起,这次红色被震得退出去好几丈,焰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才重新稳住。

他们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打了十几个回合,没有谁用出什么成形的神技,就是最原始的神力碰撞和身法周旋。

红色的速度更快,角度更刁;褐色的底盘更稳,每一次反击都落在红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间隙里。

打到后来,两道光芒都开始收敛,大概是双方都觉得差不多了,褐色沉沉地往下一坠,红色跟着落下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着后山的方向降了下去。

云层被他们打散的那一片,正在缓缓合拢。

宁荣荣拍了拍小彩的脖子,让它朝着后山的方向落下去。

小彩打了个响鼻,从半空中斜斜地滑下去,穿过那层还没散尽的余韵气流时,宁荣荣仿佛能感觉到空气里残留着两种神力的温度。

一边是戴沐白那种带着大地厚度的沉稳余温,一边是马红俊那种烧过之后还没散尽的灼热。

她落在山坡顶上的时候,那两个人也才刚刚收势不久。

戴沐白正活动着肩膀,马红俊则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身上的赤金色神光还没有完全消散。

两人听见动静同时抬头,冲着宁荣荣招手。

“荣荣,你可算是回来了。”

“对啊,你再不回来,怕是小奥就快哭了。”

宁荣荣从小彩背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下踩到一片被方才神力对冲震松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拍了拍衣摆上沾到的灰,朝两人走过去。

“小奥要是真哭了,也是被你们几个气的!”

三人朝着小院那边走,一边走一边随口聊着这几日各自的事。

小彩倒也没有急着钻回七宝镯去,反倒是闲庭信步地跟在他们身后,长颈微微低着,东看看西看看。

相比于九宝琉璃宗那种过于精致的建筑风格,它还是更喜欢唐门,尤其是后山这里,总让它有种自由的感觉。

小彩在听到奥斯卡名字的时候从鼻尖喷出两道白气来,瞧着对他还是挺有意见的。

宁荣荣回头看了它一眼,没忍住笑了一声,伸手在它垂下来的脖侧拍了拍,什么也没说,继续朝前走。

小院门口,它低着头快速跑了进去,险些扎进朱竹清的怀里,用鹿角蹭了蹭对方的手掌后,干脆找了个墙根晒太阳去了。

“荣荣,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样?这一趟还顺利吗?”

宁荣荣笑着拉朱竹清落座,另外两个大男人就自便好了。

“很顺利,从星罗回来之前我还和戴维斯谈妥了皇商的事情,等一切谈妥之后,我们九宝琉璃宗可就是星罗帝国的皇商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语气里的小得意根本藏不住。

“而且应该也是天斗帝国唯一一个同时在星罗拿到皇商资格的宗门吧。”

也不怪宁荣荣志得意满,大陆上同时兼顾宗门和商会的势力本就不多,能在两大帝国同时拿到皇商资格的更是凤毛麟角。

九宝琉璃宗本身以大陆最强的辅助系武魂闻名,即使在武魂没有进化之前,七宝琉璃塔的名号在魂师界也是响当当的。

但宗门要运转、要养人、要维持那些不为人知的布局,光靠武魂天赋是远远不够的。

商会这条线,其实是从宁风致年轻时一点点打拼出来的。

靠着鉴宝能力,其实宗门并不缺钱。

宁家祖上几代靠着这份本事,攒下了相当可观的家底,足够宗门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可宁风致的眼界大抵要比宁家的祖辈看得更远一些。

他很早就意识到,鉴宝能力能换来钱财,但换不来路。

钱财是死的,搁在库房里就是一堆金魂币;路是活的,走通了,钱财才能变成势力,势力才能变成宗门在这片大陆上真正的根基。

所以他年纪轻轻就开始亲自跑商路,从最初几条不起眼的小线路做起,一点一点把九宝琉璃宗的商队铺开。

到如今,九宝琉璃宗在天斗和星罗之间来来往往的商队已经成了气候,那些年他亲自谈下来的关节和商号,如今都成了宁荣荣手里可以随手调用的底牌。

也正因为有这条线打底,宁荣荣在星罗皇宫里谈皇商资格的时候,才能拿出成型的方案和成熟的线路来。

戴维斯点的那个头,与其说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不如说更是看在九宝琉璃宗这些年实打实铺出来的路子上。

戴沐白微微低头,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可没有什么交情可谈。

虽然宁荣荣说了好些个戴维斯和朱竹云的好话,以及他们帮了多少忙。.

但他清楚,唯一能够打动星罗皇帝的,只有利益,切切实实的利益。

戴维斯是他大哥,他比谁都清楚那个人坐在皇位上之后的变化。

戴维斯不是不讲情面的人,可情面在皇位上从来不是第一位的。

宁荣荣这趟能谈成,靠的是宗门现有的底子,靠的是宁风致当年一车一车跑出来的商路,靠的是她自己这些年成长起来的实力。

交情只是让她能走进那扇门,真正让她留在里面的,是门里那个人算得清的账。

戴沐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宁荣荣坐在对面,大概也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但她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把茶杯放下,转而说起了绮芸的事。

宁荣荣把绮芸的事讲完之后,桌边安静了一小会儿。

马红俊蹲在石凳上,手里的茶杯转了两圈,先开了口。

“绮芸跑了?她能跑哪儿去?一个小姑娘,没什么江湖经验,总不能一直在外面飘着吧。”

宁荣荣摇了摇头,把从史莱克学院那边得到的消息尽数告诉几人。

“她走之前把日用品都收干净了,显然是早就计划好的。院长那边只说她夜里走的,没惊动任何人,也没人知道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朱竹清坐在宁荣荣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才开口。

“绮芸的武魂是风烟雀,敏攻系,速度不慢。如果她真想走,一般人拦不住她,想找到她也不容易。但一个敏攻系魂师在外面待久了,总会留下痕迹。她在学院里不怎么用魂技,可一旦用了,就会被人注意到。”

关于这一点,其他三个人没什么发言权,毕竟无论是朱竹清还是之后变成敏攻系的白沉香都是速度极快的。

所谓痕迹,至少他们几个是发现不了的。

“学院那边已经派人去找了吗?”

戴沐白刚说完,又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

以院长那样护犊子的性子,这件事十成是他默许的。

还找人?

他不派人使绊子就不错了。

“院长那边就先这样吧,左右雪崩也不能真的因为这件事情把学院怎么样。不过倒是听我派去的弟子说,院长把天浩罚了一通,说是没尽到责任,人跑了学生会居然都不知道。”

“老师罚了什么?总不会是罚款吧?”

马红俊有些无语,顿时想起以前,那个时候他好像也背过锅吧。

那会儿他还小,魂力不高,胆子倒不小,有一回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具体是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反正最后被弗兰德拎到办公室训了一顿。

训完之后,弗兰德板着脸说“念在你是初犯,就不重罚了”,然后让他去食堂帮厨三天。

他当时还觉得挺划算,帮厨就帮厨呗,反正能多蹭几口吃的。

结果那三天他被后厨的大师傅使唤得团团转,洗菜切菜搬柴火,连灶台都擦了,最后一天还被要求站在食堂门口给每个来打饭的弟子盛汤。

他那时候脸皮薄,站在门口一勺一勺舀汤的时候,恨不得把头埋进锅里去。

后来和戴沐白复盘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那件事的导火索根本不是他,而是奥斯卡。

弗兰德心里门儿清,可那个时候奥斯卡刚来不久,不怎么爱说话,只能是他这个看着就脸皮厚的来顶雷。

“也没有,就是让他写了个检查,走个过场。”

“这事儿怕是院长一早就想好了,所以才特意带着天浩一起吧。”

他和马红俊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带着点相似的担忧。

玉天浩那孩子,平日里端端正正的,做事也稳妥,被当众罚写检查这种事,换谁心里都不会太痛快。

虽说只是个过场,可面子上终究过不去。

宁荣荣倒不这么觉得。她坐在石桌另一头,把茶杯端在手里,语气轻松得很。

“你们想多了。天浩那孩子不是那种会把这种事搁在心里的人。院长让他写检查,又没让他在全校面前朗读,就是走个形式,他自己心里也有数。”

她说着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

“再说了,院长要是真下狠手,你们觉得大师和二龙老师那边能同意?”

听见宁荣荣这么说,大家也都放下心来。

绮芸的事情有宁风致在时刻跟进,宁荣荣一点儿也不担心,她完全相信自己爸爸的实力。

九宝琉璃宗在天斗经营了这么多年,明面上的商路和暗地里的消息网都铺得扎扎实实,宁风致要是真想打听一件事,没有打听不出来的。

至于没回来之前收到的那些消息,她也明白。

一方面是皇宫内的消息不太好打探,天斗皇宫那地方,墙高院深,雪崩登基之后又格外注意内外有别,外头的消息递进去不容易,里头的消息传出来更难;另一方面,她也明白爸爸是不想参与的。

“小奥呢?不是说他想我想得都要哭出来了?怎么还不见人?还有三哥、小舞和香香,都去哪儿了?”

“香香在修炼,小三在力堂研究星辰泪金,都好几天没出来了,小舞陪着他呢。至于小奥...”

戴沐白突然停顿了一下,随后冲着宁荣荣的背后扬了扬下巴。

“人不是在那儿呢。”

宁荣荣转过头去,正好看到奥斯卡从门外跑进来。

不知道他是从哪儿过来的,外袍的系带都系歪了,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他走得急,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可宁荣荣站起来时,他忽然慢了下来,像是看见了院子里站着的那个人,脚底下忽然生了根似的,怎么都迈不快了。

他站在院门外,隔着几步远看着宁荣荣,张了张嘴,好像有一肚子话要说,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荣荣,你回来了。”

宁荣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嗯,回来了。”

她走下台阶,朝他那边迎了两步。

奥斯卡这才像是被解了定身术似的,几步跑过去,伸手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头顶,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宁荣荣被他箍得有些发闷,却没有推开他,只是抬起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戴沐白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偏过头对马红俊使了个眼色,拉着朱竹清走了。

马红俊会意,当即也从石凳上站起来,朝正屋那边走,把院子留给了刚碰面的两个人。

小彩在后墙根底下翻了个身,长颈从背上滑下来,懒洋洋地搁在地上,眯起眼继续晒太阳。

宁荣荣从他怀里退出来,抬手替他把歪掉的系带重新系好,手指在领口处停了一下。

“以前又不是没有分开过,你至于吗?”

“当然至于!”

奥斯卡低头看着她,回答得理直气壮,半点犹豫都没有。

他伸手把她刚系好的系带又攥住了一角,像是怕她再跑了似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字字都落在实处。

“以前分开是以前,这一次你在星罗待了那么久,我宗门两头跑,回来一趟屋里两只枕头,冷得跟没人住过一样。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就不能至于了?”

宁荣荣被他这一通话说得噎了一下,抬眼看他。

奥斯卡站在她面前,外袍的系带虽然被重新系好了,可额角的汗还没干透,鬓边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风尘仆仆,眼底那层委屈倒是藏都藏不住。

她看了他两息,到底没绷住,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行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咱们坐下说,或者回屋说?”

宁荣荣的脸皮有些发红,倒不是因为被奥斯卡这么盯着的缘故,实在是身后那些隐藏的目光太过扎人。

“听你的,我们回屋。”

现在宁荣荣回来了,奥斯卡自然是一万个愿意。

从小彩正前方走过的时候,他看了它一眼。

小彩没抬头,只把眼皮掀开一条缝,露出那对黑亮的眼珠,从下往上斜了奥斯卡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又好像把什么都说了。

奥斯卡被它看得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跟一头鹿较劲,只朝它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牵着宁荣荣继续往正屋那边走了。

小彩重新把眼皮合上,长颈在背脊上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鼻尖喷出一小缕白气,散在墙根的残雪里。

冬末的日头短,那点暖意已经快要落尽了,院墙的影子从西边慢慢爬过来,把它卧着的那一片地也圈了进去。

它往阴影里缩了缩脖子,打算再睡一会儿,等院子里那帮人说完话再说。

力堂深处的那间专属锻造室里,炉火已经连续烧了好几天没有熄过。

唐三坐在锻造台前,面前摊着那几页写满了批注的手记,旁边搁着那块拇指大小的星辰泪金,以及一只盛着半盏清水的粗瓷小碗。

小舞坐在离他不远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卷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册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见他还在低头琢磨,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翻自己的。

唐三这些天试了不少法子。

他把星辰泪金泡过水、埋过土、用不同属性的魂力反复冲刷,甚至试过把一小块陨铁的碎屑和它放在同一个容器里静置一整夜。

大部分尝试都没有明显结果,但有一个方向逐渐清晰起来。

星辰泪金对“边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亲和力。

把它搁在水与火的交界处,它会自然地偏向那道交界线;把它放在两种不同魂力之间,它会主动去贴合那个转换的节点。

它不排斥任何东西,但也不完全属于任何一边,它最擅长的,是在两个不同的东西之间找出一条路来。

唐三在最新一页手记上写了几个字,把笔搁下,拿起那块星辰泪金放在掌心看了看。

“哥,你觉得能成吗?”

“能成。”

唐三把金属收回木盒,合上盖子。

“但得等香香那边的事办完。冰火两仪眼和古雷王国,只能先走一头。”

与此同时,天斗城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沿着官道朝北走。

车里的人穿着寻常的深灰色布衣,长发用一根素色的布带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靠着车壁坐着,隔着窗帘的缝隙看外面快速后退的田野和树林。

她走得急,但没乱,路线是提前查好的,钱也够用一阵子。

她不知道宁荣荣已经在找她,也不知道弗兰德替她挡了多少事,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更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