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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什么?”

乔荣丛外面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食盒的宁明。

“回来了?”

自从浩特跟着唐昊和阿银前往极北之地之后,麝月就一个人撑着酒馆。

虽说浩小宝周末就会过来,可毕竟还是学生,麝月也不想她因为自己而两头跑。

好在乔荣和柳二龙这两个人秉持着要给家里人亲手做好吃的的这种心情,总是往酒楼跑,倒是让麝月的空闲时光多了几分生气。

“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了?我看看。”

宁风致还没起身,宁明就已经有眼色地将食盒递了上来。

盒盖一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糕点,圆润小巧,表皮泛着温润的光泽,隐约能闻到一股清淡的米香和蜜糖味,看着倒是颇为讲究。

盘子里装着的都是很普通的糕点,乔荣之前也做过类似的,可这一次的卖相比从前好了不少,形状比以往规整得多,火候也压得匀,没有哪一块烤得过了头。

“这一次瞧着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宁风致边说边伸手拿出一块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咽下去之后又很快拿了第二块,这个动作就已经替他回答了。

乔荣站在桌边,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见他吃了第二块,才把袖口那截挽起来的布料放下来,嘴上却不肯饶人。

“什么叫瞧着不错?我练了这么久,好歹也该有个‘很不错’了吧。”

宁风致嚼着糕点,没有接话,只是又拿了第三块。

调侃归调侃,夫妻间的情趣罢了,难道他还能真的拒绝乔荣亲手做的东西吗。

宁明站在一旁,看着两个人一个吃一个看,默默把食盒的盖子重新搁好,退后半步,安安静静地等着。

“方才你和岚儿说什么了?我瞧着她乐呵呵地跑走了。”

“没什么大事,只是说可以邀请月轩一起过年。”

听见这个答案,乔荣了然地点头。

若是鬼柠能来,那宁岚开心也是自然的。

只不过要真是那样,宗门上下大抵又免不了安排一番了。

毕竟还是有很多弟子打从心底里不满鬼柠的,哪怕她如今在大陆上已经“死”了。

不过宁风致既然开了口,乔荣也不担心。

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她也陪着他一起承担就是了。

见两人似乎还有话要说,宁明自觉地退了出去,顺手把书房的门带上了。

她沿着回廊慢慢往偏院走,步子不急不缓,袖口还沾着方才端食盒时蹭上的一点面粉。

自从夫人回来后,她就重新跟在夫人身边,日常不过是照料饮食起居、递送文书杂务,日子安稳,却也未免有些平淡了。

走在回廊里,宁明也会忽然想起从前那些年。

先是在夫人身边伺候,夫人消失之后被调去照看年幼的宁荣荣,等宁荣荣长大去了史莱克学院,她又被派去照顾宁岚,再后来尘煜来到宗门,也是她关注得比较多。

即便几乎没有离开过宗门,她也依旧很向往外面的天地。

每次宁荣荣或者宁岚回来,总是会和她讲讲这一路的见闻。

星罗皇宫的琉璃瓦在夕阳底下是什么颜色,天斗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卖的糖炒栗子有多香,四元素学院演武场边那排老树到了秋天落下来是什么形状的叶子。

宁明总是听得认真,给她们添茶的时候也不打断,听完了还会追问一两句,看着她们明亮有神的双眼,宁明就好像自己也跟着走了一趟。

她倒也不觉得苦。

只是有时候送走了宁荣荣或者宁岚,站在山门口往回走的路上,会忍不住朝山门外的方向多看一眼。

那条路通向很远的地方,她没走过。

可她知道那条路是什么样的,宁荣荣和宁岚眼睛里有光的时候,那条路就是那样的。

她推门进了偏院,把空托盘搁在桌上,在窗边坐下来,看着外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老树,打算歇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把晚饭的事跟师傅对一遍。

日子还是照常过,但她坐在那里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

当天晚上,众人正在吃饭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破空声,紧接着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宁荣荣骑着小彩从天而降。

她大概是一路从星罗赶回来的,身上还带着长途飞行的风尘,可周身那层要散未散的淡淡霞光却比宗门里所有的灯火加在一起还要明媚。

那层霞光是九彩神力的余韵,她一路飞行时难免外溢了些许,此刻还没有完全收敛回去,落在她肩头和发梢上,把她整个人衬得像是从什么传说里走出来的。

宁岚去月轩之后还没回来,想来是被唐月华留在那里吃饭了,奥斯卡在唐门。

此刻就宁风致和乔荣在用饭,桌上的菜色简单,两荤两素一汤,乔荣亲手做的糕点还剩两块搁在碟子边上,一切安静如常。

见宁荣荣回来,两人脸上的表情从瞬间的怔愣立刻转变为欣喜。

乔荣更是惊喜地快步走过去将宁荣荣抱在怀里。

她真的是有好久没见过女儿了。

虽说偶尔有书信来往,可纸上几个字跟真真切切抱在怀里到底是两回事。

她搂着宁荣荣,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又把她松开一点,上下打量了一遍,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伸手去接她肩上的披风。

宁风致还是一如既往地稳重,站在原地看着母女两个相携而来,没有上前,但嘴角那层平日里不太轻易显出来的笑意已经挂在了那里。

他等乔荣把宁荣荣拉到桌边坐下,才重新落座,拿起筷子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平地开口。

“星罗那边都顺利?”

不同于其他人的闭关修炼,宁荣荣这一趟可谓是去给九宝琉璃宗实实在在地拓展生意。

皇商的路子要是走通了,那就不只是唐门和九宝琉璃宗多一条商路的事,而是整个宗门往后几十年在天斗与星罗之间来往的根基。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宁荣荣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心里那份满意没有说出口,但桌上的几人都感觉得到。

宁荣荣边吃边简单说了几句星罗那边的情况。

戴维斯点了头,朱竹云帮了忙,礼部开春就走流程。

吃过饭后,宁荣荣心里因为记挂着绮芸的事情,径直跟着宁风致去了书房。

“爸爸,绮家到底是怎么想的?真想送绮芸进宫?”

宁风致在书案后面坐下来,示意她也坐。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折子,搁在桌面上,指尖在上面点了一下。

“绮震那人,态度一直不明确。我问过两次,他都没有正面回话,只是说‘看孩子的意思’。可问题是,绮芸自己的意思,他未必真的肯听。”

宁荣荣拿起那份折子翻了翻,里面是宁风致这些日子在外围打探到的消息,不算多,但零零碎碎拼起来也能看出个大概。

绮震不是不想拒绝,是不敢拒绝,或者说,他还没有找到一个既能拒绝雪崩、又不至于让绮家在天斗朝中失势的办法。

毕竟他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要用这种方式在朝中换取什么。

“他要是真狠得下心,当初也不会把绮芸送到史莱克去。送出去念书,说白了无非是想让她在外面多待几年,晚一点沾上这些事而已。”

宁荣荣把折子放回去,沉默了一会儿。

雪崩登基之后,对九宝琉璃宗的重视程度确实远不及雪夜大帝时期。

但好在宁荣荣和奥斯卡都极为出息,几大宗门又同气连枝没什么龃龉,宁风致也不像之前那样处处为宗门谋算了,很多事能放就放,能不理就不理。

可这样也多了些弊端,就比如眼下,他们根本摸不透雪崩的想法,就只能在外围打探打探绮震的意思,打探来打探去,也得不到一个准信。

或者说,这种事情在尘埃落定之前就不存在“准信”这种东西。

“陛下那边...荣荣,你真的想要掺和皇室吗?”

既然宁荣荣专门为这件事情回来,宁风致也不打算拐弯抹角了,今时今日,他就打算要女儿一个确切的态度。

“爸爸,我说实话,我是不想参与这些的,雪崩本就对我们几个很是忌惮,若被他知道,肯定不是好事。”

宁荣荣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那你还...”

宁风致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递到了。

趋利避害是商人的天性,不管是宁风致还是宁荣荣都是如此。

可唯一的变数是,宁荣荣不仅仅是个商人,她还是一名战士。

“爸爸,你别这么看着我。”

宁荣荣苦涩一笑,神情无奈却又格外坚定。

“只要绮芸一日没进宫,在我眼里,她就是我的学妹,而非什么郡主。身为九彩神女,我没办法帮助大陆上每一个苦命的人,但如今事情就在我眼前,我岂能置之不理?而且,这也是雪珂的意思。”

“雪珂公主也?”

宁风致微微坐直了些,这一点宁风致是真的没有想到。

如果只是自己女儿的“英雄主义”,他倒还可以用商人的账本去衡量利害,劝她收手。

可若是雪珂也牵在里面,那就不是荣荣一个人的主意了。

雪珂是即将嫁入星罗帝国的天斗公主,她的话在天斗朝中自有分量,她若有意保全绮芸,那这条路就不是完全没有缝隙可走。

宁风致沉默了几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

“公主那边,有什么我能知道的信息吗?”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小心和打探,像是怕问得太深会让女儿为难,又像是怕问得太浅会漏掉什么要紧的东西。

这种谨慎让宁荣荣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来。

“爸爸,您怎么这么谨慎?跟我还用这样吗?”

宁风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份折子合上,搁到桌角,然后抬头看了宁荣荣一眼。

书房里的灯不算太亮,照在他脸上,把那几道这些年才慢慢显出来的纹路映得清楚。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很实在的、像是想了很久之后才放下来的东西。

“荣荣,你长大了。有很多事情,早已走到了我的前面。”

他这话说得很平,没有刻意的感慨,也没有自谦的意思,就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在心里认了很久的事实。

从前宁荣荣出门,他总要问一句去了哪里、见了谁、有没有把握,那时候女儿走的路他还能看得清、跟得上、替她把着方向。

可如今宁荣荣去星罗谈的是皇商的路子,见的是戴维斯和朱竹云,办的是他当年未必办得成的事。

她继承九彩神只,站的层级,接触的人脉,处理的关系,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替她参谋的范围。

他方才那句问话里的谨慎,不是对女儿生分,是知道自己如今能帮上的地方已经有限了,所以问得小心,怕问错了反而添乱。

宁荣荣坐在对面,听完这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伸手把那份折子重新拿过来,放到两人中间的桌面上,翻开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绮震那边的几行记录,把雪珂的打算、朱竹云的转述、以及她自己目前能想到的几条路子,一条一条地跟宁风致讲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有再避重就轻,讲得比方才在外面时细了很多。

“公主这一步走得真稳啊。她还没出嫁,天斗这边她不好插手,但她可以把话递到星罗去,让戴逢知道,再由戴逢透给朱竹云,最后转回你这里。绕了一圈,她自己不沾事,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是啊,雪珂的心里一直很有数。而且她都做到这一步了,我总不能装不知道吧。”

宁风致没有反对,只是把她方才翻出来的那份折子重新拿过去,指着一处记录。

“绮震最近一次进宫,是在月初。他那天在宫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之后绮家没有再往宫里去人。这说明雪崩还没有把话挑明,绮震也还在拖。拖一天算一天,但这种拖不会太久。”

“咱们要是真想帮,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是从绮芸自己身上入手。她人在史莱克,不在绮家,也不在天斗的眼皮底下。雪崩就算要动,也得先跟绮家通气,只要绮芸自己不回去,绮震就有理由继续拖。”

宁荣荣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思路跟她方才想的一致,正要接着往下说,宁风致却先一步开了口,语气比方才平了些。

“荣荣,其实绮芸从史莱克跑了。”

“跑了?院长默许的吧。”

宁荣荣抚了抚额头,一下子也有些无语。

宁风致没有否认。

他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以弗兰德的性子和能力,如果真想拦,一个学生根本跑不出史莱克的大门。

他既然让人走了,那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宁荣荣把额前那缕碎发往后拢了拢,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

绮芸跑了,这比她预想的要快。

一个王爵之女,孤身离开学院,身上带没带钱、有没有落脚的地方、会不会被人认出来,这些都是问题。

而且她跑得越远,雪崩那边一旦发现,绮震就越难交代。

“她走之前有没有跟谁说过要去哪?”

“没有。弗兰德那边只说她夜里走的,没惊动任何人。你打算怎么办?”

宁荣荣停下脚步,打算明天派人去一趟学院,找吉念儿问问。

“在确定她的位置之前,爸爸你这边先别动。曜武王那边该拖就拖,等我这边有了眉目再说。”

宁荣荣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她沿着回廊往自己住处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她从小舞那里听说白沉香要开始第八考了,心里本来就着急,这才连夜从星罗赶回来,想着把皇商的事跟父亲交代清楚,再把绮芸这边的情况交换一下,就抓紧回唐门跟大家汇合。

结果一回来才发现绮芸跑了,把原本的行程都给打乱了。

站在廊下,冬天的风跟刀子似的吹过来,顺着廊柱的缝隙往领口里钻。

宁荣荣把披风拢紧了些,却没有急着走。

她想起方才书房里父女两个的对话,心里也有些说不清的感慨。

有时候想想这明明和她,和他们都没什么关系,她又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

不过这种想法很快也被风吹散了。

当年在史莱克的时候,也有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替她挡过事情。

那时候她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也就记下了。

如今轮到她自己站在能替别人挡一下的位置上,她做不到装作没看见。

风又刮过来一阵,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扬起。

宁荣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呼出一口白气,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她想,这大概就是父亲方才那话的另一层意思。

有些事明明跟自己无关,可走到了这一步,就不能只用“有关无关”来算了。

宁荣荣也怀疑过是否自己是因为九彩神女这个身份才决定出手。

毕竟走到这个位置,做事情有时候不光是自己想不想的问题,还有旁人怎么看你、怎么解读你的一举一动。

九彩神女插手天斗皇室的私事,这个名头传出去,尤其是传到神界,分量可轻可重。

她甚至在廊下站着的那一小会儿里,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是不是因为现在站得高了,所以觉得什么事都该管一管、都能管一管。

可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她自己摒弃了。

真正让她决定掺和进来的,其实还是当年那点东西。

跟她是九宝琉璃宗的宗主还是九彩神女,其实都没什么关系。

一个好好的姑娘,被当成一颗棋子摆来摆去,摆在棋局里的人未必想下这盘棋,看棋的人却已经替她把后几步都安排好了。

她看不过眼,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