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演武场的学生逐渐散去之后,戴沐白和吉念儿与尘煜一起去了学院的食堂。
三个人并肩穿过演武场边的小径,暮色在他们身后渐渐合拢,把青砖地面上的最后一点余温也收了回去。
食堂里亮起了暖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暖意。
推开门的时候,饭菜的热气和说话声一起涌了出来,裹着冬天夜里特有的那种、被灯光和蒸汽泡软了的踏实感。
戴沐白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吉念儿和尘煜各自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面的夜色模糊成一片暖融融的晕影。
如果没有这么多事情,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生活该多好啊。
可这个念头刚转了一转,他自己又在心里摇了摇头。
要真到了那一日,怕是又会觉得无聊透顶了。
他太了解自己了,安静的日子过不过三天,他就会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低头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
汤面的温度刚刚好,从喉咙暖到胃里,把他方才那点飘忽的念头也一并熨帖地安放了下来。
“尘煜,马上要过年了,你不回家吗?”
吉念儿的情况戴沐白清楚,到时候她和吉祥两个肯定是要和唐门一起过年的。
尘家在斗罗大陆上不入世,却从来没有人敢小觑那个姓氏。
“戴学长,家里那边...没什么需要我回去的。”
尘煜的声音有些发闷,吉念儿听到后也忍不住抬头。
这说话的语气她最近一段时间可太熟悉了,每天回寝室后绮芸都是这么有气无力的模样。
而且,吉念儿入学这么久了,从来没有听尘煜讲起过他的家人。
就连放假的时候,他也是直接回九宝琉璃宗,从没说要回家看看什么的。
之前吉念儿也不太在意,只觉得大概是每个人的习惯不同,有些人就是不喜欢说家里的事。
可现在,那些过去好像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星罗帝国那边,宁荣荣从议事厅出来后,没有急着回住处,而是沿着宫墙外的回廊慢慢走了一段。
冬日的风从廊柱间穿过来,把她披风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卷,她把手拢进袖口里,脚步不急,像是要把方才那番对话在心里再过一遍。
戴维斯的答复比她预想中要干脆,没有打官腔,也没有借故拖延,直截了当地给了她一条可以往下走的路。
她心里清楚,以星罗如今朝中的局势,年底各部都在盘点决算,戴维斯能在这种时候点头放她的提案进礼部流程,已经算是给了相当的面子。
她走到回廊尽头拐角的时候,迎面遇上了朱竹云。
福儿没有跟着,大约是已经睡了,朱竹云穿着一件家常的厚锦袍,手里端着一只暖手炉,像是专门出来寻她的。
“谈完了?”
“谈完了,比想象中顺利。”
朱竹云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侧过身,示意她一起往回走。
两人并肩走在宫灯照亮的长廊里,脚下是磨得光滑的石板,被冬夜的寒气沁得微凉。
朱竹云走了几步,偏过头看了宁荣荣一眼,没有提皇商的事,反而换了个话题。
“今日上午戴逢送信过来,说是雪珂提到了一个叫绮芸的孩子。”
宁荣荣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自然的步速。
她没有想到,雪珂居然能为了绮芸做到这个地步。
“天斗和星罗不一样,这一点你知道的。”
宁荣荣说了这么一句,朱竹云也没有追问,只是在一盏宫灯下方站定,转过身看着她,语气放轻了些。
“你在星罗的事情也差不多收尾了,什么时候回去?”
宁荣荣想了想,抬眼看了看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宫墙轮廓,回答。
“恐怕还要再等两天,把剩下几份文书跟礼部对接完就走。”
朱竹云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只是伸手在她腕间轻轻握了一下。
“那就到时候好好过个年。等福儿再大一些,我带她去看你们。”
她说完,转身往寝殿的方向走了,披风在她身后翻起一道柔和的弧线。
宁荣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被回廊转角处的暖光吞没,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宫灯将她的影子在石板上拉得很长,夜风从廊外吹进来,带着冬末特有的、潮湿而微寒的气息。
宁荣荣想着,等回去了怕是还要再进宫一趟,至少问问绮芸的事到底走到哪一步了,而雪珂又想要怎么做。
她不能替绮芸做选择,但至少要确保她的选择没有被别人堵死,也要保证九宝琉璃宗是绝对的安全,绝对不深入皇家问题。
千里之外的尘家,此刻正沉在一片不同于宫墙的寂静里。
尘家的祖宅坐落在天斗帝国西南边境的一片丘陵地带,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面的官道。
宅子不大,灰墙青瓦,和那些真正的大族门庭比起来显得朴素得多。
但尘家从来不需要靠门面的排场来彰显什么,他们靠的是剑。
可那是从前了。
尘心在嘉陵关阵亡之后,尘家就像一柄被抽走了剑魂的鞘,依旧立在那里,形态完整,内里却空了。
族中没有第二个封号斗罗,没有能在大陆上扬名立万的人物,就连年轻一辈里最能拿得出手的尘煜,也已离开了家。
尘家渐渐沉默下来,不再主动和外界联络,也不再有人登门拜访。
本就避世的尘家就好像被世人彻底遗忘了一般。
偶尔有路过的行商在山坳外的岔路口歇脚,会远远望见那片灰瓦的屋顶,问一句“那是什么地方”,旁边的人多半会摇摇头,说一句“不知道,好像是个老宅,没见什么人进出”。
那些话传不到宅子里。
就算传到了,大约也不会有人出来应一声。
这些年来,尘家的门庭前几乎落满了灰。
但灰落久了,总会有人想要去扫一扫。
族中现任族长按辈分算,是尘心的堂弟,也是尘煜的爷爷,名叫尘锋,修为不高,堪堪魂圣级别。
若不是尘心一心想要出去看看,再加上锋芒太盛,没有人拦得住他的话,如今这族长也轮不到尘锋来坐。
尘心当年那把剑太亮,亮到整个尘家都只能仰着头看,谁也不敢说“你留下来”。
他要走,谁也留不住。
他走了,尘家就只能靠剩下的人撑着。
当剑斗罗的死讯传到尘家的时候,尘锋已经记不清当时的自己是怎么还能强撑着身体没有晕倒的。
此时此刻,尘锋坐在议事堂正中的那把椅子上,面前的茶已经换过两遍了,茶汤从热到温再到凉,他一口都没有喝。
手里捏着一封尚未寄出的信,信纸被反复折过又展开,边角已经起了毛,上面写了几行字又涂掉,墨迹糊成一团。
旁边的纸篓里已经揉了好几团废纸,都是他写了又觉得不妥、揉了又重写的。
他在犹豫。
他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了,从窗外的天光还亮着的时候坐到了暮色从屋檐上垂下来。
这封信是准备寄给九宝琉璃宗的,内容是询问是否可以让尘煜回来一趟。
不是正式归家,只是回来看看,住几天,替家里看看这老宅子还在不在。
他需要一个由头,一个不会显得太突兀、不会暴露他真正意图的由头。
可他写来写去,总觉得无论怎么措辞,那层心思都会从字缝里漏出来。
尘锋心里很清楚,他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让尘煜回家。
尘煜在外面立住了脚,跟在宁荣荣身边,进了史莱克学院,又和唐门那几个人走得近,这条线,如果断了,尘家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他需要的不是尘煜回来继承什么,而是尘煜在外面有了些名头,尘家才能顺着那根线重新被人看见。
他想要尘家复出,想要尘家重新在这个大陆上拥有名字,哪怕不是靠剑,哪怕只是靠曾经在尘煜身上投下的那一点血缘。
他把那封写了一半的信又揉成了一团,丢进了纸篓里,动作比之前重了一些,像是要把自己的犹豫也跟着一起丢出去。
尘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庭院里那棵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暮色里伸展着,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像是也在说着什么说不出的话。
望着那棵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尘心还活着,有一年秋天,他回来过一趟,坐在那棵树下擦剑。
七杀剑的剑身很亮,亮到能把天上的云都照出轮廓来。
他当时就站在廊下,看着那把剑,什么都不敢说,只觉得那道光好亮,亮到让人不敢直视。
他依稀记得自己那时候心里想的是,有这把剑在,尘家就不用怕任何事。
如今树还在,树下的石台还在,那把剑却不在了。
尘家没有第二个尘心了。
尘锋转身走回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重新写。
这一次他没有涂改,字写得慢,但每一笔都稳。
他在信里问候了宁风致的身体,提到尘煜在九宝琉璃宗的日子,说家里记挂着这个孩子,若方便的话,是否可以让他回来一趟,住几日也好。
措辞克制而周全,像是隔着一层棉布去触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纸上墨迹在冬夜的冷空气中干得很快,他等墨迹干透,将信纸折好,封进信封,压上尘家的漆印。
他拿着那封信在手里掂了掂,像是要确认它的分量,然后叫来外院的管事,嘱咐他把信送到九宝琉璃宗,亲手交到宁风致或者宁荣荣的手上去。
那封信被拿走了。
议事堂的门重新合上,堂内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壶已经凉透了的茶,和窗外被夜风吹得簌簌响的枯树。
尘锋坐回椅子上,低头看了看那枚被他按下漆印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殷红的余色。
他没有急着擦掉,就那么让它留着,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回音。
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夜风已经彻底凉透了。
尘煜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什么情绪通过靴底碾进石板缝里。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整个人在路灯下拖出一道沉默的影子。
吉念儿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手里还攥着方才在食堂里随手拿的一张纸巾,已经被她揉成一小团了。
她看着尘煜的背影,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吉念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在走到第二盏路灯下面的时候,开口喊了一声。
“那个,尘煜,你还好吧。”
尘煜回过身看了吉念儿一眼,坦然地点点头。
“放心吧,我没事,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了。他们做事,一直都是这样的,而我,会走出自己的路,尘家没有第二个尘心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这么称呼叔祖父的名字是大不敬。
尘心的名字在尘家是禁忌,是压在所有后辈头顶上的一道影子,是写在族谱里需要被恭敬地提起、被小心翼翼地供奉着的存在。
他从小就被教导要尊敬叔祖父,要仰望着那道剑光长大,要顺着那把剑的方向走。
可这样的话,他憋了十几年了,总该让他有机会说出来吧。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云层遮了大半的夜空,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平稳。
“我不是叔祖父,我也不想成为他。”
夜风把路灯下的光线吹得晃了一晃,尘煜收回目光,洒脱地冲着吉念儿摆手。
“走了,念儿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说完便转过身,朝自己住处的方向走去。
步子比方才从食堂出来时松快了许多,肩背的线条也不再绷着了。
学院里,好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心事。
尘煜有尘家的线头要理,绮芸有她绕不出去的那道宫墙,付婉婉总是记挂着家乡,就连吉念儿自己,也时常会在夜里躺下的时候,想着哥哥在海神岛过得好不好。
回到寝室的时候,房间内一片漆黑。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窗外路灯透进来的那一点光都被挡在了外面。
吉念儿站在门口适应了几息黑暗,才隐约分辨出对面床铺上的轮廓。
绮芸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门口,被子拉到了肩膀的位置,整个人蜷成一道安静的弧线,像是已经睡了很久了。
吉念儿没有开灯,她借着走廊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轻手轻脚地摸到自己的床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动作放得极轻,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尽量压到了最低。
她去洗漱的时候,也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整个过程中她大气也不敢喘,像是怕一点声音就会把对面床铺上那个人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安静打碎。
直到吉念儿的呼吸声逐渐平稳,绮芸才突然坐直了身体,棉被底下赫然是一套便于行动的服装。
要不是因为室内没有开灯,吉念儿恐怕就会发现,绮芸的日用品已经全部收起来了。
她摸了摸手上的储物戒指,抿着嘴,表情中带着几分紧张和决绝。
无论如何,她都绝不进宫!
寝室的门开了又关,没有发生半分声响,吉念儿睡得安稳,没有被惊动。
走廊尽头的夜灯昏黄而安静,把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出一道细长的轮廓,又在她转过拐角的时候悄然合拢。
因为王爵之女以及她本身的郡主身份,绮芸很少在学院内使用魂技。
她把自己藏得极好,从不在人前显露武魂,也不轻易参与任何需要展示实力的课程比试。
以至于新入学的学生们可能都不清楚,他们这位平日里安安静静、走路都带着娇纵的学姐,其实是他们这一届天赋最好的敏攻系之一。
她的身影在学院的楼顶快速闪过,像一缕被夜风卷起的轻纱,无声、轻盈,带着一种几乎不像是在真实奔跑的从容。
那是她的武魂风烟雀赋予她的天赋。
风烟雀是古代贵族圈中流传极少的敏攻系兽武魂,不以凶猛着称,却以极致的轻灵与隐匿闻名,素有“烟过无痕,风过无声”的说法。
绮芸从未在学院里真正用过它,没想到,真到了这一天,却是为了逃离这里。
夜风从她身侧掠过,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脚下的瓦檐在月光下一片片地向后滑去,她没有回头。
墙外的旷野已经在她前方铺展开来,黑沉沉的一片,没有灯火,没有路标,但她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在墙头最后停了一瞬,风烟雀的魂力在她周身悄然收敛,像是一阵从未来过的风,在夜色中落向了墙外的小路。
钟楼上,看着绮芸离开的身影,弗兰德笑着瞥了一眼旁边的玉天浩。
“云绮郡主丢了这件事,若真怪罪下来,吉祥不在,你这个学生会副会长恐怕难辞其咎啊。”
玉天浩耸了耸肩,全然不在意。
如果事事都讲究按规矩来,他大概也就不会出生了。
“没事,您是院长,罚得肯定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