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红俊终于从闭关中脱离出来的时候,满目所及已经是一片纯白。
唯独他所在的山顶,因为修炼期间神力的持续笼罩,方圆数百步内没有一片雪花落下,地面依然裸露着深褐色的岩石和干枯的草茬,像是冬日里被遗忘的一小块孤岛。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微微僵硬的肩背。
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凤凰之力的余温还在指尖萦绕,比闭关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内敛,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重新锻造了一遍。
“这座凤凰山,还真不错啊!”
马红俊站在山顶边缘,望着脚下绵延百里的雪原,痛快地舒展了一下身体。
他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片薄雾,很快就被风带走了。
这个名字是马红俊取的。
从当初他下定决心打算在大陆上建造属于凤凰之神的神殿时就想好了的,同时也为了纪念流火与菲尼克斯。
马红俊站在凤凰山巅,极目远眺。
冬日的天空灰白而低垂,云层厚重地压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像是整片天穹都被冻得缩紧了几分。
他没有刻意收敛周身的气息,闭关刚结束不久,凤凰神力还带着未散尽的灼热余韵,自然而然地从他体内向外漫溢,像是刚从炉膛里取出的铁块,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量。
头顶的云层因为这股不加遮掩的火属性神力而被染上了一层薄红,边缘泛着暖融融的光,在冬日的天幕上烫出一小片不合时宜的暖色。
他仰头看了一眼那片被自己气息染红的云,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山下走。
鞋底踩过岩石和薄雪交错的坡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身后的云层在他离开后慢慢恢复了原本的灰白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山巅那一片因为神力笼罩而裸露的褐色岩石,还残留着微微的余温,被风吹过的表面泛着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极淡的热气。
这一趟出来的时间也够久了,他也该回家去了。
而且,他还有一件事情要找白沉香说清楚呢。
背着他就跑去进行神只考核?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虽说他向来会尊重她的每一个决定,可这种大事总该让他知道一下吧。
再说了,总得让他得到些补偿吧?
马红俊一边往山下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到时候要怎么开口,是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还是先吓唬她一下呢?
不管怎么样,反正她肯定得哄自己一阵子才行。
想到马上就能回去亲亲抱抱自家老婆,马红俊就抑制不住嘴角的弧度了。
他加快了下山的脚步,连带着周身那股因为心情好而微微上扬的凤凰神力都跟着晃了晃,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暖痕。
另一头,史莱克学院,院长办公室。
弗兰德有些无奈地盯着戴沐白,这家伙非要在自己数钱的时候过来吗?
弗兰德正坐在他那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账本,手指头正蘸着口水一页一页地翻,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这个月的收支。
桌角还搁着一只半满的钱匣子,几枚金魂币在匣沿上摇摇欲坠,他正伸手去扶的时候,门就被推开了。
戴沐白径直进了门,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冲着弗兰德呲牙一笑。
“院长,这么早就数您这小金库啊?”
弗兰德正捏着一枚金魂币往匣子里放,听到这话手指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地把币落了进去,合上匣盖。
“什么小金库?我是那种会藏私房钱的人吗?”
戴沐白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认真打量自家院长好一阵儿,才缓缓点头。
“您难道不是吗?”
弗兰德倒是没有被回怼的尴尬,反倒严肃地和戴沐白分享经验。
“我这个叫做财务管理,跟私房钱那是两码事。”
戴沐白耸了耸肩,故意拉长了尾音。
“不过说实话你们几个这次闭关还真是去了好久,我还以为你们赶不上回来过年了。”
戴沐白靠在沙发上,听到这话稍微坐直了一点。
“除了荣荣和胖子之外,我们几个都回来了。昨天联系了一下他们两个,荣荣在星罗帝国那边,说是正帮着料理一些雪珂和戴逢婚礼的事,应该过几天就能动身回来。至于胖子没回消息,应该是还在闭关中呢。”
听见自己的学生这么努力,弗兰德不由得也挺直了腰板。
说真的,他脸上有光啊!
再看眼前的戴沐白,身姿挺拔,就算收敛得很好,但是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威严与气质依旧藏不住。
“不错,你们都很好!”
对于弗兰德来说,史莱克七怪无疑是他从事教育生涯以来最骄傲、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从来不想在他们面前说太多煽情的话,但那份得意与欣慰,早就隐藏在每次看到他们时那道微微弯曲的嘴角里了。
戴沐白也不太常面对这种情况,一般都有奥斯卡或者马红俊在一旁插科打诨,可今天只有他自己,倒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院长,您就慢慢做您的财务管理,我去学院里转转。”
“转转?转转好啊,顺便再帮我上几堂课,到时候...”
“到时候您就顺势收个钱?”
弗兰德被戴沐白这么盯着,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当即寻了个由头把人赶出去了。
出了院长办公室,戴沐白一时也没想好去哪儿,便在学院里慢悠悠地闲逛起来。
冬日的史莱克学院比平时安静许多,大部分学生都放假回家了,只有零星几个留在学院里准备来年考核的弟子还在演武场和教学区之间穿梭。
他沿着主道走过一排光秃秃的银杏树,拐过图书馆的转角时,迎面遇到了绛珠。
她抱着一摞资料,行色匆匆,看到戴沐白也只是停了一下脚步,笑着点了点头打过招呼便继续往前走了。
没走几步又撞见黄远,对方倒是多说了几句寒暄的话,但手里拎着一只工具箱,显然也是正在忙什么事,两人也没聊太久就各自散开了。
戴沐白独自站在路边,看着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各自的去路里,忽然觉得刚才弗兰德的提议其实还挺有道理的。
如果真让他去替几堂课,至少他还能有点事情做,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转悠,手插在口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远处屋檐上积着的一层薄雪,想了想,还是转身朝演武场的方向走了过去。
既然没什么事,那就找个安静的地方练练拳,总比站着发愣强。
等到他走到的时候,演武场上还是有几个学生在的,他们见到戴沐白过来,一个个脸都憋红了,激动到不行,想要上前又不敢冒失,只是局促地站在那里搓着手。
正巧吉念儿和尘煜也在,她看了一眼其他人,便主动朝着戴沐白跑过去。
“大人好!”
戴沐白拿吉念儿没办法,纠正了好几次也改不掉她的称呼,也只能由着她去了。
“念儿也好,怎么样,最近在学院里过得如何?”
吉念儿忙不迭地点头,表示大家对她都很好。
想到那些紧张的同学们,吉念儿也在琢磨着怎么开这个口,但是又怕太唐突了,毕竟还不知道大人他愿不愿意,有没有时间呢。
“大人,那个…他们都很崇拜您,就是不太好意思过来…”
戴沐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场边那几个红着脸搓手的年轻身影,然后又看了看吉念儿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笑了一下,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想过来的人就过来吧,我今天没事,还可以指点你们几句。”
这句话落下来,场边那几个弟子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对他们说的。
几息之后,他们几乎是同时迈开了步子,快步朝着这边围了过来,却又在靠近戴沐白两三步远的地方齐刷刷地站定,像是怕靠得太近会冒犯到什么似的。
有人紧张得搓了搓手,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还有人目光闪亮地盯着戴沐白,嘴唇动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
吉念儿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那副激动又拘谨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往旁边退了一小步,给他们让出更多空间来。
她走的是辅助系的路子,戴沐白这样的强攻系显然不适合她,倒不如把机会让给其他有需要的人。
尤其是看到尘煜也在人群里的时候,她更是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也过去了。
说实话,认识了这么久,她还是觉得尘煜的性子有些别扭。
明明心里是愿意帮忙的,嘴上却总要绕几个弯子才肯说出口;明明已经跟大家一起混得很熟了,可每次新认识什么人,他总要花比旁人更长的时间才能放松下来。
她一开始不太习惯这种相处方式,总觉得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但日子久了,她也慢慢摸清了那条路。
尘煜就是那样的人,他不会主动靠近,但只要有人走过去,他也不会把对方推开。
更何况,在他们几个面前,尘煜都算是温柔的了。
演武场上的气氛比方才松弛了许多。
戴沐白站在那几个弟子中间,被他们围着,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样子。
他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俯下身,让靠外的弟子也能听清;做示范的时候会特意放慢动作,让每个人都看清魂力在筋脉里运行的路线。
那几个年轻人从一开始的紧张拘谨,到如今已经能鼓起勇气追问细节,进步的幅度肉眼可见。
戴沐白看着他们眼中逐渐亮起来的光,倒也真觉得这一趟没白来。
尘煜站在人群靠外的位置,始终没有开口提问,但他听得很认真。他的目光追随着戴沐白每一次抬手、每一个转身、每一句落点到关键处的停顿,偶尔会在自己掌心比划一下魂力运转的轨迹,像是在心里默默印证。
戴沐白在回答完一个关于发力角度的问题后,目光扫过人群外围,落在尘煜身上,停顿了一下。
“你过来。”
尘煜被点到名,愣了一下,随即走到前面去。
“七杀剑不同于一般的器武魂,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起手式。”
尘煜犹豫了一瞬,然后迈开步子穿过人群,在戴沐白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立刻亮出武魂,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缓缓抬手,一道暗沉的剑影在他掌中凝出轮廓,剑身狭长,泛着冷冽的光泽。
戴沐白看着他凝出武魂的过程,目光专注,像是在观察一道细微的裂缝走向,片刻后才开口。
“起手式再稳一点。七杀剑重势不重力,你太想把剑端平了,反而会让剑势散了。”
尘煜听后,垂下眼,重新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再次凝出剑影,这一次比方才沉了几分。
戴沐白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留他自己在那里反复确认那一点细微的调整。
吉念儿在木桩那边停下了手上的练习,目光从尘煜身上收回来,落向远处被冬日下午的光线照亮的屋顶。
那边是寝室楼的方向,最近一段时间绮芸都不太爱说话,连上课也是无精打采的模样,吉念儿很担心她。
听说是雪崩陛下有意迎娶她入宫,可这种事情吉念儿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她试过陪她坐着、试过拉她去吃饭、试过找些轻松的话题聊,但绮芸只是淡淡地应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慢慢安静下来的鸟。
吉念儿有时候晚上醒来,看到对面床铺上绮芸还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把她侧脸的线条照得有些苍白。
吉念儿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翻个身,假装自己还睡着,想着明天再想想办法。
吉念儿正望着远处屋顶出神,脑海里还转着绮芸那双失了光的眼睛,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念儿。”
她猛地回过神,转过身来。
戴沐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大约是方才指点完那些弟子,见她还独自站在这里发呆,便过来看看。
吉念儿下意识挺了挺背,喊了一声大人。
戴沐白走近了两步,打量了她一眼,语气比方才指点学生时柔和了几分。
“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问得很随意,但目光并没有从那瞬间的停顿中错过。
方才从绛珠那里听说吉祥这一个月都在海神岛那边,到现在也没回来,身为长辈,他总得要过问一句。
哪怕吉念儿嘴上说着没事,他也得看一眼才放心。
吉念儿被他这么一问,原本想说没什么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对着戴沐白撒谎没什么意义。
她低下头,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碎石子,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
“不是我自己的事…是我室友,绮芸。她最近心情不太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说完,吉念儿还抬头看了戴沐白一眼,见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才又把头垂下去。
光是听见绮芸的名字,戴沐白心中就有数了,毕竟他当初在听到宁荣荣带回来的消息后,还在心里吐槽了雪崩很久。
倒不是觉得雪崩这人有什么大问题,只是他太了解天斗帝国的规矩了。
说是迎娶,恐怕更多是为了拉拢那位异姓王手里的资源和势力。
绮芸一个好好的姑娘,被摆在棋盘上当成一枚棋子来挪动,换谁心里能舒坦?
戴沐白心里叹了口气,但没有把那些话说出来,只是看着吉念儿低下去的脑袋,语气平稳地开口。
“既然是绮芸的事情,我们旁人也不便插手,你关心她,说明你是个好孩子。但到底还是要她自己想明白,做出选择的。你先陪着她就好了,不急。”
吉念儿始终低着头,像是在用力思考怎么把那些话接住、放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谢谢大人。”
戴沐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起手,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他记得宁荣荣说过,已经和宁叔叔讲过了,让他想办法要绮芸一定一定不要进宫。
以宁风致在天斗帝国那边的人脉与分量,若他愿意出面,雪崩多少要掂量掂量。
难道事情出了什么问题?
还是说雪崩的态度比预想中更强硬,连宁风致的面子都不太买账?
他走出一段路后,在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站定,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联络了一下宁荣荣。
“荣荣,我听念儿说,绮芸因为进宫的事情而闷闷不乐,宁叔叔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在星罗皇宫里正准备面见戴维斯的宁荣荣在听到这话后眉头微微蹙起。
“戴老大,我爸爸应该已经有所安排了。不过直到我离开之前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我这边应该很快就能赶回去了,到时候我再进宫一趟问问情况。”
戴沐白应了一声,听她语气还算稳当,便没有再多追问,只是说了一句让她先忙,一切等她回来再说。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状况的话,你可以直接去问我爸爸,或者让小奥去问。”
切断联络,戴沐白又在梧桐树下站了几息,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重新返回演武场。
其实他们与绮芸的关系并不是很密切,严格来说,只能算是有些印象。
但他了解雪崩,更了解当一个人成为帝王之后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戴维斯没变太多,甚至在他的认知里还变好了,这基本上可以算是一个奇迹了。
可雪崩不一样。
雪崩走的路更窄,坐的位置更孤,他身边没有像戴沐白那样能真正推心置腹的兄弟,也没有一个朱竹云那样的伴侣陪着他一起朝前走。
于是他只能靠自己一点点去算计、去衡量、去把每一条可能的退路都堵死,包括把绮芸这样的无辜人拉进宫里。
冬日的风从演武场上空掠过,把远处几个弟子讨论魂力运转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戴沐白收回目光,只觉得胸口有些闷。
“还好,当初我没有选择这条路。”
他倏尔抬起头来,望着头顶那片冬日晴好的天空。
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不算炽烈,却干净而透亮,把天幕照出一层浅淡的蓝。
他看着那片高远而辽阔的穹顶,眉头微微放松了不少,连带着胸口那股闷堵感也像是被风带走了几分。
还好,他眼中的世界依旧广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