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德板着脸骂了一句玉天浩,却又乐呵呵地走了。
还真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学生,都是一个样儿!
走在回廊里,夜风从檐下穿过,吹得他衣摆微微翻动。
弗兰德在心里过了一遍今晚这事儿的分量。
绮芸是自己跑的,人又没被绑着,脚长在她自己身上。
就算曜武王和陛下真的要追究,说破大天来,也只能定他一个“管理不当”的罪名。
最多也就是说他几句治院不严,再罚玉天浩几顿禁闭,罚就罚吧,又不是没被罚过。
回到房间,弗兰德又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确保玉天浩回去了,没有人再溜出学院去了才肯睡觉。
这群家伙,还真不让人省心。
唐门那边,奥斯卡从四元素学院回来之后,便按照苏越天说得那些,把水冰儿和玉天心的事情一笔带过地讲给了戴沐白。
可他倒是没什么反应,就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奥斯卡伸手触碰,戴沐白的双眼才重新聚焦到他身上。
“怎么?小奥,你说完了?哦,好。”
“好什么?你一个字儿也没听啊。戴老大,你这是怎么了?去了一趟学院怎么还魂不守舍的,难不成是院长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戴沐白把茶杯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院长好得很,什么事儿都没有他赚钱重要,就是知道了一些学生们的事情,有些感慨罢了。”
他说得含糊,没有提绮芸,也没有提尘煜。
那些年轻人的苦闷、挣扎、与自己较劲的夜晚,他站在旁边看了一部分,却没办法贸然地把它们当成一个话题端到桌面上来说。
毕竟那是别人的人生,不是他能替他们开口的。
奥斯卡坐在对面,听出他语气里那层不愿细说的边界,便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给自己添了杯茶,安静地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戴沐白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杯中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汤,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当初不想收弟子,也有这个原因。”
他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面前那杯茶说。
“看到他们走弯路,会想伸手拉一把,可拉完了又怕拉太多,让他们自己长不起来。”
他抬眼看了奥斯卡一下。
“雪崩那边就不提了,吉祥确实被小三教得很好,好到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收一个,大概也教不成他那样。”
七怪皆重情义,而戴沐白尤为甚之。
他不会把情义挂在嘴边,但该担的东西他从没躲过。
当初是,如今也是。
所以他不轻易收徒,因为他真的会将学生的路当成自己的路来走。
唐三收吉祥的时候,严格来说,并没有手把手教多少东西。
吉祥本身心性就稳,只是因为先天零魂力才不能修习。
唐三的出现给了他一个方向、一个可依靠的平台,剩下的路是他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
而唐三自己心里大概也清楚,吉祥这样的学生,不需要人牵着走,只需要有人在他回过头来的时候还在那里站着。
对于马红俊来说,如果他一早就知道陆燃就是火神龙最后一个神魂,大概也是绝不会把他留下的。
没有人会愿意看到自己看重的学生舍弃一切,甚至是生命为老师换来成神的机会。
至于奥斯卡...
戴沐白笑着看了他一眼,浩小宝的确是他们这几个嫡传弟子中和老师的关系最密切的一个了。
当初极北之地的那五年,他们真的相处得很好。
而浩特和麝月身为父母也言传身教了许多。
“对了,念儿告诉我,过两天小宝打算带着付婉婉去获取魂环。”
“那挺好的,小宝如今的实力也可以了。你跟我说这个是打算?”
戴沐白摇了摇头,他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单纯传递一个消息而已,奥斯卡这个老师到底去不去看,他可管不着。
“行了,你们这些当老师的要操心的事情可真不少,折腾了一天,我先回去睡了。”
戴沐白活动了一下脖颈,站起身打算回房,进门前还不忘和奥斯卡摆摆手。
“你要是打算回九宝琉璃宗,现在天儿可不早了。”
奥斯卡简直无语,一天不见,戴老大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什么毛病?
“我走什么?这里又不是没有我的床!”
奥斯卡气冲冲地回了自己房间,看着床上的一对枕头,脸更黑了。
“不是,我家荣荣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
戴沐白推门进屋的时候,朱竹清正站在窗边。
月光从半开的窗扇间漏进来,在她肩头铺了一层薄薄的银辉。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从窗玻璃的倒影里看了他一眼。
天边月色皎皎,而眼前人却好像比明月更加沉静,像是所有的月色都只是为了照亮她而存在。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把整片夜空的清辉都比下去了。
“都听见了?”
“嗯。”
朱竹清坦然点头,也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妥。
“那你怎么不出来一起聊聊?”
“你和小奥说话,我出去干嘛?”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是不出去才是理所当然的事。
戴沐白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只好摇了摇头,重新望向窗外。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她额前的一缕碎发,他伸手替她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朱竹清没有躲,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和他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被月光洗过的庭院。
那两扇窗户之间只有极窄的缝隙,夜风挤进来的时候带着细碎的凉意,可窗台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是连冷风都没办法把它们分开。
隔了两栋建筑的白沉香轻笑一声,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勾,那些调皮的风精灵便从窗缝、檐角、廊柱间纷纷聚拢回来,像一群被召唤的细碎光点,无声地落回她掌心,融进她周身流转的风息之中。
她依旧保持着修炼的姿势,双目微阖,但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似笑非笑,又像是被什么意外的信息撞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表情。
那些风精灵带回来的消息太多了。
它们漫无目的地飘了一整夜,听到了该听的,也听到了不该听的。
史莱克学院里绮芸悄然离去的身影,弗兰德和玉天浩在钟楼上的短短交谈,戴沐白和奥斯卡在石桌边的那些话。
甚至还有马红俊的行踪,他走到哪儿了,脚步是快是慢,连翅膀摆动的频率都被风精灵事无巨细地卷了回来,像是一份过于详尽的汇报摊在她面前,连翻页都不需要她伸手。
白沉香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缕细淡的风息还在指间缠绕着,像是不舍得散尽。
她忽然想到,难不成这就是阿涅弥伊前辈所经历过的吗?
风所到之处,一切声音、气息、温度的波动都会被带回来,无法选择,也无法拒绝。
知道得太多,有时候比不知道要累得多。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掌合拢,让那缕风息彻底融进体内,然后睁开眼,望向窗外夜色中唐门的轮廓,心里想着,至少马红俊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而且还挺赶的。
她弯了一下嘴角,又很快收住了,重新闭上眼睛,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整理的信息暂时搁在了一边,继续完成今晚的修炼。
也是,再不抓紧一点,等马红俊回来了,她估计也就没有什么清闲日子了。
白沉香重新凝神,让魂力沿着经脉缓缓流动,窗外的夜风绕着她的窗台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她还在,然后便安静地散开了。
屋内只剩灯焰偶尔跳动的声音,和那道重新沉入修炼中的呼吸,平稳而绵长。
唐门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地伏着,像一头收敛了翅膀的巨鸟,只有几处廊灯还零星亮着,把飞檐的边角照出一小圈暖色。
修炼结束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青灰色,离天亮不远了。
白沉香睁开眼,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肩颈,起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风息已经彻底沉寂下去,只在指根处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她放下杯子,走到窗边把窗扇掩上,只留了一条细缝。
很快,视线中就出现了一道赤金色的细线,以极快的速度在她的视野中放大。
白沉香将窗子完全推开,凉意灌进来的同时,那道身影也已经压低了高度,朝着小院的方向飞来。
“胖子!”
白沉香踮着脚朝窗外挥手大喊,声音被晨风扯得又亮又远。喊完她又觉得这样隔空喊话太傻了,干脆推开窗扇,脚尖在窗台上一蹬,整个人便掠了出去。
尖尾羽燕的翅膀在她背后展开,两片轻而透的翼翅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光,托着她朝远方疾掠而去。
明明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白沉香却觉得体内的力量再次不受控制地活跃起来。
风神神力像是被什么熟悉的气息唤醒了似的,从她经脉深处一圈一圈地漾开,气流绕着她周身旋转,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最终在她身前三丈之处骤然铺展成一片完整的领域。
风之领域毫无预兆地朝着马红俊的方向扑了过去。
马红俊才因为察觉到白沉香的靠近而决定放慢速度,等着对方先拥抱自己。
结果脚底还没站稳,就感觉到一股极熟悉的、带着清冽风息的力量朝他涌来。
他抬起头,瞳孔里映出那片熟悉的领域,嘴角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咧开了一个弧度。
他闭关刚结束不久,体内的凤凰神力正处在一种“满而未收”的躁动状态里,像一炉刚打开盖子的炭火,热浪翻涌,无处宣泄。
眼下领域一靠近,他体内那股躁动的神力就像是找到了什么早就约好的对手,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控制,便悍然冲了出去。
两道领域在唐门的正上方相撞,融合。
白金与赤金交织在一起,像一条被点燃的河流撞上了一片有形的风,骤然炸开又瞬间收拢。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那团交缠的光晕在半空中翻涌、旋转、扩散,把唐门上空那片灰蓝色的晨空染成了一片罕见的赤青交错的穹顶。
两人下方,宗门后山的积雪被热浪拂过,表层迅速融成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又被风卷着散成雾,在坡顶上弥漫开来。
白沉香被那两道领域相撞的余波震得在半空中顿了一瞬,但她很快就稳住了身形。
马红俊也不管眼前那两道领域到底要进行怎样的变化了。
双色的光芒还在半空中交缠翻涌,风火相激的气流把坡顶的积雪吹得四处飞散,可那些东西此刻在他眼里全都失了颜色。
他满心满眼就只有白沉香一个人。
几个月不见,他的香香更美了。
她收拢翅膀落的时候,晨光正好从她身后斜斜地铺过来,把她周身那层还没完全收敛的风息照得通透而轻薄,像是一层被光穿透的薄纱。
她的眉眼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可又好像哪里都不同了。
眉宇间那股沉静的笃定比从前更分明了,站姿也更稳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彻底理顺了、安放妥了。
她立在那里,风吹动她的衣摆和发梢,整片坡顶的空气都跟着她轻轻晃动,而她就是那片风息里唯一不动的那一点。
马红俊近乎强硬地从领域的中心冲了过来。
他张开双臂,一把将心心念念的人搂进了怀里。
那力道不小,带着几个月的思念和一路赶回来的急迫,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按进自己的胸腔里去。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近乎怀念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清冽的、带着风息余韵的味道,比记忆里更淡了一些,也更沉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地滤过了一遍,只留下最干净的那一层。
“香香!”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边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可以卸下来的松弛。
“我好想你!”
白沉香被他这一下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又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只好抬起手来,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我也想你了,很想很想。”
听见这话的马红俊手臂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把这句话也一并收进了怀里。
他闷在她颈窝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点惊讶,更多的却是被那句话熨过的、心满意足的欢喜。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淬了火,张开嘴好像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咧着嘴笑了一下,又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什么也没再说。
身侧的风彻底缓了下来,融雪的水汽在两人周围散成一片淡淡的暖雾,被晨光一照,泛着细碎的光点。
两个人就这样拥抱了不知多久,白沉香才红着脸从马红俊的怀里退了出来。
“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吧。”
“是啊,回去坐着说吧。”
小舞的声音有些突兀地传了过来。
她也不想打断这样美好的场景,实在是两个人再不收敛一下,感觉这个融合后的领域就要把整个唐门都包裹起来了。
要不是唐三让她来看看情况,她还不知道马红俊这就回来了。
“刚才好些弟子都跑出来看,以为是什么异象呢。”
说这话时,小舞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是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但语气中的提醒也是认真的。
白沉香的脸又红了一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周身还在微微溢散的风息,连忙深吸一口气,把那层外放的神力往回收拢。
马红俊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伸手揽住白沉香的肩,朝小舞那边一扬下巴。
“行,听你们的,咱们有什么话坐下说。”
正好,他也有些事情要和香香好好聊聊。
第七考的事得问清楚,第八考的打算也得问。
回去的时候小院里就只有一个朱竹清在,奥斯卡和戴沐白都因为担心有弟子误触了领域而出去巡视了。
听见是这个原因,马红俊真有些不好意思了,摸了摸鼻子对着朱竹清憨笑。
四人顺势坐下,将目前发生的事情互相通了个气,虽然他们也从别人口中听到过,可从当事人嘴里说出来始终是不一样的。
就比如现在,三人看着马红俊坐在那里,打理得极好的红色长发披散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端正。
“神殿的事情先不着急弄,还是香香成神的事情重要,等荣荣回来,咱们就行动。”
话音刚落,他忽然伸手,紧紧握住了白沉香搭在桌面上的那只手。
他攥得很实,十指扣进去,像是怕一松手对面那人就会又跑掉一样,然后他偏过头,用一种白沉香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委屈巴巴的眼神望着她,嘴角微微向下撇着。
“这一次,你可不能抛下我一个人去面对了。”
即使白沉香这几日几乎是夜夜都在为第八考的事情烦心,可是此刻被爱人拉着、被好友注视着的她,心中也生出一股力量来。
“好,等荣荣回来,我们就去一趟古雷王国。”
她没有再多解释什么,但马红俊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下,像是接住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小舞把搁在下巴上的手放下来,坐直了身子,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香香?”
白沉香有些无奈地点头,这就是那天晚上两人聊天时没说出口的问题所在。
“定风珠不在风幻谷。”
她开口,声音平平稳稳的,像是把这件事在心里摆了很久、终于决定端出来。
“它在古雷王国。几百年前阿涅弥伊前辈把它留在了那边的王庭里,如今应该已经成了古雷王国代代相传的宝物。”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边几张脸,马红俊的眉毛已经拧起来了。
白沉香把手从马红俊掌心里抽出来,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所以第八考之前,我得先去一趟古雷王国,把定风珠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