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飞!”
孤驰烟的气息倏然拂过耳廓,激得我睫羽一颤。未及回神,前方已传来?媚夫人娇嗔的催促:“还愣着作甚?二公子久候,莫要惹他不悦!”我慌忙抬眸,正见她那张妩媚玉颜染上绯色,愈发显得娇媚不可方物。
孤驰烟一个跨步抢在我跟前,拉起我,越过?媚夫人,径直朝殿外走去。此时的?媚夫人又裹进了青唳郡主的皮囊里,见我们只顾带路,把她这个主子晾在一边,顿时气急败坏:“你、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主子么……”她扭着蛇腰,将鶖阴骨??在身后晃来晃去,边嚷边紧跟其后。
“他不在?”
我环目一扫,稳了稳怀中木匣,却不见迟暮寒螀。
“不知。”孤驰烟言简意赅,“他话音方落,我们便随光而至。瞬息之间,睁眼便是此
景……不过,他所言极是,?媚夫人的那段记忆确已被抹。端倪既露,归途已绝,当慎之又慎。”
“那令妹青唳郡主……”
“我不知。小娘子亦毋须忧心……”孤驰烟指尖微凉,轻覆我手背,声线低沉若寒玉相击。他垂眸,睫影投下一痕淡霜,“沫泽渊必善处置。”二人伫立云端高台,四下皆旧物,唯人事已非,凭栏处,空余一声叹息。
“怎还有闲心流连这万象颜色?还不速去陵泽宫!”?媚夫人娇嗔里裹着一丝焦灼。我蓦然回首,正撞见她眼底那抹不及掩藏的寂寥。她嘴上催得急切,偏生那游移四顾的眼神,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惊惶诡谲。
“小主,你看,来者何人?”鬣獜驹·听花话音未落,我循声凝眸。
本以为是遭?媚夫人迫害的髎尸。谁知未及细辨,忽闻一声清越鸣声——玎珰脆响,如碎玉击磬,寒意凛冽。恰在此时,天光骤黯,一道如岳如山的庞然黑影,已悍然撞入瞳中。
我凝神细视,顿觉眼熟。那巨兽如山峦覆雪,遍体皆是墨玉鳞甲,森然泛寒。尤以那对青铜巨角最为慑人,状若弯刃,金环嵌宝,于晦暗中明灭不定,宛若群目窥世。其身后,一架辇车悬离地面,静默相随。
“水月神君的辇车?”我望向苍茫云海,车舆尚在,主人不知何方?那巨兽昂然而立,眸光沉沉,意图难测,我不敢贸然上前。忽觉身前气息一紧,孤驰烟已无声挡在我身前,将那铺面而来的威压尽数隔绝。正踌躇间,眼前人影倏晃,只听一声娇叱破空,自车辇深处骤然响起。
“你们二人还不跟上?”?媚夫人舒展着妖娆身姿,斜倚软座,好不享受。我与孤驰烟对视一眼,急忙跨步登车。臀底未稳,那巨兽已然起身,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晃得满身銮铃“玎珰”脆响,径直朝前走去。
见此异状,我神念铺展,欲向这通晓万物的小家伙,探问一二。
“听花,可在否?”
“小主,听花在!”我余音未落,鬣獜驹·听花已然应声。
“此等境况作何解释?这辇车乃水月神君之物,夫人亦是陵泽君新妇,莫非是二公子嘱托三公子,接夫人回府?”久候无声,我心下生疑,垂首朝肩头望去,却见那小生灵正蹙着小脸,一副冥思苦想之态。
我灵台骤明,眼底笑意一闪而逝:“鬣獜驹·听花不过承袭了祖忆,又岂能窥破当下的因果?”思及此,神识微动,传音而去:“罢了,你且潜藏稳守,好生调息。我等且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小哥——”
眼前那袭青唳郡主的皮囊微微一颤,?媚夫人娇声轻唤,嗓音黏腻得能拉出丝来。这声
响不大,却似平地惊雷,我与孤驰烟倏然抬头,目光一瞬撞在一处。只见他唇角极不自然地抽搐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愤然。
“各位兄长近来安好?”她抬眸轻问,那张不染尘埃的稚嫩容颜上,蓦地掠过一丝属于?媚夫人的、老练而狡黠的神采。然而,未及孤驰烟出声回应,她已话锋一偏,那双妩媚眼眸瞬间凝焦,径直落到了我的身上。
“叶家小娘子,不妨与我说说,那陵泽宫究竟是何等光景?……听闻你在沧溟国盘桓多时,可曾得见二公子风采?”瞧她此刻眉眼间的热切,竟与昔日三无禁地中,她在那水月神君座下痴立神往的模样,如出一辙。
“禀郡主,小的与二公子并无深交,不知其风采。”我躬身一礼,抬眼间意蕴深长,“不过,来日方长,郡主心中自会分明。”她目光掠过前方开路的巨兽,忽地掩唇,笑出了声:“咯咯咯……我以为那位冷若寒冰的二公子不近人情,不想竟也会这般体贴入微,晓得遣了坐骑来替本郡主引路。”
闻言,我唯低头不语,只求此身周全。眼前之局实难拆解,只好见机行事。那巨兽在前一路“玎玎珰珰”,震得地动山摇,竟无半分停歇之意。孤驰烟与我仅寸许之隔,因周身肌肉紧绷,那张脸显得格外冷硬森然。
“叶家小娘子……那可是陵泽宫!”那娇嫩嗓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意,瞬间击碎了周遭的死寂。我心口一跳,倏然抬头,正撞见青唳郡主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颊。她纤指微颤,正死死地指向百米开外那座巍峨沉肃的殿宇。
顺着她的指尖遥望,果见百米开外,矗立着一片巍峨殿宇,沉肃之气扑面而来。我暗自打量周遭,只觉满目陌生,分明是从未踏足之地。那建筑形制虽有几分眼熟,细看之下,却与陵泽宫大异其趣——此处更显幽深压抑,少了陵泽宫那份独有的恢弘与灵韵。
“小主!”正自疑惑,鬣獜驹·听花那温软的轻呼声已贴着耳畔响起。“此处非陵泽宫,实乃三公主私邸——螭泽宫。小主还须步步留心,任他局中何意,既是踏足这方寸之地,便知风波暗涌,绝非常局。”我心头一跳,匆匆撞上孤驰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只一瞬便慌忙垂首,将目光投向肩膀间那只探头探脑的小生灵。
“三公主私邸——螭泽宫!”
闻得其‘三公主’这三字如惊雷炸响,我只觉背脊一僵。顷刻间,一脉透骨的寒意似冰河决堤,自脊骨漫涌而出,顷刻间浸透了四肢百骸。我竟不知何故,对此人竟存着这般源自神魂深处的惧意。
“螭泽宫”之名,自我初入沧溟国时就已领略过其锋芒。只因当初机缘巧合入了“陵泽宫”,未想兜兜转转,终是回到了此处。昔日不解三公主身为虺族之贵,何以在此建有府邸,待亲历她大喜之宴后,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正沉吟间,忽闻一声烈啸破空而鸣,穿云裂石,震荡四野。那巨兽似陡然卸去千斤重负,撒开四蹄,踏着一股轻快的腥风,转瞬间便消逝在视野尽头。我未及回神,眼前人影已电射而去,耳畔只听得郡主一声娇呼骤然响起。
“本夫人驾临,为何无人出迎?”
眼下情形正如她所言,层峦叠嶂般的楼宇巍峨耸立,气势磅礴,却杳无人迹。整座宫殿以沉静的青蓝为主调,飞檐处皆覆以鎏金琉璃,在光影下流转着冷冽的华彩。巨柱擎天,台基拔地而起,于雄伟壮阔之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不安气息。
我仰头,只见厚重的青釉宫门之上,悬一巨匾,其上古篆“螭泽宫”三字苍劲威仪。我略作迟疑,旋即俯身贴近青唳郡主耳侧,气息微敛,轻唤道:“主子,请往上看。”她虽微怔,却也未问,依言抬眸望向那宫阙高处。
“待入了府邸,我定要好好清理一番门户!今日我大喜,竟无人在此恭迎,这般怠慢,眼里还有我这主子不成?”我暗忖她必懂其中深意,谁知她非但不解,反而面含薄怒,厉声叱道。
我偷眼觑向孤驰烟,谁知他竟也正望着我,唇角勾起一抹极浓的苦笑,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惜——那神情分明在说:她本是?媚夫人,而非我那香消玉殒的小妹青唳郡主。‘螭泽宫’乃是三公主府邸,若有差池,责难下来,怕我们也难逃牵连。
我轻吁一口气,无奈再凑近她耳畔,声线压得极低:“请郡主慎言,这可不是二公子那处‘陵泽宫’,而是三公主居所的‘螭泽宫’……”话音未落,她那张绝色容颜顷刻间血色尽褪,宛若霜打寒灰,眼底先是茫然,随即漫上浓得化不开的惊惶与骇然。
她如雕塑般凝滞在高台之下,那股雄浑的威压沉得她丰韵小巧的唇微微发抖,进退失据,一时无措。半晌,魂魄仿佛才归位,再度仰首望向巨匾上的三个擘窠大书,娇柔的身子猛地一颤,似被无形的惊雷当头劈中。
“郡主,此下无人,何不由我引路再折路去二公子府邸?”虽辨不清此番是水月神君授意,还是三公主暗中指使,但料想后者居多。见她怔忡失神,宛若游魂,心念一转,亦为自保,决意替她谋一个全身而退的计策。
“小哥——你看可行吗?”
这声娇弱中带着清脆,不由得令孤驰烟心头猛地一颤,眼底竟有了瞬间的失神。那嗓音里的余韵,竟让他错觉眼前之人便是他魂牵梦萦的小妹——青唳郡主。然而这失神不过刹那,他眸底寒潭般的沉静瞬间回拢,已然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此策可行!”
见孤驰烟决断如流,未尝有半点踌躇,这位方寸大乱的‘郡主’顿觉心神一凛,骤然得了章程。电光石火间,她五指一张,竟将我如捏微尘般摄于两指,轻飘飘提起,全无重量。
惊悸间身已悬空,四海苍茫,我哪还辨得出去二公子府邸的方向?事已至此,只得强作镇定,随手虚指一处。恰在此时,听花声息幽幽透入耳畔:“小主,切莫惊慌。伺机而动,待我等寻隙脱身,她纵有通天手段,也奈何不得。”
闻言我心中豁然:“她既忘了‘落砂阁’旧事,那些个关键人物便不足为虑。只要我等能侥幸遁走,三公主也不屑为我这般蝼蚁之辈,兴师动众地追捕我!”一念之间,心归原位。
“郡主请留步!”
青唳郡主携我腾云间,身后忽闻几声娇唤。我心下一惊,暗叹不好,果见数道丽影破空而至,横亘前方。众女衣袂翩跹,容颜俏丽,虽立于云雾间,那股子不容置喙的气势却已扑面而来。
“郡主,人已到府邸,何故迟迟不入?三公主可等候多时了!”
两股人马互相观望揣摩,空气仿佛凝滞。忽见一位娇媚女子款步而出,对着青唳郡主
敛衽一礼,语声清脆,打破了这片死寂。
青唳郡主先前的飞扬神采顷刻消散,面色僵冷,唯余一片死灰。她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顺势便将我重重塞回了孤驰烟怀中。旋即,她腰肢轻拧,再不看旁人一眼,只随着前方引路的那几名娇娘,洒下一地疏冷的背影,重又折返向那座巍峨而阴郁的“螭泽宫”。
此刻,螭泽宫大门洞开,金钉熠熠生辉。门内两侧,簇拥着无数容颜绝丽、衣饰华美的女子,似锦绣堆云,如百花竞放,满目的绮罗香风,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庆之意,齐齐俯身恭迎。
青唳郡主自云端款款踏下,遥见眼前盛景隆仪,恍若春风破冰,霎时将她眉宇间那抹枯寂死灰涤荡一空。那迎候的女子礼数周全,姿态恭卑而不显媚俗,温声引着她步入宫门。我与孤驰烟尚未来得及稳下身形,便被身后涌上的众侍女簇拥着,在半扶半推间,紧随其后汇入宫门之内。
身后只听那厚重的青釉宫门发出一声闷雷似的轰鸣,沉甸甸地合拢,仿佛连同门外那一派明媚流光,都被这余音生生截断,囚于门扉之后。就在这一刹,一股莫名的熟悉感骤然涌入脑海。
宫门深处,云雾缭绕,湿气侵肌,阴寒彻骨。前方几步之遥的青唳郡主步履轻盈,与身侧佳人一般袅娜,唯有她掌中那支鶖阴骨??,幽青暗蕴,竟与周遭阴煞之气浑然一体,恍若蛰伏的毒牙,只待饮血。
“听花,可在否?”
我将孤驰烟的衣袖攥得极紧,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身后那几个女子不依不饶,每一
次推搡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与不怀好意的试探,逼得我几乎贴在了孤驰烟的背上。
“小主,我在!”在我神识微转间,鬣獜驹·听花的声音已然响彻耳际。
“此处便是螭泽宫么?为何尽掩于迷雾重云之内,烟岚缭绕,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混沌难明……”我凝望着这片朦胧诡谲的景致,心中疑窦丛生。
“小主,方才我四处查探,这宫殿已被层层结界封死,想要出去,怕是比登天还难。此地血腥浓郁,恐非吉地,听花翻遍先祖记忆,亦无半分相关记载,想必先祖当年亦未敢踏足此间。”
“啊?”心头一颤,我下意识仰头看向身旁的孤驰烟。
“如此说来,这次岂非插翅难飞?有来无去了!”
“倒也未必!小主切莫惊惶。青罗伞已撑开,自当护小主周全,辟除这一身湿毒秽气。纵使螭泽宫凶名在外,向来‘有进无出’,但,这世间事,岂无变数?”
正与鬣獜驹·听花神识交融之际,忽闻云雾迷障间传来一声朗笑,清越通透,又挟着几分男儿的浑厚磁性:“哈哈哈!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前方引路女子早已止步,伏地躬身,五体投地,姿态恭谨至极。
朦胧雾霭随笑声散尽,眼前豁然空明,四野景致纤毫毕现。我循声望去,待看清来人面容,心头不禁猛地一沉——竟是旧识。以此人的身份,现身螭泽宫自是顺理成章,可念及过往种种纠葛,一股寒意仍悄然爬上脊背,心底哪能没有半分怯意?
“叶家小娘子,看来缘分未尽,竟又在此处相逢。”
他虚立半空,一袭明黄帝袍猎猎作响,无风自动。天颜肃穆,不怒自威,偏生那双深邃
的眸子垂视下来,唇角勾起一抹看似温润的弧度,将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掩藏在一派和气之下。
我心下暗叹一声,浮起几许苦笑,既蒙垂询,只得整衣肃容,上前长揖道:“叶南飞,见过鬿魼神侍!”身后,孤驰烟亦步亦趋,伴我同行,秉持宾客之仪,垂首躬身而礼。
“三公主于扶瑶山尚有要务羁身,临行嘱我,务必代她款待诸位……”鸷戾话音未落,指节凌空一扣,我等三人顿觉身子一轻,如柳絮随风,瞬间已被摄至他身侧,稳落于万丈云端之上。
“敢问鬿魼神侍,河漯泗神·陵泽君可在螭泽宫否?”
青唳郡主方才稳住身形,便已迫不及待地出声相询。这一问吓得我浑身一激灵,暗道若
应对失措,只怕顷刻间便要殃及池鱼。所幸鸷戾并未因这番唐突之言而动怒,直至目送那几名侍女身影远去,他方才缓缓启唇。
“如今你已是三公主麾下一卒,当知何可为、何不可为……”
鬿魼神侍·鸷戾话音未落,却见青唳郡主忽地浑身一颤,“噗通”一声重重匍匐于地。这一拜,恍若冷水浇头,方才那番话真如一语惊醒梦中人——她竟一时忘形,忘了自己先是三公主麾下一走卒,后才是这陵泽宫的主母。
“下作东西,还不随我谢罪!”
青唳郡主厉喝如冰刃劈空,伴着我骤然爆发的凄厉惨嚎,瞬间撕裂死寂。一股剧痛如疾
电般贯穿四肢百骸,我身形一晃,踉跄几步,终是支撑不住,重重扑倒在鸷戾足下,喉间只余一缕残喘,再无声息。
我心知她羞恼交加,尽数迁怒于我,奈何我也是她麾下微末一卒,只得受着。
“小妹!”孤驰烟眉头微蹙,面露愠色,俯身来搀。可指尖刚触及衣袖,便觉我身子似灌了铅一般沉重,任他如何用力竟是徒劳。他神色一滞,终是掩不住焦灼,再次低喝:“小妹!”
原以为凭他“小哥”的名号,青唳郡主多少也要给上几分薄面,谁知只闻得几声沉闷痛哼,他人已直挺挺地栽倒在我身侧。这一下反倒警醒了我——这位郡主体内暗藏三公主所赐的神灵修为,随时皆可激发。
孤驰烟心下凛然,顺势伏低身形悬于半空,与我一同噤声。他再清楚不过,褪去伪装的青唳郡主,绝非他这神灵修为所能匹敌。
“罢罢!郡主请起,随我来。”
此举大出鬿魼神侍意料,他微微一怔,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旋即转身,径自向着深处飘
然而去。闻言,青唳郡主扭动腰肢款款起身,亦步亦趋地紧随身后。见状,我只得扯了扯仍有些怔忡的孤驰烟,起身跟上,视线紧随前方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我轻舒一口气,抬眸远眺,方得机缘将螭泽宫的宏阔气象尽收眼底。立于高处,万千景致皆铺陈脚下。心头忽地一动,暗自诧异此间何以如此眼熟——原来这螭泽宫竟与陵泽宫形制相仿。二者皆非寻常殿宇,而是借山林百川为缀,以层峦峭峰为骨,其势绵延,竟不知边界何在。
而一座座悬峙半空的峭峰,亦与我旧日所见迥异——峰作砥柱,云顶为台,那原本应是尖削的峰底竟化作坦荡平陆,其上殿宇巍峨,凌空而起,流金溢彩,灯火彻夜不熄。连那蜿蜒盘绕、状若游龙的百川瀑流,亦奔涌着灼目的金辉,恍若天河倒泻。
我极目四野,苍穹流翠,苔痕浸碧,连天际闲云亦染作一脉青岚,满目皆是泼洒不尽的深浅空蒙。但不得不叹,三公主的审美确非凡响——以青绿为底,镶嵌流金溢彩,灵动中自见华贵。唯独这色调幽暗过甚,森寒阴郁之气过重,富丽之下,反透出几分令人窒息的沉压。
“南飞,莫要失神,跟上!”耳畔忽闻孤驰烟一声轻唤,将我从怔忡中惊醒。慌忙敛神定睛,只见那鬿魼神侍·鸷戾正引着我们,朝着下方一座巍峨楼宇翩然降去。此楼鹤立鸡群,与其他建筑遥遥相隔,形制格外恢弘。
凝目细看,厚重青釉大门之上,高悬一匾,其上“鬿魼府”三字鎏金璀璨,笔锋凌厉如剑,在幽微天光下流转着冷冽辉芒,一派肃穆庄严,凛然威仪扑面而来,几欲逼人喘息。
“这该不会是他的府邸吧!”目光触及那块经岁月侵蚀、已泛出墨绿铜锈的厚重牌匾时,我不自觉侧首看向身侧的孤驰烟,“他为何将我们引至这般境地?”我沉吟片刻:“此等引君入瓮的手段虽已见惯不惊,却偏偏勾起了我心底的几分好奇。”
“郡主,请!”鬿魼神侍凌空数丈,悄无声息地落地,旋即侧身引路。只一语,便不再多言,径直朝那镌刻“鬿魼府”三字的府门走去。我抬眼望去,整座殿宇气势恢宏,层楼叠榭隐现于青冥氤氲之中;唯独那四方天际之沿,竟燃着一圈圈亘古不熄的烈火,于诡谲森然中,透出几分鬼气森森。
四下静极了,空旷得连一丝脚步的回声都吝于回应。然而面对这般景象,我却早已司空见惯——除却三公主大婚时那般人声鼎沸的盛景,即便是沧溟国大公子府中,也不过寥寥数人罢了。
及至‘鬿魼府’,此处煞气更盛,竟如踏足幽冥地府一般。我仰首极目,一座远比寻常楼宇壮阔百倍的殿阁横亘于云海之巅,隐于天际,其势凌厉,如擎天之柱般直插苍穹。
随着‘鬿魼府’厚重的青釉大门“吱呀”开启,刹那间,一股腥臭浓浊如实质般涌出,直冲鼻窍。若不是孤驰烟攥紧了我的手腕,我怕是早已被这股恶息顶得连退数十丈远。
即便如此,那股秽气仍如猛兽闯入腹中,搅得五脏六腑一阵翻江倒海,喉头一甜,我终是再也压制不住,张口喷出几口酸涩苦汁,溅落在地。未及回神,一道劲风已劈头盖脸袭来,尚不及近身,便被孤驰烟横身挡下。
鬿魼神侍微微侧首,回眸一瞥,眸光淡若寒潭。只留下一句“备些薄酒,为各位接风洗尘”,便转身径直步入殿宇深处。那一袭明黄长袍曳地,在幽暗中拖出沉闷而规律的窸窣声,挺拔的背影顷刻便没入昏昧之中。
“小主莫慌,孤公子性命无虞。然则,那‘鬿魼神侍’自先祖记忆深处传来一段凶谶,模糊可怖,还望小主戒慎。”我心念方动,鬣獜驹·听花已然会意,将这未及出口的惊惧,化作了一声沉甸甸的提醒。
再行片刻,前方倏然驻足。
“郡主请——”
昏暗烛火剧烈摇曳,青唳郡主娇小的身躯瞬间被鬿魼神侍的巨影吞没,连带着我们窥探的目光,也一并被挡在了光影之外。未几,光影稍霁,郡主却已带着一串娇笑,款款转过身来,腰肢轻折,柔若无骨,纤指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樽玲珑玉杯,剔透如冰雪。
透过缝隙漏出的微光,前方隐约可见一方厚实如青鼎的祭案。自大门而入,竟是一条湿滑逼仄的窄道——这般布局已足令人匪夷所思。虽此类设计并不鲜见,我却始终不解,为何偏要如此安排。
原以为待青唳郡主酒过三巡,‘鬿魼神侍’定会持杯逼至眼前。我正暗自思忖,该以何种姿态婉拒,方能既不失礼数,又不至招来郡主的一顿暴打。却不料,他竟始终未曾侧目,唯闻这逼仄空间内,忽响起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门扉开启之声,悠长沉闷,震得人心头发慌。
“郡主,请移步!公主殿下特意嘱咐,务必请您挑选几件心仪之物,以作贺礼,方不负此番心意。”鬿魼神侍话音未落,袖袍一拂,身形倏地一闪,已没入那间灯火通明的殿宇之中。待其身影彻底消失,我才得见眼前真容。
出人意表,那方青鼎般厚重的祭案竟隐于双扇门后。方寸之地仅容数人,却森然罗列着诸多笨重礼器,通体施以青釉,望去湿泠流翠,水意淋漓。而案面之上,偏偏燃着赤红烈焰,诡谲非常。
烟雾翻涌间,案桌后方赫然现出一道紧闭的双扉门。门扇厚重,其上阴刻的兽纹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森严。而方才郡主饮用的那只玉杯,此刻竟已不翼而飞。我心头一凛,不及细察,一股巨力便将我与孤驰烟硬生生掼进了那扇灯火通明的大门内。
刚稳住脚跟,耳畔便传来孤驰烟细弱蚊蝇的惊叹。我侧首望去,他脸上那抹红晕已倏忽一闪,转瞬即逝。心头疑窦顿生,忙循其目光投向殿内——待看清眼前景象,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喘息都僵死在胸腔深处。
唯此等巍峨宏阔的大殿,方能承载“鬿魼府”三字这般雄浑磅礴之气。只见殿内奇珍异宝,依楼阁三层,层层堆叠,光华夺目,直贯穹顶。
一层广袤无垠,气象沉雄;地面乃整块青玉雕琢,内见灵泉暗涌,外如明镜生辉,光可鉴人;足踏其上,如履云海,步步莲华。大殿四壁烈焰熊熊,本是焚天之势,却暖意洋洋,如沐春风,刚柔相济,神异非常。
我愕然而立。沧溟殿的奢丽与辽阔,早已颠覆了我的认知。而与它截然不同的是,鬿魼府的奢靡并非堆金砌玉的俗艳,而是一种极致的考究——将天地万物之灵秀、乾坤造化之精华,悉数敛藏,尽凝于方寸之间。
大殿中央,一株高几丈的赤玉珊瑚冲霄而起,枝干壮硕,红艳欲滴。五彩霞光在其间奔涌流转,枝头镶嵌的硕大夜明珠光华夺目,将周遭映照得如同白昼。更有无数金瓮、玉磬与翡翠屏风陈设于树下,万千宝光彼此折射、叠加,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璀璨光海,煌煌威仪,逼人眼目。
“郡主,可有心仪之物?”
鬿魼神侍连唤几遍,却如石沉大海,未得半点回声。直至他趋步上前,将那只玲珑玉杯递至她眼前,青唳郡主方猛然惊觉。她瞠目结舌的神态,其震撼程度,丝毫不亚于在场的我们。她怔然接过玉杯,动作有些木然,送至唇边小口啜饮,神思却显然已不在杯中。
“看来此处无物入得郡主慧眼,请随我移步二楼。”
鬿魼神侍见青唳郡主连饮三杯却未置一词,轻笑一声,指尖轻点虚空。霎时,一旁细长珊瑚枝顿生潋滟流光,竟化作一架千珠万宝攒成的珊瑚梯阶,宛若灵蛇蜿蜒腾空,曳着碎星流彩,直贯二层云阁。
闻言二楼还有宝物,我心头好奇骤起。一楼尚且有此等造化,二楼不知藏着怎样的惊世奇珍?鬿魼神侍话音未落,青唳郡主已率先拾级而上。她慢摇手中支鶖阴骨??,只觉此物在这万宝辉光中,竟显得黯淡无神,似被夺了颜色。
循着千珠万宝攒就的珊瑚梯阶拾级而上,二楼景致陡然一变,空灵得近乎寂灭。四下里漆黑如墨,几不辨物,我心下一凛,下意识攥紧了孤驰烟的衣袖。恰在此时,无边黑暗中隐隐透出几点幽光,继而万千流萤次第浮现,于虚空之中织就一片璀璨浩瀚星空。
见此情形,心中不禁涌起一阵莫名的悸动,既熟悉又惊怖。此景本该只存于神隐斩·末伏的刀锋寒芒之中,沉潜于我的识海深处,如今却堂而皇之地在三公主府邸重现,二者之间,究竟暗藏着何种因果牵连?
正沉吟间,璀璨星河倾泻而下,万千七宝琉璃灯悬于夜幕,恍若星河倒挂。盏中流光溢彩,皆以鲛人脂膏为芯,燃起千年不熄的幽蓝冷焰,于无声处映亮长夜。鬿魼神侍素手轻扬,一盏琉璃灯应声而落,稳居掌心,清辉流转。
“郡主,可是困惑这浩瀚星河缘何化作奇珍?”他并未抬眸,却似已将青唳郡主面上的疑色尽收眼底。稍作沉吟,他朱唇轻启,低语娓娓,道尽其中玄机。
“郡主,你所见之璀璨,非是星河倒悬,而是曌灵帝挥洒而下的霂??……”
他话音未落,抬眸瞥见青唳郡主已然玉骨冰凝般僵立原地,唇角微勾,徐徐道:“自
混沌初分,曌灵帝横空临世,其源何来,其道何艰,其面何容,五界皆无从得知。然,帝有一癖——每破关而出,必遗一滴霂??于琉璃灯内,万古长明。”
这“曌灵帝”尊名我早已如雷贯耳。自最初蔡生提及,再到如今鬿魼神侍亲口宣诵,
我本视祂为五国遥奉的无上神只……却不料,此刻竟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那属于亘古帝威的一缕缕神韵。
我正强行压下想要轻抚那琉璃灯的冲动,却不料鬿魼神侍竟径直将掌中灯盏递了过来。霎时间,我心头一悸,骇得连连后退,竟是半分也不敢接手。他亦不强求,只擎着灯立在原地,目光穿透过摇曳的灯焰,落向那片浩瀚之景,淡然续道。
“为锁霂??免其消散,曌灵帝遂熔鲛人逆鳞以铸灯盏,炼其脂膏为芯,汲初潮少女心头血以饲之,以此温养,留驻这一缕将竭之灵。”立于漫天灯海之前,听鬿魼神侍轻描淡写地絮语,我只觉寒意彻骨,惊骇至极,竟僵在原地,瞠目难言。
这一瞬,鲛族人那种对虺族又惧又恨、却又无能为力的绝望感,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终于明白,那不仅仅是情绪,更是一种求生不得的宿命。我死死扣住孤驰烟的手腕,身体却不受控地战栗起来。
“若得霂??一滴,可获灵帝神念一缕,助其修为精进。”鬿魼神侍指腹轻轻摩挲着由鲛人逆鳞铸成的灯盏,语气平淡,似在自语,又似在向我们兜售一件稀世奇珍。听他言罢,青唳郡主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漫不经心地伸指,虚虚点了点身畔的灯盏,便再无下文。她那姿态分明是——连故作姿态都觉得多余。
鬿魼神侍见状,倒也不恼,素手轻抬,虚空中取过玉杯,双指拈来,纤毫毕现。青唳郡主目光触及此杯,不由面露喜色,接杯便饮,三杯下肚仍意犹未尽,眸光流转,犹自贪看杯中残液。
我与孤驰烟目光交汇,心下虽不明那鬿魼神侍频频举杯的用意,却也隐隐觉出其中必有蹊跷。只要他不将酒敬向我们,便已是谢天谢地了。
“此霂??可随郡主任意取之!”鬿魼神侍收回玉杯,满以为这句话能让眼前这位绝色的郡主动容。
这漫天霂??如星河倾泻,每一缕光尘都足以让寻常神灵修为暴涨三境。若得此物尽收,青唳郡主的神灵修为未必在三公主之下。可她却垂眸望着那片光海,良久,唇角微扬,并不表态。
“果然,郡主眼界甚高!那便请随我往三层一观吧。”
鬿魼神侍也不强求,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素手轻扬。
霎时间,虚空生莲,灵光潋滟。一座汉白玉蟠龙阶拔地而起,龙鳞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似欲破壁飞去。阶壁之上,无数鹅卵大的夜明珠如星河倒悬,吞吐着清冷柔光。整条玉阶在云海中蜿蜒盘旋,宛如一条缀满星屑的玉带,直通那九霄云外的第三重天阙。
青唳郡主眼中那抹掩饰不住的渴盼,此刻已如沸水般翻涌而出。她甚至等不及主人相邀,便径自提步,迫不及待地踏上了那层层石阶。财富于她如浮云,神阶修为亦不屑一顾,那石阶尽头究竟藏着怎样的蛊惑,竟能令她如此失态?正自思忖间,孤驰烟已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快步追了上去。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刹那,那扇白玉砌就的厚重石门竟缓缓开启了。门内清泉泠泠,如丝如缕,似自云端垂落。我惊疑地看向孤驰烟,他却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悠然神态,想必是已习惯了这千回百转的权谋,也深谙这高位背后的奢靡。
就在鬿魼神侍的“请”字尚在舌尖打转,我们的脚尖便已闲庭信步般,轻巧地叩开了玉门。眼前豁然一片静白——茫茫旷野,不染纤尘,恍若误入仙家境地。方才松弛的心骤然一紧,脚下踌躇:前行,还是退至玉阶之外?
那清泉泠泠,如万缕银丝自九霄垂落,拨弦碎玉之声遥遥自亘古传来。一株神树虬枝铁干,深嵌青玉灵壤,虽历劫残损,犹自碧华灼灼————叶间灵液化珠,滴落于树前深嵌地面的玉盘之中,霎时七彩霞光冲涌,如莲绽放。
就在与孤驰烟目光交汇的刹那,无意间瞥见神树之下掩映着一个似曾相识的半侧身影。孤驰烟察觉我神色突变,手上暗暗用力,我却不理会,只困惑地将目光投向闲庭信步、引我们向前的鬿魼神侍。然而我不敢越雷池一步,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恰在此时,鬿魼神侍的声音自神树旁传来:“郡主,请上前几步。”我闻声转头,向
身侧神色慵懒的青唳郡主。她步履闲适,似对眼前神树并无多少兴致我心头一惊,连忙收住已越界的脚步。
“此乃媂??!”鬿魼神侍斜睨我片刻,方才开口。
“媂???”青唳郡主眉尖轻蹙,那张绝美娇艳的容颜上,瞬间笼上了一层浓郁的疑云。
“媂??乃是混沌之母所孕育而出!”鬿魼神侍说着呈上玉杯,目光转向青唳郡主,“我家三公主素好雅集,尤爱搜罗媂娘所孕奇物,此杯便是其一!”
郡主闻言,方才低头细细端详起手中玉杯。由此可见,她对媂娘之名亦是如雷贯耳,只是这等混沌奇珍,向来是可望而不可即,今日得见,自是另有一番感触。
“此杯唤媂???”她对着杯沿,朱唇轻抿,小啜一口,刚笼罩的浓郁疑云在此刻的陶醉中早已一扫而净。“果真百闻不如一见……”她轻叹一声,满眼惊叹,“得饮此酿,百骸俱畅,灵台清明,神灵修为竟如星海倒卷,汹涌而至……”
“非也非也,郡主误会了!”神侍边说边指向那株粗壮的神树,沉声道:“此树,方为‘媂??’。它根脉错综,交织于九幽与九天。其果内蕴一缕媂娘之本源。若食之,只需动念一起,万里灵气便如沸汤蒸腾,瞬息间抽干整片疆域的生机,化万物为死寂禁域。”
话音落下,青唳郡主循着鬿魼神侍的视线,重新审视起那株神树。我趁这瞬息间隙,飞快扫向那道似曾相识的星点半影——还未及收回视线,郡主的声音已从神树另一侧传来。孤驰烟见有机可乘,不由分说拽住我,闪身绕至树后。
“这亦是媂娘所孕之物么?”
青唳郡主指向盘根交错的暗影处。那里,正蜷着一头毛色奇异的小兽,无声无息,生死不明。直到确认这小兽与我记忆深处那抹模糊的影子截然不同,紧绷的身心才如冰雪消融,悄然松弛下来。
“正是!她与媂??截然相反。此兽名为‘太虚·浮光’,据她所言,诞生于混沌鸿蒙初开之际。彼时天地间唯有死寂与枯竭,她乘太虚浮光如长河倒悬,轰然降世,如利刃刺破永夜,唤醒万物,星斗避易。浮光漫处,纵是绝壁顽石之罅,亦有翠藤破石而生,盎然成春。”
凝视着那侃侃而谈的鬿魼神侍,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我以现代人的视角揣度,这等亘古时期便掌控万物枯荣的神器,又怎会轻易拱手让给那强占主子身躯的?媚夫人?凡事皆有因果,此事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正凝神细思,鬿魼神侍忽地一个眼神扫来,虽是不经意,却吓得我心头一跳,慌忙将视线躲闪开去。
“一旦将其吞入腹中,万物枯荣便如掌中观纹,妖兽生灵亦如捻死尘埃。你将畅游那浩瀚无垠的幽门,在流年时空中肆意穿梭……届时,重塑娇颜仙姿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在此时,那小兽似从梦中惊醒,惬意地舒展开毛茸茸的躯体,凑至古树前深嵌地下的玉盘旁,伸出粉嫩舌尖,优雅地舔舐起七彩灵液来。
当鬿魼神侍漫不经心吐出“重塑娇颜仙姿,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时。青唳郡主眸光一凛,强将那抹不期然的惊喜隐于眼底,随即不动声色地扫视周遭,玉指一引,指向那些包罗万象、不可计数的灵物:“这些,皆是媂娘所孕?”
鬿魼神侍顺着她的指向看去,我也随之望去,这才留意到四周竟有为数众多的灵物被各安其位,这些灵物包罗万象,从血肉之躯到五行灵粹,从庞大如山岳到微若芥子,皆被固定在特定的方位。我不自觉间摩挲着手中的木匣——那由混沌之母孕育而生的木灵核。
回想起众大妖兽,乃至赤戮天尊·乌束,窥见木匣时皆难掩惊愕与贪婪。他们是何等强大的神君,可面对混沌之母孕育的灵物,却也只能卑微地渴求——这等机缘,于他们而言,实属可遇而不可求。
然而……我此刻才恍然彻悟:三公主大婚那日,她为何对这木匣不屑一顾,甚至随手将其当作寻常礼物赠予我。因她身怀混沌之母所孕无数灵珍,这区区木灵核,又岂在她眼中?目光扫向同样被颠覆了世界观的孤驰烟,这恢弘的一幕极具冲击力。若用现代的话来说,这大概就是——“贫穷限制了想象!”
“正是,郡主所见灵物,尽为媂娘所孕!我家三公主为此雅好,颇费了一番神思……”鬿魼神侍收回目光,一提及主子,那溢于言表的自傲与恭敬便再也遮掩不住。
青唳郡主莲步轻移,娇态万种,眼波流转间已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既是三公主的一番厚爱,那我怎能拂了她的美意?只是……”她话音微转,目光似无意般掠过那只‘太虚·浮光’,最终轻飘飘地落在孤驰烟身上,“敢问鬿魼神侍,这‘太虚·浮光’灵韵磅礴,以我娇弱身躯,却不知该如何‘啖食’才好?”
她话音未落,鬿魼神侍指尖微抬,那小兽便如有所感,轻飘飘落于他掌心。它既不奔逃亦不挣扎,只乖顺蜷伏,任由摆布。青唳郡主终是好奇问出了我心中所惑,而鬿魼神侍道出缘由,字字如刃,令我五脏翻涌,如遭重创——‘太虚·浮光’,一意为救世而来,万世为苍生而留。
“既如此,你方才所言‘吞下太虚·浮光,便可掌观万物枯荣,捻灭妖兽生灵’,岂非前后矛盾?”看来青唳郡主还是老谋深算,就在鬿魼神侍道出缘由之际,便当即出言驳斥。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鬿魼神侍只是玩味一笑,亦不再解释,突然伸手掐住她的脸颊,在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硬生生将那只小兽推入她的齿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在场三人皆猝不及防。
就在此时,我耳畔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轻吟:“宿引,尘缘宿引!快快归来!”那声音仿佛自时光的尽头传来,带着亘古的苍凉与丝丝清凉,如春风细雨沐浴灵魂,一种久违的熟悉感瞬间席卷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