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瞳孔骤然涣散,唇间溢出一丝腥甜,下一瞬,鲜血便如决堤般顶出喉头。“佾灵!”
我脑中轰鸣,忘却了呼吸,疯魔般朝身后嘶喊,“穷疾!救她!”然而有人比他更快。鬣獜
驹·听花一把抄起佾灵瘫软的身躯,悲怆呜咽,涕泪横流,可面对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也只
能眼睁睁看着生机从她体内流逝,束手无策。
就在此时,佾灵那触电般瘫软的身子猛地一颤,脸上刚浮起的惨白惊恐瞬间收敛。她
艰难地抽出手,指尖微颤,轻轻落在少年发间,带着几分怜惜,反复摩挲。穷疾见状,向我
沉沉地摇着头,满眼痛惜。而被制住的?媚夫人·囚殇却伸出舌尖,不紧不慢地舔舐着指尖
血迹,笑意森然,欣赏着自己亲手酿就的这一场悲剧。
“小娘子……”佾灵气若游丝。我反手握紧她,却见她费力地牵起听花的手,颤巍巍地
搁进我掌心。那灰白干瘪的唇瓣微动,终究未成语,只余下一口残喘,旋即化作点点星沫,
散于虚空。
我唯恐穷疾迁怒于鬣獜驹·听花,慌忙侧身,将他牢牢护在身后。而穷疾却只瞥了一眼
正在悲恸的听花,轻叹一声,旋即将目光投向地上那个裹着青唳郡主皮囊的始作俑者——?
媚夫人·囚殇。
本以为是赴死的悲壮,却不曾想,这分明是有恃无恐的嚣张。她一改往日的瑟缩惊恐,
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倨傲起身。那一记拂袖,不疾不徐,却尽显凌厉风流。只见她眼波流
转,带着几分戏谑斜睨沫泽渊,素手纤指凌空一点。霎时,鶖阴骨??悲鸣一声,湮灭为漫天
灰烬。就在众人目瞪口呆之时,那木匣化作一道残影,疾如流星,已被她牢牢攥在手中。
以沫泽渊为首的几人,虽因?媚夫人·囚殇的骤然异变而微露讶色,却无半分慌乱,眼
底尽是睥睨之态,任她如何挑衅,自岿然不动。而?媚夫人却视之淡然,再度抬手,凝霜般
的指尖破空一点,灵光乍现,髎尸连吭气都未及发出,便已化为齑粉。
“她莫不是开了外挂?!”我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那具皮囊下娇媚的?媚夫人,“她哪来的底气,竟妄图以一人之力,硬撼在场这群神修翘楚?”无意间,余光触及她手中木匣,不禁感叹,“此乃木灵核,能托起者,世间寥寥。可见她闲庭信步,这份膂力……怕是深不可测!”
只见?媚夫人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漫不经心地扫视众人。
“呵,果然不出三公主所料,你们果然藏于此地,图谋不轨。”她冷眼斜睨,言语间尽是鄙夷,“便凭你们几个,也想逆天改命,不自量力!”她手指滑过木匣,声音陡然转媚,“你们盼着青唳郡主涅盘?咯咯咯……本夫人也是望眼欲穿呢。”话音戛然,她手腕一翻,一道金光破空而出,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
那道金光……竟透着说不出的熟悉!我顺着残影没入的虚空望去,穷疾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是裂开一丝惊疑。
“穷疾兄。”
恰在此时,纤尘·灵焕的声音如冰棱贴着耳廓滑入,清冷中压着沉甸甸的凝重,“‘刹
魔箭’被她如此轻易避开,定有三公主的神力暗中护持。既已败露……”他话锋一顿,阴
冷的目光如刀锋般逐一扫过在场众人的脸,“那便不必留手,且战个鱼死网破!”
“咯咯咯……好个鱼死网破!”纤尘·灵焕尾音尚在回荡,?媚夫人已是笑得花枝乱颤。
一旁侍立的幽都姝??.煨梓桒身形却骤然一僵。未见血光,只听一声脆若琉璃碎裂的轻响,
这位桑紫国神君已香消玉殒,顷刻间化作漫天星尘,随风散尽,连残影都未及留下。
瞬息间,万道白光炸裂,寒芒迸射,凌厉锋芒如似箭雨横空,蔽日而来。未及回神,身
形已被抛至漩涡之外,只见浓黑雾瘴翻涌,裹挟着狂暴疾电,在周身肆意流窜撕扯。鬣獜
驹·听花则守护着我,此刻已赫然现出原形。只见他筋骨爆鸣,体如铁塔。鬣毛逆炸,似狮
怒刀林。四蹄踏地如铸,任狂风不撼。竖瞳缩成一线,寒光骇人,宛若九幽煞星。肌若虬龙,
蓄势间尽显摧山断岳之威。
那柄青罗巨伞大如山岳,凌空罩下,不差分毫地契合在那珊瑚般奇崛盘绕的茸角之上。灵霞蒸腾间,我已安然踞于双角之巅,免受惊扰。几个回合下来,眼前浓黑雾瘴翻涌,与那裹挟狂电的漩涡相互倾轧,依旧杀得难舍难分。
观?媚夫人独战诸强而不落下风,便知那三公主毁天灭地之威并非虚言。以此威势,足
以令五国帝君屈膝听命。今日,我终悟其中利害了。
“碛漠王,且看此为何物?”浓雾翻涌的涡心,泄出一缕腻人的娇笑,勾得人心尖发
颤。听到这熟悉又渗人的嗓音,我心尖骤缩——惊的是那?媚夫人竟如此经打,怕的是身
旁几人已遭了毒手。
只见浓瘴翻滚,那狂暴的雷电漩涡竟在她落声之瞬消弭于无形,万物澄澈。我心下一紧,急急举目望去——所幸众人除却眉宇间染上几分倦意,依旧丰神俊朗,只是人群中,唯独不见了鬼楝鵨。
再瞧那?媚夫人,愈显明艳不可方物。眉眼间那股慵懒妖娆之意,仿佛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游戏中抽身。她玉指轻托木匣,红唇微勾,荡起一圈圈诱人的涟漪:“你们猜,这会是什么?”顺着她那勾魂摄魄的声音看去,只见匣上静卧一枚朱实,晶莹欲滴,晕着层层迷离光晕,晃得人睁不开眼。
“咦——此乃何方灵兽,竟如此面生?”随着?媚夫人惊呼声,原本紧锁朱实的目光便如潮水般转向我。沫泽渊眼中惊诧翻涌,映照出我身下鬣獜驹·听花的倒影——这般神骏之姿,显然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就在鬣獜驹·听花颊染红云、重化少年身形的刹那,?媚夫人那慵懒娇媚的嗓音再度破空:“来,郡主,到夫人这里来!”沫泽渊身形如电,急掠而上欲夺回木匣,却被她巧笑倩兮间轻描淡写地避过。更诡异的是,随着她衣袂翻飞,一名看似不满周岁的幼童,竟摇摇晃晃地从虚空光影中跌撞而出。
我瞳孔骤然一缩。看着那娇小稚嫩的身影踉跄着扑来,心底泛滥的母性瞬间决堤,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急切地将那软乎乎的小身子揽进怀里。
“囚殇,休要猖狂!真当我等奈何不得你么?速将青唳放了!”孤驰烟面容清矍,此刻却寒霜覆面,眉宇间怒意翻涌。?媚夫人闻言,红唇扯出一抹戏谑弧度,素手轻扬,那孩子便悬于虚空。小嘴急切地张合,拼命吮着几根细嫩的小手指,模样可怜至极。
此情此景,不禁令人忆起那涅盘归来的鬼面三郎·鱼鮊鲐。可眼下,这稚子命悬一线,攥在?媚夫人掌中,稍有不从,便是殒身之祸。我暗自嗟叹,这几人素来冷面铁血,不想今日竟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孩童,甘愿按捺杀机,止戈休战。
僵持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蔓延。半晌,碛漠王·孤驰烟喉结微动,终是压下王者的傲气,身形一顿,朝?媚夫人长揖及地,语气褪去锋芒,只剩一片赤诚:“只要夫人肯释小妹,孤某这条性命,便是夫人的了。”
“咯咯咯——”未等他说完,?媚夫人已是花枝乱颤,掩唇娇笑,眼波流转间尽是鄙夷。孤驰烟的生死于她而言,不过是抬手便可覆灭的蜉蝣尘芥,何足挂齿?她伸出一只尖锐的利爪,指甲如淬毒的弯钩,正漫不经心地刮蹭着幼童粉嫩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
众人屏息不敢妄动,却苦无良策。
我侧过脸,几乎贴着鬣獜驹·听花的耳畔低语:“此局如何破解?僵持下去于郡主不利!”未待他答,我又追了一句,“若以你所长突袭,能否将人夺回?”
“小主有所不知,那?媚夫人今非昔比。有恃三公主之神力加持,兼得重塑道基之机,早已超脱青唳皮囊之缚。若贸然突袭,恐有闪失——届时小郡主断无生机。您体内深藏虺蛊之毒,何不召其出体,引其噬魂……”
“然此物未曾蒙召,若驭之失当,恐殃及池鱼……”鬣獜驹·听花他的话尚在唇边,我已压低声线抢着将顾虑抛出。
“小主,大可放心,虺蛊噬魂,刻印的是您的神识,绝无错漏……”他声音低沉,目光却如铁钩般死死钉住前方那道身影。此时的青唳郡主已长大不少,却被迫赤身露体,狼狈不堪,悬于半空之中,令人见之心酸。念及要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我胸腔内那颗几欲炸裂的心,正于胸腔内疯癫擂动,几乎破喉而出。
“我与青唳郡主也曾生死相依,绝无害她之心。只是……”?媚夫人话音微顿,那双销魂蚀骨的凤眼,蓦地扫来,似有寒芒隐现,教人捉摸不透这笑面下的用意,“若叶家小娘子……”余音未散,我早已看穿其意,唇瓣轻启,心念急催:“蜧虿,速去!
只见她话至一半,身形陡然凝滞,宛若泥塑。下一瞬,似被无形巨锤抡中,她通体剧颤,百骸俱酥,软倒尘埃。几乎同时,悬于半空的青唳郡主眸光一清,如梦初醒。她怔然四顾,目光扫过一张张惊容,倏地触及自身,顿时玉靥飞红,慌忙蜷紧身子——终是察觉到了自己空无一物蔽体,只恨无处遁形。
孤驰烟身形暴起,竟抢在鬣獜驹之前凌空扑出,在青唳惊愕间已拥她入怀,那件外袍似夜幕铺陈,瞬间将她娇小的身躯严实护住。正当我心头刚升起一丝暖意,以为转机已至,那笑声却毫无征兆地从无声的尘埃中炸开——熟悉,却又如毒蛇般钻心刺骨。
“咯咯咯!”?媚夫人娇笑如银铃,腰肢款摆,竟自地上悠然起身。“虺蛊之毒,也不过尔尔。叶家小娘子,依旧是这般喜好旁门左道么?”她浅短轻飘的寥寥数语,却似淬了毒的细针,密匝匝扎进我心窝里,骇得我浑身打颤。
她话音未落,素手一抬,青唳应声而返,刹那间便从孤驰烟怀中破空而出,落入她手。“妖妇!还我小妹来!”碛漠王·孤驰烟目眦欲裂,怒喝声中,杀招尽出,凛冽攻势如怒涛般直卷?媚夫人。怎奈那?媚夫人身法诡谲,只轻移莲步,便在刀光剑影中闲庭信步,连半根青丝都未曾乱了分毫。
就在孤驰烟那一声怒喝炸响的刹那,早已蓄势待发的众人轰然暴起,再度扑杀而上!只见?媚夫人娇躯一扭,竟在狂烈的气浪中撕开一道缺口,翩然腾空。就在漫天气流汇聚成吞噬天地的漩涡之际,半空中骤然响起她那穿透力极强的娇喝!
“你们若敢再放肆,定斩不饶!”?媚夫人厉喝方歇,忽地转作一声长叹,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冰冷的怜悯:“三公主有令,欲将尔等尽数诛绝。本座念及旧情,本欲网开一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们一条生路。奈何……你们偏要一而再、再而三,自寻死路!”
她话音方落,沫泽渊眸底寒霜骤盛,那勾起的唇角似刀锋出鞘,僵硬而凛冽。他身形健硕颀长,脊背微弓,周身漫开的杀意如渊底寒潮,令人窒息。
“小主,我带你离开这里!”就在四周箭弩将发、杀机毕露之际,鬣獜驹·听花猛地扣腕回拽,将我护在身后。“三公主早已洞悉大公子等人谋逆之心,决意肃清叛党。你看那?媚夫人独面群敌仍气定神闲,便知公主赐下的神灵修为非同小可……你我皆属局外,此刻脱身,尚来得及!”
我迎向鬣獜驹·听花焦灼的目光,低笑一声。
“走?四海五国之内,莫非王土,何处不归三公主统辖?我又将去向何方……”言罢,我眸光微转,默然投向沫泽渊深处,“三公主之神灵修为,早已超脱此界樊笼。我那所谓‘未来’,恐怕也早被她染指一二。若是这般,纵使我归乡,又有何益?”
仅在语隙刹那,?媚夫人周身骤亮——普光迸射,霞彩奔涌,气旋以她为中心疯狂汇聚,伴着滋滋锐响,电蛇四处窜跳。我尚在怔神,鬣獜驹·听花已一闪而至,旋身撑开青罗伞护于身侧,神色凛然,如临大敌。
沫泽渊等人岂甘示弱?迎着那磅礴倾泻的七彩强光,他们周身轰然迸射出灼热烈焰,化作漫天白炽流星,铺天盖地般撞入漩涡核心。一上一下,光流对冲,竟在半空中凝成僵局,仿佛连苍穹都在此刻凝滞。
“小主!不可久留,快走!”鬣獜驹·听花一把扣住我腕间,足下连点,踉跄后撤。他死死盯着那一片刺目华光,眸色如霜,“他们撑不了多久,定会被?媚夫人吸食精元,啃噬殆尽。”我蓦然回首,正对上鬣獜驹·听花那张憔悴惨白的脸。他猩红的眼眸黯淡无光,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千钧重担死死压住,连脊梁都似乎弯曲了几分。“小主,”他嗓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媚夫人威势太盛,若再不撤,青罗伞……怕是要灰飞烟灭了。”
“小主何须踌躇。只要我鬣獜驹·听花花尚存一息,必为你遮风挡雨,护于身侧。纵使沧海桑田,千世轮回,你依旧是我唯一侍奉的小主。”他未给我半分辩驳之机,袖风一拂,牵着我便向那画卷掠去。
求生的本能最终席卷了所有理智。我亦步亦趋,随着那少年的步伐迈向画卷处。“管身后是修罗场般的厮杀,还是四海五国的风云变幻,正如他所说,皆与我无关。既然这少年是唯一能保我性命的浮木,我又何必留恋这必死之局?!”心念微动,抬腿欲再探画卷时,忽闻漩涡极处传来一声惨啸,戾如百鬼夜哭,尽是决绝之意,绝非人声。
“小主!”鬣獜驹·听花见我驻足,唯恐生变,见我停步,心头一紧,拖拽不动之下,只得贴在我耳畔急声催促。恰逢那声惨啸方歇,四下翻腾的浓雾如潮退散,景象骤然清晰。
“来者何人?竟敢乘虚潜入,坏了三公主大事!你担得起这罪?!”身后忽闻叱咤,打断了鬣獜驹·听花的急催。我抬步欲踏画卷的刹那,?媚夫人已疾言厉色而至。
闻言我心下一凛。究竟是谁,竟能让这素来目空一切、惯会狗仗人势的?媚夫人骤然失色?我目光掠过鬣獜驹·听花那焦灼的眼,倏然转向身后——只见沫泽渊一行数人,竟各自被包裹于无形壁障之中,姿态各异。任凭?媚夫人倾尽平生手段,狂攻不止,却似泥牛入海,半分也撼动不得。可那出手之人,却始终不见踪影。
“小主,快走!莫再迟疑!”鬣獜驹·听花见我踌躇不前,急得一把拽住我胳膊便往画卷中拖。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娇叱——那?媚夫人的目光竟倏然从我身上掠过沫泽渊几人,直直钉在了我背上。
“站住!”残影一闪,?媚夫人已挡在身前。
“小娘子,这是要去哪儿?”她俯身低语,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我的衣襟,那双媚眼像是淬了毒的钩子,将我从头到脚细细刮了一遍后,视线便黏在我身侧的鬣獜驹·听花身上,不经意间,嘴角勾起一抹贪恋的笑意,喉间甚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吞咽。
随着她指尖一拂,画卷无声消弭于虚空,也将我仅存的希冀,碾作了齑粉。
“咯咯咯——本夫人倒是小觑了你!!”
“小主,紧随我身后!这妖妇已是强弩之末,正欲拿你我做饵料!”鬣獜驹·听花曳光而行,身法如雷,虚虚实实间已扰乱敌势,“小主,这三无禁地已被雝炫帝.肃鸣布下死界,只进不出,我在此拖住这妖妇,你速沿旧路折返!”
忽地,一道刺耳的“吱嘎”声破空而来,似是门轴转动。我尚在怔忡,一股强大的气流已撞在后心——身子不由自主横飞出去!电光石火间,未待那口涌到喉头的腥甜喷出,另一股巨力又凭空而生,硬生生将我扯回,死死钉在了半空,动弹不得。
鬣獜驹·听花现出真身,磅礴威压如山崩般笼罩而来。几番冲撞,却始终无法将我从?媚夫人的桎梏中解救。既而,他收了神通,重归少年模样,垂首敛目,恭敬侍立于侧。
“恳请夫人开恩,释了小主。她凡胎孱弱,无半分灵根修为,实难填夫人牙慧,我愿倾其所有,只求小主一线生机……”鬣獜驹·听花说着低垂螓首,那一截后颈如雪岭初融,莹白无瑕。他双手擎起青罗伞,恭谨献上,姿态静穆如画。
“咯咯咯——”?媚夫人娇笑不迭,却拒了青罗伞,反手将那纤纤玉指搭上听花后颈。触手一片冰凉细腻,恰似雪岭初融,剔透无瑕。她指腹轻揉慢捻,似在赏玩一件稀世珍宝。就在这抚弄之际,忽地一声暴喝破空而至,惊得她如遭电亟,指尖猛地一颤,倏地缩回玉手,惊视四周。
也就在那一刹那,她的身形骤然扭曲,化作一头我从未得见的妖兽——绝非?媚夫人·囚殇原本的模样,倒像是撕开了另一层更可怖的皮囊。未及半息,那张布满倒钩獠牙的血口已至,竟朝着鬣獜驹·听花当头噬下,势要将它生吞活嚼。
却不料,她指尖未及触及,便如遭雷殛,身形猛然震退,狼狈摔出数丈之遥。我惊视着这突发的一幕,一股彻骨寒意却自天灵直贯周身——那感觉,熟悉得令人心惊。刹那间,泪如决堤,汹涌难遏。透过迷蒙泪眼,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自幽暗深处,缓缓显形。
“你……你是?!”?媚夫人·囚殇瞳孔骤缩,脸上写满难以置信。这般惊容,同样凝固在——那群被某种无形物质裹挟其中的沫泽渊等人身上,连带着我,亦深陷在这份死寂的震慑里。
我哆嗦着嘴唇,死死盯着那道自幽暗深处缓步而来的熟悉身影。猛地扭头看向陌上行,却撞见他眼底那抹从未散去的惊疑,正浓得化不开。悬在半空的我,竟随着来人沉缓的步调,轻轻落回了实地。
“小娘子,我回来了!”
那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沙哑与独有的磁性,敲打在我心尖上。我死死盯着那张魂牵梦萦的脸,惊得魂魄都要出窍,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唯剩满心的震颤。他星眸流转,目光在我斑驳的泪痕上流连片刻,随即猛地伸手,将我狠狠揉进了怀里。
“冥幽君·桑骨颜?”
待辨清来人,?媚夫人颊边惊惶霎时散去,化作一抹荡魂摄魄的媚笑。她莲步轻移,腰肢款摆,如风中柔柳般飘至近前。
“咯咯咯……冥幽君何时与此女有了这般深交?竟至相偎相依之境。”她语调拖长,尾音似钩,一双水葱般的媚眼自上而下,将那拥我入怀之人身形轮廓细细剐过一遍,“看来大殿之上,帝君那番做派,竟是一场掩人耳目的假戏罢了……”
“你将他们护在了无痕天丝之中?咯咯咯……方才那一瞬,险些将本夫人的元神惊出泥丸宫了。”?媚夫人说着眼波流穿梭于沫泽渊等人,纤指自那鬣獜驹·听花的顶鬃上轻轻掠过,“果真百闻不如一见,这无痕天丝竟连本夫人都无计可施……不过——”她话音一转,媚意更浓,“咱们三公主,却早已有了十足的对策。”话音未落,她探出的食指猝然化作森白厉爪,凌空一划,带起刺耳的音爆。紧接着,血盆大口巨张,獠牙森然,挟着腥风再次朝那少年当头噬下。
就在她觑准破绽,趁势发难!这一击裹挟雷霆之威,快得只余残影!我喉间惊呼尚未出口,?媚夫人已被凌空震飞数丈,轰然砸落地上,一时筋骨寸断,生死不知。满场死寂,众人眼底再难掩惊惧,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幽都弑神·陌上行——仿佛要从他那张森寒如铁的脸上,寻出一丝答案。
唯见百里川神·沫泽渊整衣敛容,上前长揖及地,声如寒玉击磬:“冥幽君援手之恩,沫泽渊铭感五内。此番活命之德,来日必以山河为礼,倾力相报!”他语声方歇,?媚夫人·囚殇低哑缓吟,其声宛如古壁苔痕沁出陈年墨泪,阴冷刺骨,“咯咯咯,此人绝非冥幽君·桑骨颜。”她笑声未止,已似一具濒死的蝶骸,痉挛着,一寸寸从地上挣起了身。
“诸位,在下迟暮寒螀·苍郁,见礼了!”他声线清越,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在满场惊惧窥探的目光中,他广袖轻拂,只听几声脆响,沫泽渊等人周身禁制应声而解,重获自由。
我灵台空明一片混沌,目光却生了根,寸步不离地钉在他身影上。周遭众人尽皆浑噩,惊疑暗涌成潮。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幽都弑神·陌上行”,心中骇浪滔天——知晓“迟暮寒螀·苍郁”者寥寥无几,此刻他却如冥幽君·桑骨颜酷肖至此,真假难辨。
从众人浑噩又惶惑的眼神中,我已然断定,桑骨颜并不在沫泽渊的密谋之列。但真正让他们胆寒的,是这位骤然现身于大庭广众之下的桑紫国国君,竟非冥幽君,而是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异客。
“碛漠王,别来无恙啊!”
迟暮寒螀·苍郁环顾四周,负手而立扫视着这死寂的天地,恰逢故人,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颤,旋即又归于古井无波,“看来你旧伤已然痊愈了……”此言一出,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钉在了孤驰烟身上,满眼惊愕。
迟暮寒螀浑不在意周遭目光,揽着我穿梭于众人之间。忽而驻足,他立在沫泽渊身前,眉梢染笑,语调疏朗:“竟是沧溟国大公子,别来无恙啊。如今既为三公主驸马,当真可喜可贺。”话锋流转,眼底却是一片澄澈,全无挑衅之意。
沫泽渊望着苍郁,眼底的感恩骤然涣散,仿佛顷刻间忘却了所有人间辞令,只余下一片纯粹的茫然。我张了张嘴,喉头却似被什么堵住,终究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迟暮寒螀停在了陌上行身前三尺之处。空气仿佛凝成实质,二人目光相撞,皆是一片刺骨寒凉。我指尖发紧,悄悄攥住苍郁的衣袖,唯恐这宿敌相逢,他会按捺不住那股誓要饮血的杀意。
所幸,苍郁与他视线相接了番,唇角倏地一勾,径直踱至聱牙面前,“将军,近来可好?”他仿若故交般寒暄,反倒噎得聱牙一时语塞,唯有眼中戾气翻涌,死死将他盯住。苍郁坦然迎上那淬了毒似的目光,偏首又看向沫泽渊,语调拖得慵懒,似笑非笑道:“大公子新婚燕尔,竟在此处与众同乐……莫非,”他指尖漫不经心一挑,数丈外正瘫坐的?媚夫人竟如受召般,身形一晃便到了近前。
“听闻桑紫国出了个忤逆的异类,”?媚夫人·囚殇不顾自身伤痛阴恻恻地笑着,视线黏腻地爬过迟暮寒螀·苍郁的脸庞,似在确认一件赝品,“瞧这皮囊,倒有七八分像那桑骨颜……莫非你便是……?咯咯咯!”
出此狂言,迟暮寒螀·苍郁却不动怒,那棱角分明、绝美如刻的脸庞上,唯余一片霜雪般的冷毅:“若大公子不弃,苍郁愿投身麾下,效犬马之劳。”他话音落处,众人还未从先前的惶恐中惊醒,旋即又陷入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疑惑之中。
“为表诚意,我带了个‘人’来!”
他扫视众人的神色,嘴角微勾。话音未落,苍郁已卸下腰间佩剑——一股莫名的悸动瞬
间攫住我记忆。未及细想,那剑竟化作流光直取穷疾!倏忽白芒炸裂,刺目欲眩,待视线重聚,地面竟凭空多出一团扭曲的漆黑暗影。
“南禺.君剑?”
我凝视着不远处那团扭曲蠕动的漆黑暗影,见其竟如谢罪般恭顺地匍匐于穷疾脚下,心头疑窦丛生。直至目光转向迟暮寒螀·苍郁,迎上他沉稳而肯定的颔首,眸中既已印证所有猜测,我心方才彻底释然。
面对南禺·君剑的众叛亲离,本以为穷疾绝计会痛下杀手。谁知他仅凝视片刻,眼底风云翻涌却又归于沉寂,淡然道:“沧海横流,过往不咎。回来即可。”说罢,他俯身亲手扶起足下之人,姿态从容,仿佛从未有过嫌隙。
“穷疾兄!你竟来了!”可不曾想,南禺·君剑错愕的惊呼就在耳边响起。
出乎意料,他面上狂喜刚起,却瞬息化作沉沉怅惘,“方才于那‘活死人’躯壳内,我隐约捕捉到末伏长兄的一缕气息……正偏生欲待深究,便杳然无痕。可恨千万载守候,终究是一场空幻……”
言及此处,他身形猛地一颤,双目焦距骤聚,仿佛大梦初醒,失声喝道:“不对……此地是何方?我又因何在此?!”见他这般惊惶,我唯有低眉喟叹——想必,他的神识尚困在南禺·府邸的旧梦里,未醒。
“暮魐四神,何在?今有贵客临门,为何还不现身前来侍候!”
南禺·君剑目光如电,怒扫四周,然而那喝声却陡然一滞。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像
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双目难以置信地死死地钉在了我身上,竟久久未能回神。
直至纤尘·灵焕在其耳畔轻语数句,他方才悻悻然收敛锋芒,然眉宇间的困惑之色愈浓,
只得讪讪退至穷疾身旁。
“阁下如何称呼?”沫泽渊目光灼灼,虽执礼甚恭,脊梁却挺如松岳,一派帝者气象。礼中无半分卑下之意,唯有满目激赏,兼怀酬谢之心。
迟暮寒螀·苍郁抬眸,望着幽都弑神——那立誓要将他追杀至天涯海角的陌上行。任对方眸光淡漠森寒,似亘古不化的玄冰,他唇角却只牵起一抹温润笑意,眼底无波,仿佛对面站的并非索命仇敌,而是故人。
“大公子,唤我‘苍郁’即可!”迟暮寒螀话毕,目光回转,含笑看向沫泽渊,一派温雅。旋即,他话锋陡然一凛:“即便尔等神灵修为联手,胜负犹未可知。眼下三公主已有察觉,设伏以待。大公子,此刻万不可急躁,唯有深谋远虑,方能一战定乾坤。”
“那依你之见?”沫泽渊目光扫过众座,最终定格于迟暮寒螀·苍郁。
“大公子谬赞。”苍郁轻咳一声,淡然道,“我等不过寥寥数人,欲撼三公主之神威,
无异蜉蝣撼树,终为徒劳。当务之急,莫若暂归原位,隐忍待时,再作道理,你看如何?”
“可是……”话音未落,沫泽渊眉峰聚拢,眸中那点生无可恋的灰败之色倏然一闪。恰在此时,他眼角泪痣微光荡漾,倒映出?媚夫人·囚殇的虚影,只听他幽幽一叹:“可引信已燃,哪还有回头之路?”
迟暮寒螀·苍郁顺着沫泽渊的视线望向那道残弱虚影。
我心头亦是疑窦丛生。那迟暮寒螀分明未曾碰她分毫,?媚夫人怎会重伤若此?而更令人费解的是,苍郁竟凭空在此刻现世——他若自匣中涅盘重生,理应如鬼面三郎、青唳一般,神源重铸,归于混沌,重新再来。可如今他非但修为未损,周身神息竟比往昔还要凌厉几分,这究竟是何缘故?
我凝视着身负重伤的?媚夫人,心中反倒一宽。先前沫泽渊几人倾尽修为亦未能伤她分毫,如今迟暮寒螀未动,她却已凭空遭此重创。念及她的神灵力源自三公主所赐,由此推之,那苍郁的神灵修为,恐怕尚在沫泽渊等人之上。
“引信已燃,又何妨?复归原点便是!”
迟暮寒螀眼底笑意流转,扫过沫泽渊诸人,未待众人对视回神。电光石火间,?媚夫人一声娇吟,玉体曼延舒展,残躯之内,那濒临寂灭的神灵源轰然爆发,如百川归海,刹那间逆转枯荣,重返大能巅峰。
但更令人骇然的是,那几个早已灰飞烟灭之人,竟奇迹般赫然立于眼前,神情与昔日别无二致。我惊诧地看向迟暮寒螀,未料他竟有这等神灵伟力。既然周遭如旧,我的归程之路,也终得重启。
我嗫嚅半晌,终是鼓起勇气恭敬道:“大公子,事已至此,求您……许我归乡吧。”话音落时,却见沫泽渊眸光微转,竟瞥向一旁的迟暮寒螀,似在征询他的意见。这般变故,令我心头猛地一跳,错愕难言。
“不可。”话音未落,迟暮寒螀箍在我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将我牢牢锁在怀中,“你且随?媚夫人回陵泽宫去。”
此言一出,我五内俱焚,正待追问,脑中却骤然掠过‘复归原点’之念。既然如此,我又岂有孑然一身之理?身畔的迟暮寒螀见我神色骤变,急声道:“娘子休慌,苍郁愿化影随形,自此不离不弃,生死一处。”我凝眸看他,终是化作一声轻叹:‘字字如磐,却回回皆成空许。’
紧接着,他环视众人,温言道。
“诸位归位,各司其职吧,这无痕天丝我已附着于各位灵脉之中,遇险时只需心念一动,便可传音互通,也好有个照应。佾灵,你就在此静心调息,我设下的结界固若金汤,无人能扰。”
话音未落,不及众人作揖相送,他周身已迸发刺目白光,轰然炸裂。,只觉双目被灼得一眩,待光华散尽,身形已然重回三公主的喜宴大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