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真的是小白回来了!”
指尖极轻地环护着它,我低声絮语,心底翻涌的狂喜几乎要破膛而出,却又被死死摁住。
我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微弱的小生命,会像一缕轻烟般被我的呼吸吹散。
两条小白蛇昂起脑袋,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劫后余生般的颤意,却难掩那份重获新生的狂喜,“多谢小娘子救命之恩,让我们得以重见天日!”闻言,我慌忙解释道:“非我之功,乃是媂华·木?的木灵核之力,方令二位重见天日,得以涅盘重生……”言罢,我双手轻托,将这对刚刚复活的白蛇小心翼翼地举至沫泽渊面前。
“这介凡夫俗子倒是大爱呀!事事关己,人人挂怀,自家性命尚且难保,竟还妄想庇佑苍生?哼,真真是自不量力。”幽都姝??.煨梓桒已扭着那盈盈一握的水蛇腰,随着围观的几人欺身而至,看着她拓印着秋陌桑的腔调与神韵,直教我啼笑皆非。
沫泽渊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悬于半空,姿态沉静,宛如在等待远行的游子归家。环视四周,众人皆是满面茫然,连陌上行也不例外。唯独那酉炀神侍·鳃鮊髥,面上虽竭力维持着平静,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我这边飘。见状,我只觉一阵哭笑不得,心中无奈更甚。‘他还觊觎着虺蛊之毒呢!’可沫泽渊早已将此事轻轻揭过,从头到尾都未曾正面回应。
两条小蛇顺着沫泽渊的手指蜿蜒而上,鳞片摩挲间已攀至腕骨——
“往哪里跑?”
一道厉喝破空而来,震得空气都为之一滞,连同正全神贯注的几人猝不及防,浑身一颤。
抬头一看,只见聱牙双目怒睁如铜铃,手中那柄流沙戟正死死锁定着即将隐入画卷的?媚夫人。直到此刻,那神器的真容才彻底展露——戟身流转着暗金色的沙纹,仿佛蕴含着吞噬万物的力量。
我见他面目狰狞,杀气腾腾,唯恐青唳郡主那娇弱身躯遭逢不测,当下不及多想,一个箭步抢上前去,横身将其拦住,急声道。
“聱牙将军,流沙戟不可动用?罖魂虮也绝不可妄动!青唳郡主尚未涅盘重生,若毁了这具肉身,便前功尽弃了!”话音未落,两道阴鸷如毒蛇般的目光瞬间锁死我。我只觉脑中轰然炸裂,霎时惊出一身冷汗——情急之下,竟是失言说漏了嘴!
我一双无处安放的眼睛四处慌乱躲闪。不经意间瞥到两条小白蛇在沫泽渊的呵护牵引下,悄无声息地没入他的鼻腔。刹那间,幽蓝光潮席卷周身,所过之处,肌骨之下隐现冷冽鳞影。直至,光芒骤然炸裂,眉心处印下一抹灼热的烈阳图腾;帝者清冷孤傲瞬息化霜,神色凛然,不可逼视。
他静默如山,冷冽似铁,只是站在那里,宛若一座不可逾越的孤峰,强大的气流裹挟着骇人的威压,汹涌地向四周席卷。聱牙本怒气冲冲朝我问罪而来,刚迈开步子却猛然顿住,随即如臣子般垂手俯首,恭敬侍立。场中众人见此,无不悚然动容,亦肃然起敬,纷纷垂立俯首;反观那?媚夫人,却如筛糠般匍匐于地,抖作一团。
“娘子莫急,稍候片刻便好!”
我还纳闷,面对这般碾压万物、足以将人撕成齑粉的气流,自己竟仍能屹立原地,未曾被震散三魂七魄,落得个非死即伤的下场——原是陌上行不知何时已将我护于怀中,在耳侧轻声嘱道。抬眼望去,他身侧,刹魔箭、穷疾,碛漠王·孤驰烟连同那酉炀神侍·鳃鮊髥,正以扇形霍然展开,寒光凛冽,如墙如阵。
那股感激之意正欲翻涌而上,忽有一道凌厉气流悍然撞碎了众人合力撑起的防护罩。陌上行等人尚在惊愕中未及回神,我已因惯性失控,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沫泽渊怀里。当着众目睽睽之下,他竟毫无避讳,反而俯身逼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我的脸颊——
“真恬不知耻!”就在此时,幽都姝??.煨梓桒那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骤然炸响,宛如惊雷贯耳。我这才如梦初醒,羞窘得从耳根一路烧至脚底,慌忙挣扎着想要抽身离去,奈何沫泽渊的手臂却似铁箍般收紧,将我牢牢锁在怀中。我无奈轻叹,偏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高声道:“大公子,毋须如此……此番并非我之功,实乃媂华·木?的木灵核之力,方才令您的神灵魂魄得以归位。”
话音未落,四下惊呼骤起。煨梓桒的分贝尤为刺耳,刺破寂静。众人目光从沫泽渊怀中挣出,齐刷刷钉死在我手中的木匣上,不由自主地围拢,满脸骇然,仿佛见了鬼魅。煨梓桒更是失态,指尖颤巍巍探向木匣,轻柔得诡异——那副痴迷模样,与平日的骄矜判若两人。
“这是……木灵核?!鬼楝鵨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烫着了舌头。他死死盯着那个静静躺在我怀里的木匣,瞳孔骤缩,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得意转为惊骇,随即又被浓烈的懊悔淹没。
“是媂华·木?的木灵核?!哎呀呀——老夫真是瞎了眼!只当它是件罕见异宝,哪曾想……哪曾想竟是这等通天之物!”他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原地转了两圈,那副捶胸顿足的模样,滑稽得令人发噱。然而,看着有几张惊愕的脸,他们真正骇然的并非木匣,而是我一个凡人,凭何能拥有媂华孕育的木灵核!
我幽幽叹了口气,目光匆匆扫过众人,方落在大公子脸上停了数秒,又转到了地上的?媚夫人身上。
“这木灵核乃天下妖兽所觊觎之物,可三公主却反手相赠,未免过于慷慨。这背后恐有深意——她是否早已洞悉有人不臣之心,借机设局,欲擒故纵?”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纵然眼前这几位神灵个个修为高深,威压四野,但其内部却如一盘散沙,毫无默契可言。尤其是那幽都姝??.煨梓桒,更是个桀骜难驯,骄纵横行、随时可能反噬的墙头草。若真要与三公主正面硬撼,无异于以卵击石,届时阵脚必乱,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叹息间,忽又想起煨梓桒之言,“蝼蚁之身尚在旦夕,何谈庇佑苍生?可笑,实乃蚍蜉撼树。”然此念方落,心中忽又一转——“抑或……他们本无谋逆之心,不过是一场寻常雅集罢了?”
“如今沫泽渊魂魄归位,其空前绝后之威能方才已震烁寰宇。虽不敢以此邀功,但我那番推波助澜之举,也算间接助他浴火重生。此刻趁此良机,恳请他送我重返故土,应是最妥当的时机。”
心念电转间,一股难言的燥热自体内升腾而起,连指尖都微微发颤。正当这份异样即将被沫泽渊察觉之际,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翻涌,终是鼓足勇气开口道……
“大公子!”我这一声喊得突兀,惊动了满室宁静。原本正对着画卷品窃窃私语的几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如炬,瞬间便钉在了我身上。那神情之骇然,竟犹胜初闻木灵核乃媂华所孕之时。
“嗯,小娘子,有何不解?”
沫泽渊闻声,目光自画卷上缓缓抬起。眼底的森寒阴戾如潮水般褪去,转瞬便被一片温
软取代。自始至终,那只揽在我腰间的手,未曾松过分毫。
“你,你能否送我回家?”我躲开那些灼人的目光,咽了口唾沫,将那句在心头滚烫已久的话,生生逼出了喉咙。沫泽渊抬起头注视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却让人看不透丝毫情绪。我心头一紧,慌忙开口解释……
“大公子,我一个凡夫俗子……”正说着,不经意间余光忽而扫过一隅——那个对我耿耿于怀、隐忍至今的聱牙。这位是我千辛万苦,踏破铁鞋,寻他不知多少日夜的琉璃郡权倾一方的大将军。刹那间,灵光乍现,事已至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孤注一掷,道出原委。
想到此,我嘴角一扬,顺势在沫泽渊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话锋却陡然一转。
“聱牙将军!在下叶南飞。或许将军不识我,但在下对将军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此番前来,全凭一腔执念。这一路跋山涉水,九死一生,只为见将军一面……”聱牙闻言,先是眉峰倒竖,一股被冒犯的愤恨直冲顶门。但只在片刻后,他那股怒意却卡在了脸上,不上不下。他死死盯着我,眼神中的凌厉逐渐被一种复杂的迷茫所取代。他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妖兽,却唯独没见过这样一个……仅仅为了“见一面”便赌上性命的凡夫俗子。
我话音未落,只见他缓缓向我逼近,居高临下地瞥了我一眼,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良久才冷嗤一声,“你为何要见我?”
我睨了他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木匣,“将军,可还记得蔡生,蔡灵兄弟二人么?”
聱牙微微一怔,眼底方才散去的阴戾瞬间复现,目光如刀般锁在我脸上:“姑娘此言何意?莫非……你认得他们?”
“正是!我初来贵地,赌上性命只为求得将军一见。此行全受蔡生重托,他有一包裹命我转交,奈何一路奔波,早已遗失。至于蔡灵……他临终前,只托我问将军一句话——”我顿了顿,眼波流转,掠过聱牙那青白不定的脸,最终定格在?媚夫人身上,一字一顿道:
“他蔡灵究竟触犯何律,以至于遭受罖魂虮之刑……”
这般石破天惊的消息,本以为会激起千层浪,却未料他们只是静静听完,旋即转回头去,继续对着那幅画卷低声探讨。仿佛对此事早已司空见惯,甚至……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意料之中的旧闻罢了。
纵然局面出乎意料,我也只愣了一瞬便释然了。“既已决意离去,便将前因后果交代分明。此后山高水长,如何定夺,皆与我无关。”正自沉吟,耳畔忽地响起沫泽渊那寒浸肌骨的声音。
“将军,请自重。她既是我的人,便容不得他人置喙。”沫泽渊话音未落,一直隐于我身侧的孤驰烟骤然出手,衣袖翻飞间带起一阵劲风,直逼那聱牙面门。他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眼底尽是睥睨天下的狂傲。
“将军,”刹魔箭.穷疾面色阴沉,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愠怒,“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且是区区凡人,施以此等‘罖魂虮’之刑……这等行径,未免有损您堂堂大将军的威仪。”话音落下,他脚步微顿,身后的陌上行则神色凝重,紧紧跟上。
眼前的阵仗让我瞬间石化,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我僵立着连呼吸都忘了,生怕一丝声响便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但一股暖流却自心底破冰而出,层层漫溢——原来,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竟是这样好。
“诸位多虑了。”
一道清朗之声破空而来,酉炀神侍·鳃鮊髥拂袖现身,打破了僵局。他目光微凝落在聱
牙身上,嘴角泛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小娘子身中‘虺蛊之毒’,‘罖魂虮’之刑,在它
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不堪一击罢了。”他话音未落,却似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猛地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肌肉僵滞,竟无半分痛楚之色。
就在酉炀神侍双目上翻、命悬一线之际,鬼楝鵨的声音及时响起:“大公子且慢!聱牙将军虽行事鲁莽,然酉炀神侍所言非虚。我等身负重任,今日难得齐聚,万望息雷霆之怒,切勿同室操戈!”随着这声劝阻,酉炀神侍方才捡回一条性命,此刻正虚脱地瘫倒在地,面色惨白。幽都姝??.煨梓桒亦摇曳生姿地走近,娇声劝解:“正是此理,既有正事相商,何苦为了一介皮囊而伤了和气?”
面对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我无意置喙,更无意卷入他们错综复杂的纠葛。坦率地说,这一切与我毫无瓜葛。唯一可叹的是,空怀悲悯天下之志,却无扭转乾坤之力。敛去杂念,我凝望着那双深邃温润的眸子,轻声道。
“大公子,托寻之人已觅得,所嘱之言亦已转达。如今,只求你送我……送我重返故地。就是那个你曾经视若无物、来去自由的地方……”不知为何,话到此处却骤然哽咽,喉间酸涩难言。良久,才低哑着声音道:“我这一副凡身肉胎,实在撑得太苦、太累了。而今半死半生,不知自己算是个活人,还是个游魂……大公子,求你发个慈悲,送我回家,可好?”
此话一出,万籁俱寂。空气沉凝如铁,压得人喘不过气。我缩在沫泽渊怀中,身子僵直,拼命遏制着呼吸的起伏,连抬眼的勇气都已耗尽。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我只能垂首敛目,静候裁决。
就在这一低头的刹那,怀中那只木匣猝然撞入眼帘,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急急捧出,欲以此自证清白。
“至于那‘神隐斩’之骸首,我处绝无此物,此事你已知晓。纵是三公主,亦是此言……”恐沫泽渊心存芥蒂,我心头一紧,强压慌乱,双手托起木匣高高举起,“此匣本非我属,虽蒙三公主厚爱相赠,然物归原主,不敢私藏……”
“小娘子,当真去意已决?”
这一声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沉寂,自沫泽渊喉间滚出,沙哑得似要磨碎亘古的尘埃。未待
余音散尽,我已是连连颔首,势若捣药玉杵,再无半分迟疑。为求速脱此境,忙不迭将那木匣高举呈上。
“既这娘子去意已决,我等何不顺水推舟,再送她一程?”幽都姝??.煨梓桒见四下噤声,场面尴尬,如主事者般款款而出,打破了沉寂。只见她嘴角噙笑,未待人反应,纤指已掠过,我手中木匣应声落入其掌。她视若拱璧,姿态愈显倨傲。
“大公子,请即刻动身吧!”木匣既已交托,见众人亦无异议,我却惶恐不已,只怕沫泽渊嫌我这凡夫俗子污了贵手,不敢怠慢,正急于再凑近几分时。陡然间,一道厉声刺破耳膜,却又在发出的一瞬诡异地湮灭。旁侧劲风骤起,人影一闪,我骇然扭头——陌上行已然消失不见。
倏忽间,数道黑影无声没入暗处。我尚在怔忡,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直坠而下,眼前顷刻被浓墨吞没。万幸,腰身仍被沫泽渊牢牢圈住。情急之下,我本能收紧双臂,死死扣住他脖颈。未及细辨周遭,只觉身形一晃,又猛地被凌空提起——不过电光石火间,我已重回原地,连那方木匣也稳稳落回怀中。
众人目光如针,在我与神魂俱损、狼狈不堪的煨梓桒之间来回穿梭,一脸的不可置信。煨梓桒在陌上行的搀扶下渐渐神识渐复。待她瞥见那木匣安稳枕于我怀,眼底的戾气霎时如冰雪消融,只余一泓清泉般的澄澈。此番光景,归乡之期怕是又要延后了。我心下黯然一叹:这群妖兽,竟比世人还要会折腾。
就在我思绪翻涌间,鬼楝鵨关切之声悄然钻入,“煨梓神君,身体可曾无恙?”
“多谢鬼楝鵨大人出手搭救,若非你,吾命休矣……只是这木匣看似精巧玲珑,内里却重逾山岳,以我煨梓神君的修为,竟难将其托举半分。”她说着顿了顿,眼波流转间掠过一丝异色,“但令我意外的是,可偏生那小娘子,却能随手拈来,如执鸿毛……”自这事之后,煨梓桒待我愈发恭敬,言语间尽是礼数。这个转变,倒教我这凡人之躯……有些无所适从了。
权衡良久,我终是决心再搏一次。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念及此,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迎着四下各异的目光,徐徐开口。“大公子,小女子斗胆……可否再禀归家之请?”话音未落,趁他不备,我已跪伏于地,将木匣举过头顶,以额触匣,静候发落之时,忽见眸光一乱,一抹玄色倏忽而至,悄无声息地落在我身侧。
“小主,莫要抛下听花!”
已化为少年的鬣獜驹·听花飞身扑至,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溅起几点尘灰。他侧脸看我,眼底似有赤焰烈火,又似寒潭凝冰,一字一句,皆是决然:“听花不死,此誓不改。”就在这节骨眼中,他倒好,直接给我整这出,血压瞬间拉满,心中奔腾的草泥马,何止十万八千只。
见状,我充耳不闻,只作陌路,敛声屏气,唯做虔诚跪伏状。余光乍现,紧接着便是两记沉重的跪地声——孤驰烟竟抢在鬣獜驹·听花话音方歇之际,已然拜倒,声随形至。“孤驰烟叩请大公子,愿随护送小娘子归里之便,乞许同行。”
此刻的我,脑子嗡嗡作响,仿佛成了一团乱麻,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是,他们这般折腾,还能让我如愿回归故里么?再者,随我作甚?我本清贫,如何养得活他们。更何况,两位少年郎貌若潘安,终日与我这中年妇人行影相随,又成何体统,惹人非议啊……”我低头胡思乱想,把未来盘算了八百遍,最终只剩满心的崩溃与无奈,整个人都不好了。
“好!小娘子既执意归乡,我便遂了你的愿!”
就在我对身旁这两个二货彻底无语之时,沫泽渊的话音陡然落下,如三月暖风破冰而来,
瞬间化解了凝滞的气氛。我蓦地仰头,目光如电,直直撞进他的眼眸深处,满是不可置信。
他唇角噙浅笑,温凉的指尖自我掌中掠过,将木匣从我手中抽走,右手顺势一揽,便将我扶了起来。
我趁势悄然一侧,堪堪躲过沫泽渊那怀抱,婉然一笑,轻声道,“大公子,我已然备妥,这就动身可好?至于……”眼波流转,拂过孤驰烟和鬣獜驹·听花那几欲贴靠之态,淡淡续道,“这时代更适合他们,就让他们留在此地吧。”眼尾不经意掠过,却撞见陌上行眸中死寂,似结了冰的湖面,透着彻骨的寒意。
“那依小娘子之意吧!”语罢,沫泽渊拂袖起身,温热的掌心顺势覆上我的手背,引我至那幅长卷前驻足。一旁,?媚夫人仍处于原先的姿仪,待我们近前,却似受惊般,愈发瑟缩着往侧里避了避。
沫泽渊轻扶着我,足尖方起,正待迈入那卷中天地,忽闻身后一片惊呼炸响。
“小娘子,带上我罢!”
身后呼声急切,我却脚步未停,连头也未曾回。归途难得,此番机会是我费尽心力才争
得,这回乡之路,谁也休想拦我分毫。心念电转间,欲纵身投入那画卷深处。忽见眼前黑影一掠,一股巨力钳住臂膀,硬生生将我拽出画卷,止步于此。一股无名之火瞬间直冲顶门,我猛然旋身——
忽见刹魔箭·穷疾,竟是一反常态。他平日孤高冷峻,此刻却双目赤红,神情激昂,周身微不可察地战栗着。随行的纤尘·灵焕身后,瑟缩着一名女子。那女子抬眸望来,泪光盈盈,怯生生地凝着我,眉眼间竟透着几分莫名的熟稔。
一愣,我惊疑地抬眼望去——“她从何处来?画卷之中?抑或这木匣之内?”竭力回溯方才的记忆,却对幽都姝??·煨梓桒接过木匣后的异变,半点印象也无,脑中唯余一片混沌深渊的残影,转瞬即逝,旋即如常……
“小娘子,是要归去了么?”那女子一袭月牙长袍配水蓝交领,灰银短发凌乱惹眼。顶上毛茸兽耳竖立,耳侧鱼鳞鹿角精巧奇特。配上那张吹弹可破的脸蛋和一双澄澈冰蓝的眸子,灵气逼人。
“佾灵?”
心念方动,足下已不由自主地抢上一步。“可是佾灵?”见她那双澄澈如冰湖的眸中蓄
满清泪,我急声相询,怎奈伊人低鬟,泪眼婆娑,竟无一言,任那晶莹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
滑落。“你可是佾灵?”我心焦如焚,一把攥住她手臂,目光在她梨花带雨的脸上细细流连,寸寸探寻。
“小娘子,是我,我是佾灵!”她轻启朱唇,贝齿微露,那低唤似檐下风铃,轻颤着滑落。她话音未落,我已将其娇躯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口中呢喃:“好好,来得正是时候,穷疾他们皆在,足以护你周全。还有……还有……”我忽地想起一人,心头一紧,忙不迭地抬眼四顾。
“听花!”在孤驰烟身侧,那张与佾灵三分相似的俊朗脸庞骤然抬起。悲戚尚未褪去,惊喜已如星火炸裂眸中。我望着他,笑着扬了扬手。他应声上前,唇角抿出一抹憨态,那份不掺杂质的天真羞涩,竟比周遭春色更动人。
“佾灵,这便是听花,乘黄狸驹所育之子,可还认得?昔日我交付于你手中。”我眉眼含笑,喜见他们重逢。“幸得你庇佑,孩子安然落地。一晃竟这般大了,日后有他承欢膝下,为你解闷,你也就有个伴儿,不再寂寞了。”
我还未将鬣獜驹·听花的手触及佾灵掌心,她已然失色,踉跄着连连后退,本能地缩回穷疾身后寻求庇护。那双坚耸的耳朵吓得紧贴脑侧,化作一双可怜的飞机耳。凝望佾灵时,她眼底那片冰湖似已冻结碎裂,只剩下纯粹的恐惧在无声蔓延。
见此变故,我不由微怔,目光流转,穷疾二人神色凛然,如临大敌;唯听花满面错愕,犹在云里雾中。宛如受欺稚子,恓惶地偎近我身侧。我心下更是迷雾重重——“这二人关系应是亲密无间,但何以至此?难道听花曾做下什么,竟将佾灵吓成这般模样?”
“佾灵?!”我低唤一声,目光疾掠穷疾、灵焕二人,见其无意插手,这才敛息凝神,缓步趋前。“他你女儿乘黄狸驹留下的唯一血脉,是你在这世上的至亲!佾灵,何故至此?将缘由说与我听……”
话音戛然而止,我骤然想起一事,慌忙抬头,正撞见沫泽渊一脸淡漠。目光触及他怀中那抹棱角,我呼吸一窒,几乎是跌撞着扑上前,一把攥住木匣,声音发颤:“该物归原主了!”他依旧是一派从容,眼睁睁看着我将匣子抽走,无嗔无喜。
“佾灵……”我声线放得极柔,如哄睡稚子般轻缓,“认得这木灵核么?”说着,将那木匣送至她眼前。一旁的鬼楝鵨亦是趋步上前,惊诧之色未褪,面上却已笼上一层赧然,“佾灵小娘子,可还认得老朽?”然佾灵眸光涣散,茫然中只余满目惊惶,竟无半分相识之意。
望着她那如惊弓之鸟般的纤细身影,虽娇怯不胜衣,却依旧难掩婀娜之姿,愈发显得楚楚动人。我凝视着佾灵,目光不禁在她腰腹间流连,心头骤然一震。“佾灵,你的身子……”
倏忽间,一道灵光劈开尘封的记忆——初见那日,她明明小腹微隆,已是珠胎暗结之象,如今怎的……竟平滑如初,全无半点隆起之态?
此言一出,她神色微变,目光不由自主地垂落腹间。未及多想,却见她眸光一散,身子一软,径直向后仰去。亏得身旁两人反应迅捷,及时搀扶,方才稳住其身形。满腹狐疑之际,脑海深处忽地炸开一语:“魋佾赪珠,三界无双,虽经万载孕养,灵韵未圆。今以此珠恭贺三公主鸾禧,应当暗运玄机助其成熟,届时于婚典之上破珠腾辉,光耀寰宇。”
“难道她的孩儿,已被当作婚典之礼献与三公主了?”视线落在佾灵那平坦得近乎刺眼的腹部,我恍然惊觉——这怕才是她今日行止乖张、几近癫狂的真正缘由。“可她为何独独指向听花?沫泽渊才是婚典全局的新郎,这般迁怒,未免太不合情理……其中必有蹊跷!”
我一咬牙,此事终须作个了结,方能安然归乡。只怕那小丫头啼哭纠缠,定要随行,我若不应,激怒了穷疾,他若是骤然发难,一箭穿心,我便成了第二个孤驰烟。思及此,我屏息凝神,轻步上前。佾灵见我刻意离听花甚远了些,竟抢先一步欺身而来,一把将我牢牢箍住。伏在我肩头,哆嗦着,用几不可闻的气音呢喃。
“小娘子,他……他竟将我孩儿啖食殆尽!”
“谁?谁将你孩儿啖食殆尽!”佾灵携着哭腔撞入耳中,我心头一震,失声惊呼。霎时,
满座皆静,数道目光如利刃般齐刷刷钉在了我二人身上。看到佾灵那双怯生生的眸子,正直勾勾地锁住一脸茫然的鬣獜驹·听花,我心头那点震惊还未散去。可细看佾灵眼底,那份惊惧又不似作伪——方才刚被拨开的迷雾,瞬间又浓重了几分,将人心裹得更加看不真切。
纵仅与佾灵有一面之缘,我本可作壁上观,不必横加干涉。奈何她如今只认得我一人,引为心腹;连穷疾、灵焕这等相熟之人,她也甘愿舍弃,决意随我。局势混沌未开,我此时想走,也走不得了。
我正欲细问缘由,穷疾、灵焕二人却已骤然摆开迎敌之姿。我心下一惊,连忙压低声音急问:“佾灵,你莫不是记错了?那日我将他交予你时,明明只是一枚丁点大的卵——可就在那一瞬,你忽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便是这木灵核……”说话间,我又将那木匣捧至她眼前,指尖发凉。
“那时你去了何处?偌大一个活人,难道还能缩进这巴掌大的木匣里不成?”我顿了顿,将这积压已久的疑问抛了出来。实则,我亦久欲一窥此匣,探看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洞天乾坤。
“小娘子此言何解?!”佾灵闻言一怔,满眼困惑,“初闻稚女受此炼狱之苦,五内俱焚,指尖触及那枚寒卵,便昏沉倒地。再睁眼,已是别有洞天,烟霞袅袅,似旧游之地却无从记起。幸得灵境万物自足,不虞匮乏。为妥照拂乘黄狸驹遗脉,我将其落于腹内,令其与我的魋佾赪珠相依共生,同受哺育滋养。”我屏息凝神,果然这方寸木匣内,竟藏着一番乾坤。
“小娘子,此匣乃宿引小主昔日所赐玩物,我并不知它唤作‘木灵核’。因时常思念小主,取出来与它絮语几句,聊慰相思罢了。”佾灵指尖轻抚匣面,却未将匣子接过。
“你将卵落于腹内,令其与魋佾赪珠相依共生,同受哺育滋养,不知后事如何?”正值佾灵以此匣来历岔开话头之际,幽都姝??.煨梓桒已难捺焦灼,急声追问。众人或攥拳,或倾身,那亟欲窥得究竟的神色,早已溢于言表。
“我在那灵境里就此落脚,日子平淡而心安。时常絮语着腹中的小生命,他也似听得懂一般,轻轻踢蹬着回应我。念及此刻尘世已无归处,若能如此,这灵境倒成了我们三人的桃源……”佾灵说着,面露复杂之色,目光随即扫向不远处的鬣獜驹·听花续道。
“如此安逸清闲的时光,不知偷得几载浮生。直到那一天……”佾灵话至半途,忽地顿住。方才平息下去的惊惧如潮水般再度漫上她的眼眸。我心头一紧,赶忙圈住她,手掌在她清瘦嶙峋的背脊上缓缓摩挲,试图熨平那透骨的寒意。
“直至某日,心口忽地泛起一阵无名锥痛。初时不以为意,只暗运神灵力涤荡自愈,孰料那痛楚非但未消,反似冰棱寸断,愈发尖锐凛冽。忧心累及腹中孩儿,他却似感知娘亲焦躁,在胞宫内拳打脚踢,以此般熟悉的温热,熨帖着我的不安……”
“自那日起,那锥心之痛便如附骨之疽,日夜相随,永无宁日。苦于无从下手化解,我只得强撑残躯,决意踏出灵境求援。然……然我将最后一丝修为神灵燃尽,试图破界而出,却终究被困于这方寸之地。直至此刻,惊惧之意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却已是回天乏术,徒呼奈何。”佾灵垂眸片刻,再次开口,语气已染上几分寒意。
“正当百般无措之际,我心念电转,悍然分出一魂一魄,化作无形游丝,径直探入丹田气海,俯冲而入腹脏,誓要探明究竟!”我听得瞠目结舌,凝神细品佾灵所言,心头惊羡之意如潮水般涌起。
“就在我俯身没入腹体的刹那,剧痛骤消,却见他赫然盘踞腹中——”佾灵指尖如刀,直指鬣獜驹·听花,“他以百千颅首绞成臂缚,将我孩儿寸寸勒紧。颅刺如林,根根钉入神魂;乳白毒涎淌落,蚀解血肉。而他,正阖眸凝神,竟如饮琼浆,贪婪啜饮我儿神灵本源,大肆鲸吞其先天精血,神情痴醉,状若疯魔。”佾灵话音未落,身子一软便往下坠,穷疾探臂一揽,已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鬣獜驹·听花骇然一惊,满眼难以置信——佾灵口中那凶煞,竟是指自己?其余众人亦是神色各异,以他们神灵修为,万妖见尽,此刻听罢前因后果,早失了起初的探究之意,意兴阑珊。我喟叹一声,“未曾遍体鳞伤,又怎知绝望何物?”
“那……待他啃噬尽你孩儿的精气后呢?”幽都姝??.煨梓桒又好奇追问。这也正是我所惑之处——毕竟最初呈现在我眼前的鬣獜驹·听花,分明仍是一枚完好的卵。
佾灵愣了许久,仿佛刚刚被从一场噩梦中唤醒,随即,彻骨的绝望席卷了她。
“我虽亲睹一切,却无力阻拦,只得任由他将我的孩儿寸寸啃噬殆尽。此刻,他如婴孩般酣眠,而我满身的痛楚竟骤然消散,只余一片彻骨的畅快。痴痴望着他眉眼间那酷似爱女乘黄狸驹的模样时,我终是释然了——我亏欠他母尚良多,即便以此方式偿还,又怎抵得过她曾为我受过的苦厄……自那日起,我便倾尽毕生神灵力,哺育这孽缘。可哪知他竟如饕餮般贪得无厌……”佾灵方才还平如止水的嗓音,陡然一沉,再度破空而来,顷刻间将众人的好奇心再次尽数勾起。
“那之后,我们倒也融洽。他时常像个顽童,在我腹中轻轻顶撞,以此回应我的呢喃。这般光景数十载,那份蛰伏的牵绊却再难安宁,这孽缘重新搅动起波澜……”佾灵言及此处,不由得周身一颤,“初时并未在意,只觉缕缕气流似狂雷走脉,在神络间横冲直撞。如此日夜更迭,往复万千,竟已成了家常便饭……直至那灵骨深处骤然炸开剧痛风雷,我尚未回神,眼前便是一黑,就此失了知觉。”
“这厮莫不是在啃噬你的灵骨?!”话音未落处,幽都姝??.煨梓桒惊呼乍起,那双媚眼寒光一闪,满是鄙夷地狠狠剐向依旧一脸茫然的鬣獜驹·听花。就在此时,陌上行冷眼一扫,她心头一凛,顿时噤声。
“待我苏醒,便强提残存神力,再探胸腹……”佾灵的声音似被瞬间抽空,萎靡如败絮,“果不其然,那孽缘竟重蹈旧辙,正抱着我的灵骨……饕餮般撕咬吞咽。于我灵台方寸之间,他肆意蚕食灵骨与修为,我本该魂飞魄散;却不料,这孽缘尚存一线天良,竟凝为一枚卵状神源,仅须臾之间便瞬息无踪。”或许将恐惧宣之于口,便消解了几分重量。此刻的佾灵,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
尽管眼前的鬣獜驹·听花仍是一脸无辜的困惑,但众人看向他的眼神已然森寒如刀。或许,这就是所谓“吃相太难看”——贪婪到了不顾体统的地步,终究引来了全场的共愤。
佾灵眼底掠过一丝悲悯,幽幽叹息:“一身神灵修为,终究化作云烟。便是那母胎中蕴养出的先天灵骨,亦仅余星点残光。我撤去所有力道,颓然倚靠于参天古木之上,宛若一片将萎的枯叶。正待那最后一口灵息散尽……脚下大地忽地裂开一道深渊,未及回神,便被一股巨力卷入漩涡。再度苏醒,竟已身在穷疾使者怀中。更令人喜出望外的是,竟在此处,又重逢了小娘子你!”
她轻声说着,顺势挽住我胳膊,依偎而来:“小娘子欲行哪方?若你不嫌累赘,容我随行罢。现下天倾地覆,我早已无根可栖,这点仅存的灵骨,亦难再固我本形……”看着她那张小脸凄楚动人,惹人怜惜,心头一软,恨不得倾力相助。可我一个21世纪的大活人,又能将她安置于何处?思来想去,除了一声沉甸甸的叹息,竟寻不出半点上策。
恰在此时,耳边传来穷疾低沉之音:“佾灵妹,有我等在,此处便是你安身之地。且看我去向这孽障,讨回本属于你之物……”
“不可——住手!”电光石火间,佾灵嘶声尖叫,体内竟似爆发出一股蛮力,猛地横亘于二人之间。“使者,罢了!”她仰首,眼底血色翻涌,却又瞬间归于死寂,“债既已清,便该归还。至少……我总算不欠他母尚的了。”
我心头一涩,望向不远处那个懵懂的少年郎,只觉满目荒芜。
“他这携着祖辈记忆的鬣獜驹·听花,尚在卵中便识得我的气息,偏偏将自己那场惨绝人寰的旧事遗忘了。不知是那段记忆藏得太深,还是他存心抵赖,妄图以此遮掩那弑亲之孽……”
可如今,纵有百般孽债渊源,此事亦是一笔勾销,这苍凉的收场,许是命中注定的最好结局吧。我低叹:“回家罢,各人有各人的宿命,何必过多纠缠……”思绪刚定,方欲转身,眼角却猛地一跳——地上那抹被无视的身影,裹着青唳郡主皮囊的?媚夫人·囚殇,嘴角竟牵起一丝极诡的弧度。惊骇未及弥散,便闻骨肉撕裂之声,佾灵瘦薄的胸腹间凭空多了一团幽深的黑暗。不及众人反应,她已软倒在我怀中,温热的鲜血刹那喷涌,溅了我满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