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公子……”我欲言又止,他竟似被火燎般倏然回首。先前游移在远处的目光仓皇撞进我的眼里,眉宇间惊惧骤现。我何须揣度便知,那根源定是曾险些夺了他性命的——刹魔箭·穷疾。
“孤公子,是风向有变?还是他们识破了青唳郡主的真身?”我咬了咬牙,心中虽对他们盘根错节的关系全然陌生,可话到嘴边终究没能咽下:“若无变故,何至于将我们带来此处?若是前者,你我断无生路;若是后者,我等三人皆是死局……”
“风向有变?”
碛漠王·孤驰烟眉峰微蹙,显是不解其意。可经他这一沉声反问,我反被噎住,那句
“他们聚众谋逆,意在叛变”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咽了回去。好在这位碛漠王也并非愚钝之辈,见我神色躲闪、欲言又止,便也识趣地敛去追问,只留一片沉寂在空气中蔓延。
“孤公子,可曾留意那幅画?”
彼此的静默在空气中凝成实质,我的视线却在不经意间,被厅堂中央那幅巨大的壁画攫住。指节轻抬,不着痕迹地引他望去:长卷舒展,旧景依然。天穹无垠,星河欲转,万仞孤峰镇压着奔流江河,云深之处,琼楼玉宇若隐若现。那一刻,这方寸绢素,竟似要将整个世间笼于其中。
“这画卷……或许连接天穹无垠,浩瀚星际,亦或牵扯着五境的每一处暗角……”我喉头微动,那番推想几乎要脱口而出。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道苍老浑厚的嗓音毫无征兆地贴着耳廓炸开,惊得我寒毛倒竖,失声尖叫。
我那一声惊呼未及收敛,已引得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齐刷刷刺来。
“哎呀,罪过罪过!”那老者面皮涨红,愈发手足无措,连连作揖赔礼,“叶家小娘子
见谅!实是大公子相请,情急之下吓着娘子了。”趁老者侃侃而谈之际,我已视线掠过熙攘人群,直刺向百里川神·沫泽渊所率的那支精锐之师。而他们面前的青唳郡主如被抽去了脊骨,颓然瘫倒在地,娇躯止不住地战栗,连置于身侧的鶖阴骨??也蒙上了几分死寂。
“走,瞧瞧他们葫芦里到底装了什么?”我侧眸瞥见孤驰烟唇角噙着笑,反手扣住他微凉的指尖,拨开熙攘的人群,径直朝百里川神的方向掠去。
行至沫泽渊跟前,垂首敛目,整了整衣袂,为显诚敬,我恭恭敬敬地双膝跪地,伏身施以大礼。“见过大公子,见过诸位大人!”就在我将头颅深埋进阴影之际,青唳郡主那带着颤音的喃喃传入耳中:“三无禁地之巅,竟藏有落砂阁?我竟半分未察,连神识都被隔绝在外……”闻言,我借着伏首的姿态侧眸掠去,正瞧见她攥得发白的指尖,在袖中剧烈震颤。
我别转头来,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涌起一丝笑意,‘然而,更令她意料之外,又心胆俱寒的是,眼前这群本该势同水火的人,此刻竟并肩而立,只为共同裁决她一人。可真正令她万念俱灰的,却是三公主的决绝离去。曾言收纳麾下,却不容她追随;既许了婚事,却由她自生自灭。那颗昔日志在必得的雄心,至此,竟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正自替青唳郡主感怀身世,臆想她心头百转千回之际,耳畔忽地撞入孤驰烟的声音。我尚在怔忡未回神,腰间已是一紧,整个人已被他不容置喙地扶了起来。“小哥,救我!”脚跟未稳,身侧便听得青唳郡主一声柔肠百转、带着泣音的求救声。
我正欲回首,前方却蓦地响起一道戏谑嗓音。
“听闻小娘子寻我,可有此事?”
我心头一颤,倏然抬头,视线竟直直跌入陌上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心口骤然一紧,
我慌不择路地移开目光,却又鬼使神差般落在一旁的刹魔箭.穷疾脸上。顿时,呼吸急促交织,只觉两颊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应,应该有这事吧!”我屏息凝神,平复心绪,眸光轻颤着自酉炀神侍·鳃鮊髥面上一闪而过,终是沉沉落于沫泽渊处。虽不知,酉炀神侍究竟如何向他转述其母尚大人的陨落,亦摸不清沫泽渊是否察觉了我体内潜伏的虺蛊之毒,心中终究是无底。
“哦?所为何事。”沫泽渊语调慵懒,修长的手指自酉炀神侍掌心掠过,拈起那枚鶖阴骨??。指尖轻转间,幽光随着他漫不经心的转动忽明忽暗,他垂眸审视,神色晦暗难辨,周身散发出的气息,竟与我熟识的大公截然不同。
满座寂然,目光如锁,齐刷刷钉在我身上。连委顿在地、本该失魂落魄的青唳郡主,也挣扎着仰起头,眼中淬满了惊疑。我僵在原地,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匣,燥热轰然涌上头顶,又化作冷汗渗出脊背。如芒在背的刺痛感让我几欲窒息,沉吟片刻,权衡利弊的话语在舌尖辗转,却迟迟不敢吐露。
正当我踌躇于“说与不说”之间,孤驰烟指尖轻扯我的袖口,瞬间令我下定了决心。在这等大佬面前,岂容我有半分隐瞒?与其遮掩,不如和盘托出。心念既定,神思澄明,胸中块垒顿消,再无半分惧色。
我迎上沫泽渊的目光,眼底燃起灼灼的火焰,原本微躬的脊背瞬间绷成一道利剑般的直线。
“不错,诚如大公子所言,我确有一桩过失,今日特来向您‘请罪’。”我目光如炬,扫过众人。话虽如此,语气却无半分愧疚,反倒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铿锵之力。略一调息,我接着道:“机缘巧合之下,我体内……又多了一样非我所求的东西——”我顿了顿,一字一顿:“虺蛊之毒。”话音未落,满堂哗然。
“虺蛊之毒,她竟弃之不要?此乃天下妖兽梦寐以求之物,她……她简直疯了!”一道声音不知从何处幽幽响起。
“何止是疯,简直是暴殄天物……”
四周顿时沸反盈天,惋惜、贪婪与愤恨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刺耳的噪音。我却充耳不闻,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将那隐秘的来龙去脉,从始至终,一字不差地全盘托出。
话音落罢,周遭的喧嚣瞬间如坠冰窟。入目皆是瞠目结舌之色,仿佛一道惊雷直击众人天灵盖。即便高位之上的主脑们,此刻也尽失从容,脸上写满了骇然,我嘴角的弧度,悄然加深了几分。
但意料之外的是,沫泽渊脸上那一瞬的惊骇,比任何震怒都更让我措手不及。毕竟我手上沾着他母尚大人的鲜血。仅在须臾,他便恢复了常态。此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眉目清冷如霜,棱角分明的脸上寻不出半分波澜。仿佛我口中所说的那位至亲长者,不过是这世间与他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依小娘子之意,这虺蛊之毒当如何处置?”他问得漫不经心。
“这虺蛊之毒,全凭大公子定夺,我绝无二话。”我答得云淡风轻,眉梢却无意地扫过酉炀神侍·鳃鮊髥的脸,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他终究还是放不下那虺蛊之毒。这也难怪——此毒乃天下妖兽梦寐以求之物,更何况那唾手可得的机缘就在眼前,又岂会有人甘心拱手让人?
“关于虺蛊之毒的拓印,先前我已与酉炀神侍详谈甚深。今日大公子若欲取之,我叶南飞纵然赴汤蹈火,亦在所不惜。”言罢,我微微躬身,垂首肃立,姿态恭谨而不失刚毅。
沫泽渊置若罔闻,修长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下颌,那姿态漫不经心,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而他身侧的酉炀神侍,面上虽还端着那份云淡风轻,可眉宇间那丝难以掩饰的焦躁与紧绷,却已将他心底的波澜泄露无遗。
“姑娘当真再无其他拓印之法了么?”沉吟良久的沫泽渊忽然开口,清冷眸中掠过一抹难辨的神色,倒叫我一时怔住。略一思忖,便将过往经历过的拓印之法,又向他复述了一遍。他听罢,不知为何抬眼看向陌上行——我不由自主地,也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面对我们两道猝不及防的目光,陌上行呼吸一窒,像是做贼心虚般仓皇移开在我脸上的视线。那抹红晕来得极快,瞬间染透了他俊美冷肃的脸庞,带着一种熟悉的、被当场抓包的狼狈感,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滚烫起来。
猝不及防间,我思绪猛地拉回当初误闯陌上行巢穴之时,他曾与小白蛇言语戏谑。此刻望着眼前并肩的两人,我这才惊觉,他们之间的关系绝非泛泛之交。可方才两人电光石火间的一瞥,究竟暗藏何意,我却百思不得其解。紧接着,沫泽渊清冷的目光似一缕幽丝,倏然掠向酉炀神侍。那神侍面色一僵,仿佛连呼吸都被冻结,身上璀璨的神辉如潮水般退去,刹那间黯淡如灰。
“碛漠王,你可识得眼前这人?”
沫泽渊的声音骤然响起,话锋倏转,直指青唳郡主。这突兀一问,令满座皆惊,却无一
人敢出声。我尚在怔忡之中未及回神,便又被他这一句拽入了更深的迷雾。
“认得!怎会不认得!”
孤驰烟闻言,整个人如同被雷击般猛然一震,几乎是脱口而出。他声音微颤,眼神却
不由自主地飘向立于陌上行身侧的刹魔箭.穷疾处,喉头滚动了一下,这才强压下心中的骇浪,沉声道:“她,她是我小妹——阴烛阳沉·青唳郡主。如今……亦是河漯泗神·陵泽君的妻室。”话至此处,孤驰烟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在沫泽渊身上,试探着问道:“不知大公子如此之问,所为何事?”
孤驰烟依着沫泽渊的问话如实相告,唯独将那小生灵透露的消息隐去不提。我侧首望去,与他目光交汇的刹那,眼底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赞许。自踏足落砂阁后,一直不见鬣獜驹·听花踪迹。
而此时的青唳郡主蜷在暗处,抖如筛糠。唇边那抹冷笑尚未来得及收回,便被巨大的恐
惧冻结,僵在那里,衬得她此刻的狼狈愈发可笑而可怜。
沫泽渊对她却无半点惜香怜玉之意,眸中寒芒乍现。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孤驰烟已被他死死制住,动弹不得。我猛然一惊,本能欲上前解救,四肢却如灌了铅般僵硬难移。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竟未痛下杀手。只见他将那支鶖阴骨??在孤驰烟的灵台穴上,指节微动,不疾不徐地叩了三记。顿时,“落砂阁”内鸦雀无声,众人皆如我一般,瞠目结舌。这位堂堂沧溟国的大公子,究竟意欲何为?无人知晓。
就在鶖阴骨??三叩毕,孤驰烟灵台之上,已有一缕白气袅袅升腾,似虚似实。及至凝定不再飘摇,竟显化为青唳郡主那缕残魂。耳畔骤然响起一声细若蚊蝇的惊呼,大公子此举,实在匪夷所思。我心下一紧,匆忙向孤驰烟投去一瞥,暗自担忧沫泽渊是否会识破这拙劣的谎言,进而兴师问罪。
“碛漠王,你可认得此人么?”孤驰烟目光触及到青唳郡主那缕残魂之际,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颤。他下意识地偷眼去瞥穷疾,眼底的慌乱如潮水般漫溢开来。我忽心生怜悯,那并非寻常的惊惧,倒像是深埋心底的旧伤被骤然撕裂。
大公子话音落下许久,孤驰烟仍僵立当场,似是被抽干了魂魄,迟迟未寻得对策。他那原本清冷如玉的面庞,此刻血色尽褪,一层寒霜悄无声息地覆了上去,连唇角都抿成了一道僵硬的直线。
见此情形,我凝神屏息,脊背一拔,踏前半步,长揖到底。
“大公子明鉴,碛漠王对此事毫不知情。那缕残魂乃是我从三无禁地中带去,恰逢三公主大婚之际,残魂似有所感,趁碛漠王不备,悄然潜入其体内。此事实属南飞行事孟浪,若大公子要责罚,叶南飞一人做事一人当,绝无怨言。”我话音未落,已双膝触地,身体伏低,垂首静默,只待对方发落。
直觉告诉我,今日必是审判?媚夫人·囚殇残害青唳郡主之局。她于‘三无禁地’的恶行,‘落砂阁’内早已人尽皆知。既已心知肚明,何必多此一举将我等引来此地,故作姿态?”更何况,向来嚣张跋扈的囚殇此刻竟噤若寒蝉,只知蜷缩发抖。看来她也自知,大限将至了。
“起身吧。”头顶传来沫泽渊温润如玉的嗓音,如春风拂过耳畔。与此同时,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悄然递至眼前。我顺势搭上孤驰烟的手掌,借力缓缓起身。在那些仿佛能洞悉一切眸光的注视下,我将‘三无禁地’中历经的种种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唯独隐去了与水月神君·乌焰啼相关的章节——此事牵扯甚广,我不得不防,以免节外生枝,引火蔓延。
“小娘子此话当真?”孤驰烟未待我将话说完,便倏地攥住我的手腕。他口中惊问,面上却是一派波澜不惊的淡漠。我心中暗叹,这般拙劣的演技,倒也难为他了。见我神色笃定地点头,他眼底骤然翻涌起戾气,旋即将那满腔怒火尽数投向了大公子沫泽渊。
“?媚夫人,你恶贯满盈,罪证确凿。如今当着少主之面,你还有何颜面狡辩?”纤尘·灵焕越众而出,目光如炬,声震殿宇:“若还顾念旧情,便自碎神魂于灵台之上,留得一丝体面!”
“不可!”
纤尘·灵焕话音未落,四周已炸响数道齐声驳斥。其中声浪最高、最烈者,非碛漠王·孤驰烟莫属。他此刻的爆发,早已褪去了先前的逢场作戏,那份源自血脉深处的护犊之情,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众人眼前。
然而这份狂怒只在瞬息之间——他猛然收敛所有锋芒,身形微顿,旋即对众位深深一揖,声音恢复平静:“若?媚夫人的神识灵台此刻脱离小妹之躯,她肉身顷刻便会化作飞灰。”言罢,他垂眸瞥向肩头那缕残魂,语气微沉,“眼下小妹仅余一缕飘摇丝魄,难以支撑肉身存续……且容我带她返回南漠崖,再作定夺。”
孤驰烟话音方落,‘青唳郡主’面上那层阴鸷晦暗便如潮水般褪去。她瞬间换上了一副春风得意的媚笑,眼波流转间尽是故作娇嗔的扭捏之态。那神情分明是在说——即便洞穿了真相,尔等又能奈我何?
只见她袅袅娜娜,从地上款款起身,纤指轻抬,慢条斯理地将散落的青丝挽至耳后。那双媚眼却似秋水般盈盈流转,最终定格在沫泽渊手中的鶖阴骨??上。沫泽渊倒也爽快,顺势将那物递还了她。
鶖阴骨??的神灵之力,我当年在禁地里是领略过的。笛孔一嵌,真气便顺着发梢往外抽,连?媚夫人那般的人物,都得借它才重聚得人形——你说它勾魂摄魄,那是轻的。就在‘青唳郡主’含羞带怯地接过玉笛的瞬间,只听“哗啦”巨响,“落砂阁”壁上那幅巨大的画卷竟应声坠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一声爆响毫无征兆地炸开,震得我心神剧震,下意识便要循声望去。可那声响未落,耳边便猛地撕扯出一声尖啸——既像厉鬼哭嚎,又如野兽低吼,竟硬生生将我的视线从半空拽回,死死钉着再次瘫软在地的“青唳郡主”身上。
刹魔箭·穷疾脚尖轻点着笛子,磁性悦耳的嗓音带着冰冷的嘲弄。
“念你曾尽心侍奉长者,尊你一声‘夫人’。无涯神君将郡主托付于你,你却利欲熏心——觊觎青唳郡主的天生丽质,生生将她的生魂剥离,神识灵台寸寸瓦解,肉身亦被你一次次重塑,只为炼出一具称心的皮囊。若非后来巧遇蔡灵,以其精丝与郡主强行融合,方才近乎完美地塑成如今这副模样,让你得以如愿吞噬其魂魄、取而代之……你真当你这移花接木的手段,能瞒过天下人的眼?纵使不知你与三公主立下何约,也休要真当她的青眼有加,是你永世的护身符!”
闻言,我心头骤然一紧。猛然回神,却见孤驰烟不知何时已立在穷疾身侧,那健硕清矍的脊背绷得笔直,透着一股森然寒意。更令人骇然的是,方才还人头攒动的“落砂阁”,此刻竟只剩沫泽渊等寥寥数人,其余众人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
“?媚夫人啊,你屡教不改,再开杀戒。你觉得……还能逃出生天么?”说话间,纤尘·灵焕唇角噙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缓步踏前,他修长的手指轻点虚空。霎时间,‘鶖阴骨??’已然跃至他指间,他垂眸把玩着,抬眼时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戏谑。
“鶖阴骨??乃无涯神君灵骨所化,威力纵横,震慑五国,无人敢染指。此物唯与青唳郡主魂息相连,只受命于她。若非郡主对?媚夫人视若生母、倾心相待,若不然一旦被‘鶖阴骨??’感知到半分歹意,哪里还有?媚夫人今日的得意忘形?”纤尘·灵焕冷哼一声,将手中玉笛递向身侧的孤驰烟。
然,孤驰烟并未伸手,他脊背僵直如铁,周身弥漫着一股死寂的寒意。他虽曾听闻小妹阴烛阳沉·青唳郡主遭遇不幸的流言,纵使肩头郡主那缕残魂犹在,他却始终将信将疑,未敢深究。直到此刻,那淋漓的血泪与深入骨髓的痛楚,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传闻,而是赤裸裸地、带着灼热的绝望,狠狠撞进了他的眼底。
纤尘·灵焕见碛漠王·孤驰烟无动于衷,正欲开口,却被刹魔箭·穷疾一个眼神生生拦下。我迟疑片刻,在那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径直走向宛如石雕般的孤驰烟。只见他紧闭双唇,身体僵硬,而视线死死黏在地上那个熟悉又娇弱的躯体上。刹那间,这位碛漠王脸上褪去了所有属于王者的锐气,只剩下一片骇人的灰白。
“南飞!”他齿缝间碾出这两个字,下颌线绷得死紧。我迎向他那双猩红的眼眸,像跌入一片烧透的荒野,所有的安慰都堵在胸口,酸楚胀痛。最终只化作掌心更用力的交握,试图用这微薄的体温,焐热他指尖的冰凉。
“南飞!”话音未落,他已猛地将我死死锢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
“我何德何能,竟得娘子如此错爱!”他声音颤抖,滚烫的气息喷洒在我耳畔,“感恩
娘子救我于危难,更感恩你将小妹带离深渊……可是,若取?媚夫人性命,小妹便永无生机;若不杀,这滔天之恨又如何能平!这进退维谷之局,实令人心如刀绞!”他将我搂得更紧,那怀抱炽热如火,手臂却因极致的痛苦与挣扎而微微痉挛。
“没事没事!”我柔声安抚,掌心轻触他颤抖的后背,“你母尚大人无涯神君曾立下箴言,只要将青唳郡主平安送至玄瞑王座前,她便能浴火涅盘,重塑真身。”我话音未落,孤驰烟低哑的嗓音便贴着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小娘子……可否随我回南漠崖?若你不愿——此事了结之后,我孤驰烟余生,唯追随娘子左右,生死不弃。”
“好!”我话音未落,孤驰烟浑身猛地一震,钳制我的力道瞬间松开,却又在下一瞬更紧地扣住。他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死死盯着我,声音因极致的震颤而沙哑:“娘子……此话当真?你莫要哄我!”迎着他灼人的目光,我只微微颔首。
这一刻,他眼底最后一丝阴鸷彻底崩塌。嘴角微不可查地一勾,旋即,一抹癫狂的笑意在他苍白的脸上绽开,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惊喜与颤抖的失态。
瞥见青唳郡主的残魂在他肩头亦是灵光涌动,我心下暗忖:如今我居无定所,如浮萍逐水般四处飘零,归途更是遥遥无期。若随他同返,念及往日屡次相助于他的情分,想来他也不至于苛待于我。罢了,这般颠沛流离的日子我已心生倦意,既如此,便托付于他吧,往后余生,全凭他一人“养老送终”了。
“就凭你俩,能困住?媚夫人?咯咯咯!”
我正欲将手中木匣归还沫泽渊之际,一道娇笑声传来。我循声望去,竟是与陌上行并
肩而立的煨梓桒——那位曾在三公主婚宴上被众人误认作幽都扶姝.秋陌桑的女子。若非她亲自澄清,我至今仍会将她错认。
“此话怎讲?”
闻言,我不由得一怔,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地上的?媚夫人。她脸上那抹近乎癫狂的喜色,竟在我回眸的刹那便收敛得无影无踪。我心下一颤,刚抬起眼,却见孤驰烟面上那抹不安之色也已昭然若揭。看来,他也早已暗自权衡过其中的利害得失。
我怔怔地环顾四周,百里川神·沫泽渊、幽都弑神·陌上行……皆是神力臻至巅峰、战力绝伦之辈。如此强悍的阵容,莫说区区一个?媚夫人,纵使再来十个,此刻也只能敛去爪牙,束手就擒。念及若我与孤驰烟将她押回南漠崖,心头不禁掠过一丝寒意——只怕此举会引动难以预料的变故。
我心念急转。“?媚夫人、青唳郡主、孤驰烟乃至无涯神君……单从常理来讲,这本是他们的家事。可为何以沫泽渊为首的那几位,也要掺和进来横加干涉?”蓦地,一道灵光劈入脑海——“他们在挑事!”刹那间,这个推论如同寒冰淬体,竟让我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诚然,携?媚夫人重返南漠崖确属险棋。既如此,不妨将计就计,静观其变,待探明他们背后的意图再做决断。只是……”
目光最终还是定格在孤驰烟肩头那抹孱弱的魂魄上,心口不由得一紧,指尖轻颤着探了过去,“唉……这小东西,看着实在让人揪心。”
正凝神探指间,碛漠王·孤驰烟忽向幽都姝??.煨梓桒俯首作揖:“恳请神君念及旧情,助我小妹重塑真身,涅盘重生。我愿奉上神灵修为,以作酬谢。”事发突然,我尚未回应,指尖那缕即将溃散的残魂却已逼近临界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觉腰间骤然一紧——下一瞬,我已置身数丈之外。
“小娘子,怎会如此鲁莽……”
“小主——”
刹时,耳边同时两道声音交叠在一处,但那声“小主”刚吐出半截,便仿佛被利刃骤然
削去,戛然而止。待回神时,眼前竟多了一张陌生的新面孔,正喜滋滋地冲我笑。我本能地正要搜寻记忆,脑海中却猛地闪过方才那惊险的一幕……
“你再不出来,修怪我痛下杀手。”
就在这一瞬,煨梓桒那冰冷刺骨的声音便贴着耳廓擦过。我浑身剧震,仿佛被冰水兜头浇下,猛地转过头去——眼中满是惊惧与不解。待看清幽都弑神·陌上行那圆润微微滚动的喉结时,方知方才那句“小娘子,怎会如此鲁莽……”竟出自他口。而他此刻正揽着我,已远在数丈之外。
直到那股寒意窜上脊背,我才如梦初醒,几乎是本能地爆发出全身力气,狠狠将他撞开。顾不得站稳,我踉跄着冲向孤驰烟——他刚好直起身,正撞见我这般狼狈模样,眼底瞬间漫上惊愕。
然而,就在须臾之间,原本依附于孤驰烟肩头、那缕若有似无的青唳郡主残魂,竟已杳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银光流转、豆粒大小的蛋茧,正悄然蛰伏他衣襟的缝隙之中。
恰在此时,煨梓桒一声惊呼骤然响起:“这,这不是……”
“是的,它就是……”我轻柔地将那枚蛋茧在掌心铺展,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四肢百骸都在剧烈颤抖,“是他回来了么?还是他从未离开?”周遭投来的目光我已全然不顾,只扶着孤驰烟,一点点地跪坐下去。
“小主——”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至跟前。那陌生而俊美的少年郎,紧紧依偎着我,面上满是惊惶。我低头看他,唇角微勾,正欲从木匣边腾出手去安抚这初化人形的鬣獜驹·听花时,掌心却蓦地一凉。心下一惊,只道是蛋茧出了变故,慌忙垂眸看去。
却发现,掌心里竟多出两枚异物。它们静静地躺着,无论是色泽、形态还是尺寸,都与蛋茧格格不入。正欲细看,那两枚异物竟毫无征兆地扭动起来。我心头一颤,不敢怠慢,忙将裹有青唳郡主残魂的蛋茧,轻轻送入木匣上那朵最烂漫的花心,直至它彻底消融于花瓣之间,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
也就在此时,掌心猝不及防地掠过一阵诡异的酥痒。我头皮倏地发紧,整个人像过了电一般剧烈一抖,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瞬间从指尖暴起,疯长般席卷了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待视线垂落,掌心里赫然游动着两条细长灵动、泛着幽幽荧光的小白蛇。
看着那两条通体雪白,泛着幽幽荧光的小白蛇,我瞳孔骤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名字:“……小白?”而它们,居然真的听懂了。猛然抬头间,那小小的蛇头上竟洋溢着难以掩饰的狂喜,蛇信子欢快地吞吐着,声音清脆地大喊道:“小娘子,小娘子,我们又见面了!”
这声呼唤如五雷轰顶,震得我手足无措,心中惊喜交加,瞬间已热泪盈眶。我扶着听花的手起身,目光死死锁住沫泽渊。泪水决堤般倾泻而下,透过迷蒙的泪帘,只见他神色骤变,似有所感,正惊愕地向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