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
只有公安部那张没动。
等于一句明白话：
你现在没了军籍，只是个普通公安，连站姿都得小心。
达保没炸，也没骂。
他早就想出错，功劳太多容易招眼。
故意搞点动静，压压风头。
结果呢？
人家不按套路来。
吴江河倒了，反手就拿来当刀，劈向中调局。
这一招，阴狠到没边。
就算他早有准备，也挡不住。
人不在眼皮底下，你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憋屈？当然憋屈。
但达保摸了摸后颈，咧嘴一笑。
这局还没完，谁赢还说不定。
达保走出总参大楼，手扶着车门喘了口气。
帽子扣得死紧，连翻盘的机会都没留。
他盯着前方的路，喉咙发涩，这半年没回京城，跑遍了全国十几个地方，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要不是手段够狠，早被人拿捏住了。
车子停在军分区大院门口，铁门一响，左明月抱着孩子就冲过来。
小家伙胳膊直伸，嘴里含糊喊着“粑粑”。
那声音一撞进耳朵，心口突然松了。
这一世回来图啥？不就是家人吗？
爸妈健在，老婆贤惠，娃儿可爱，妹妹蹦跶着像只小雀。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没藏着掖着，把事儿一股脑说了出来。
姥姥听完，眯眼点头：“行，有骨气。”
“要是为了升官发财去害人，或者临阵脱逃，我宁可没你这个外孙。”
“在家歇着也挺好。”
秦庆有伤还没好利索，干不了重活，干脆去厂里当了门卫。
跟着达保的大师兄混，一天到晚守个大门，倒也自在。
儿子被停职，心里当然不好受。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拍了拍达保肩膀。
陆秀娥可不管那一套。
吴江河那群人被她骂了个狗血喷头，整整半小时。
达保偷偷数了数，妈妈重复那句“你们算什么东西”才三遍。
说明火候比以前稳了，骂架越来越上道。
陆建邦和白秀英回来后一句话没多说。
父子俩在书房待了半个多小时，用老式保密电话打了通电话。
挂断后两人脸色都亮了，笑得像是吃了蜜。
达保停职了，左明月也不上班了。
天气冷得厉害，冬天来了。
俩人直接搬回四合院，定下元旦结婚。
工作关系还在市局，陆建邦顺手批了结婚申请。
等十二月中旬一过，达保满二十，就能去领证。
半年没回来，四合院变了不少。
傻柱娶了娄晓娥，办了酒席，热闹了一阵子。
秦淮茹现在在厂工会上班，成了正式干部，每月五十块工资，养五口人绰绰有余。
达保最近天天跟老张头往琉璃厂钻。
一晃神就能捡到宝贝，运气好得离谱。
他对古董越来越上心，见识比那些书呆子教授还强。
懂的东西，全是命里带的。
傻春儿他妈许敏容又怀上了，生的还是个闺女。这回素处被傻春抱在怀里，领着一串光屁股娃子往暖暖家跑，小当成了头儿，身后跟了一溜摇摇晃晃的小豆丁。
日子就这么晃了半个月。达保天天不是蹲老张头那儿瞅古董，就是琢磨锅里怎么翻腾点好吃的。姥姥带着妞妞和二宝也搬回四合院住了。学校停课，育红班也不上课了，老师饿得连粉笔都拿不稳。
天冷得离谱，雪还没飘下来，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城里形势一天比一天紧。四清从乡下卷到城里，改名叫五反，广播喇叭天天喊“喜讯”，嗓门撕破天，可谁听了都当耳旁风。
真话藏不住。街上乞丐越来越多，不光是外地来的，连周边村子的也扛着破碗上街讨饭。粮票一减再减，成人每月就十八斤粗粮，一斤细粮，嚼两口就没了。冬天野菜早挖光了，全靠半饱过日子。
工厂福利这时候显出好来。红星轧钢厂还管两顿饭，主食是二合面馒头或窝窝头，炒菜就是白菜萝卜土豆粉条子，稀汤寡水，但总比没的强。
市里大多数厂只上半天工，剩下时间开会批斗，念文件。只有轧钢厂这种大厂还能照常干，生产任务压顶，国家要钢，谁敢耽误？
左明月和傻春凑一块儿，俩都是愣头青，心眼不多，却最讲义气。薛葵被爷爷接到南京去了，金海、佟亮、孙谦还留在中调局，闲得发慌，天天往达保这儿蹭饭，气得他直搓手。
不过心里也暖。以前谁见了他都躲，跟见了瘟神似的。现在就这几个兄弟还肯上门吃饭，不嫌他穷，不避他灾。
十二月十六，达保和左明月领了证。她怀孕四个多月了，肚子已经鼓起来。达保说元月一号办婚礼，就请家里人和几个铁哥们儿来吃顿饭，图个热闹。
本来想请傻柱来掌勺，弄两桌酒席，热乎一下。可不行。四清正火，婚丧嫁娶一律严查，铺张浪费是大罪。最后只能买了几包糖，分给客人嚼着解闷。
谁想到，结婚那天，一个陌生人突然闯进来，脸色青白，喘得像拉风箱，一脚踏进门，直接打断了所有笑声。
大年初一，天刚亮，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就炸了锅。
达保娶媳妇，全院都动了。
左明月这姑娘，洋气得跟外星人似的，可邻居们反倒越看越顺眼。
达保脸都没洗完，门就被敲响了。
一个接一个，拎着东西进门道喜。
有送枕巾的，有送暖壶的。
暖壶值钱啊。
一张工业券换一个，工人一个月才发一张。
菜刀、脸盆、铁锅，没券连门都进不了。
老秦头和老太太早醒了，孙子成家，盼了十几年，总算熬到头。
他们前两天就从乡下赶过来，心里热乎着呢。
秦庆福、秦庆贵也来了。
二宝和棒梗在院子里追鸡撵狗，笑声满天飞。
达保虽然被撸了官职，可谁管这些？
老百姓心里清楚，得罪不起的人，再倒霉也是根硬骨头。
可也有不讲理的。
闫埠贵，人称三大爷，有名的抠门王。
本来达保说要办席，猪肉羊肉全备齐了。
可陆秀娥一回来，脸色一沉：王主任说了，不准铺张。
达保只能改主意，瓜子花生糖，堆了一桌子。
闫埠贵不知道。
他家昨晚就没开火，全家饿得前胸贴后背。
对联是过年剩的红纸，自己写的，一分钱没花。
他一家子打算白吃白拿，连个包袱都不带。
老两口刚起床，看见月亮门那儿杵着个人，歪着身子，眼窝深陷。
老太太皱眉：“这是哪来的叫花子？”
老头也愣住，**。
达保一出门，一眼就瞅见那副模样。
心领神会，装作没看见。
转头笑着招呼客人。
傻柱一身新衣，手里拎个红双喜脸盆，路过闫埠贵身边，猛拍一下。
手劲不小，差点把他拍跪了。
“哟，三大爷，您这是喝西北风撑的？走路都得扶墙？”
闫埠贵咬牙瞪眼，嘴里咕哝一句脏话。
你这傻柱子，不会轻点？
傻柱凑过来，咧嘴笑得像只偷了鱼的猫。
爷们儿饿了几天了？
闫埠贵眼皮一跳，
刚吃上口。
傻柱指尖戳他鼻尖，
你老抠我敢拍胸脯，从昨儿黑天到今儿晌午，一口水没进，更别说饭。
是不是？
闫埠贵心里嘀咕，你这瞎猜还真准。
可嘴上哪能认？
胡扯，昨儿啃了二合面馍，还炒了个鸡蛋。
傻柱笑得蹲下身，
三大爷啊，这话你自己信吗？
过年才见着鸡蛋，你还真当是家常便饭？
闫埠贵知道，嘴皮子掰不过仨人，干脆闭嘴。
达保站在一边，嘴角直抽。
这俩人斗嘴，活像街口卖瓜的俩老汉。
半年了，天天被愁事压着，突然听见这烟火气，心都暖了。
傻柱迈步往达保走，两步忽地停下，回头瞪闫埠贵。
三大爷，差点忘了，昨儿陆主任回来传话，王主任说了，节俭过日子，婚宴不许办。
赶紧回家吃饭去吧您！
闫埠贵脑袋嗡的一声，
脸都绿了。
他猛地抬头盯达保，
傻柱说的真？
达保憋不住，差点喷出来。
点了下头，噗嗤笑了。
傻柱也跟着乐，俩人笑得前仰后合。
闫埠贵牙咬得咯吱响，抓起写好的对联，扶墙踉跄就走。
再不走，就得当场瘫倒。
四合院里吵吵闹闹，谁跟谁生真气？
低头不见抬头见，闹点别扭，转脸一笑就完。
一上午门庭若市，王主任匆匆赶来，说两句吉祥话就走。
送了面镜子，稀罕玩意儿，全村都没几个。
中午时分，鼓楼派出所的谢明和赵震宇带着一帮警员来了。
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谢明接过所长位子后，第一件事就是冲达保猛摇手。
达保是他这辈子最硬的靠山。
没达保，他还是预审科里跑腿的。
还有好多熟人，达保没通知。
现在正停职反省，要是发消息，来不是，不来不是，烦。
简简单单一场婚礼，不来也罢，来也无妨。
礼不礼的，他根本不在乎。
省事，最省心。
下午两点刚过，赵宇初垮着脸走进来，脚步拖得像踩在泥里。
达保立马迎上去，眼神一亮。
“赵伯，您咋来了？”
赵宇初盯着眼前这小伙子，心口一紧。这人不是别人，是当年在暗地里拼命的战友。
现在倒好，老底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四清五反一搞，他那点旧事又被人揪出来当靶子。说他当年为了任务，装孙子讨好敌人，嘴上笑，心里恨。
可谁还没干过几件不痛快的事？那年头，活着比脸面重要。
现在倒好，天天被工作组围着问话，审得他脑仁疼。
“达保啊，你成家了。”赵宇初拍了拍他肩膀，声音发颤。
“伯，您是不是有事？”达保攥住他的手，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