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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们看看，谁敢碰我，下场就是他。”
陆建邦听着，也笑了。
眼神冷下来，问：“还有几天回京？”
达保搓了搓手指。
“三天，最多三天。”
“帮余则成找亲戚，查清楚就走。”
“坐吉普车回去。”
陆建邦点点头。
“行，回京先来找我。”
“材料给你备着。”
挂了电话，陆建邦往后一仰，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这外甥真争气，有情有义还敢扛事。等收拾完吴江河那老狐狸，上面那些大佬肯定得重新掂量达保的分量。偶尔**爪牙，未必是坏事。
达保刚把手机放回兜里，正打算眯一会儿，明早赶去易县。谁能想到，一夜没过，那边就炸了锅。
易县在太行山脚底下，方圆十里九个坡，三块地能种粮的都掰着指头数。乡亲们祖祖辈辈靠着石头缝里抠饭吃，穷得叮当响。
正因为穷，当官的八成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外头人谁愿意来这儿受罪？
可偏偏，全国人都知道易县，就因为五八年那部《狼牙山五壮士》。电影里的狼牙山，真就在易县的地盘上。
离保州府不到八十公里，车却走了快三小时。路烂得像筛子，坑连着坎，颠得人胃里翻江倒海。吉普车屁股一抖一抖，佟亮差点吐出来。
他心里直骂娘：早知道还不如坐大马车，那玩意儿虽慢，至少不硌人骨头。
自古易县就是打仗的烫手山芋。秦汉叫上谷关，元代改名紫荆关，明代干脆把城墙又砌了一遍，厚得能藏一队兵。
城里庙不少——孙膑庙、城隍庙、火神庙、兴国寺、龙兴观，香火旺得冒烟。
老房子全是青砖灰瓦，墙高三丈，从城墙上往下望，满眼都是起脊屋顶，错落得跟棋盘似的。
街道铺的是青石板，两边商铺林立。县城不大，人却挤得慌，驴车牛车来回窜，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俩人。
别说汽车，连拖拉机都少见。一辆吉普车开进来，立马引来一堆人围观，指指点点。
司机是保州人，熟门熟路。拐了两道弯，车子直接停在城隍庙旁的县**门口。
余则成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旁边那栋院子，红漆大门，铁链挂着铜铃铛，分明是旧时大户人家的宅子。
司机有亲戚在这儿，钥匙一交，人影都不见了，留了个空车壳子给佟亮。
佟亮乐了：正好，自己开，省得求人。
院子里头是片大天井，几排带檐的屋舍，左右厢房对称。地上有青苔，门缝漏风，一看就是没收的地主宅院，后来改成办公用的。
吉普车开进院里，门卫眼皮都没抬，只瞄了一眼车牌，就知道来头不小。这种车，不是首长就是****。
佟亮和余则成下车，穿的都是便衣，一点没露军装痕迹。穆晚秋坐在后座，脸色发白，脑袋靠在窗边，眼皮都快合上了。
吉普车停在县委门口，车轮还没完全歇下来，就见个中年男人从屋里晃出来。一眼瞅见牌照是**的，立马堆出笑脸。
“几位同志，是保州来的？”
佟亮扫了余则成一眼，余则成点点头，上前一步，掏出证件——达保临时办的，岭南公安局的名头。
“我们外地来的，找个人。”
中年人瞄了眼证件，脸色唰地一沉。岭南？他心里咯噔一下，热情顿时凉了半截。
“找人？去公安局啊，这儿是县委，又不是寻人处。”
话一出口，**味就炸了。佟亮直接炸了，嗓门拔高：“你们这县**是干啥吃的？不管哪儿来的，都是老百姓！咱来问个事，犯法了？”
中年人被怼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两下，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这时车门一响，穆婉秋推门下车。那人眼神“唰”地一亮，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她生在汉奸窝里，叔叔是大汉奸，前夫也是特务。可人家命好，吃穿不愁，后来投奔组织，跟着余则成跑湾湾，照样过的是太太日子。
三十多岁的人，脸蛋却嫩得像刚摘的果子。一身双排扣干部装，齐耳短发，走路带风，浑身透着股旧时闺秀的贵气。
中年人眼睛都直了，嘴角不由自主淌出点口水。
佟亮和余则成看见，差点笑出声。这哪是干部？分明是个流氓！
佟亮一把挡在前面，手肘一顶：“你那双色眼珠子看啥？我问你，书记县长呢？叫他们出来见人。”
中年人腾地跳起来：“你算哪根葱？想见就见？”
佟亮冷笑，掏出公安部证件甩过去。
中年人翻了翻，嗤笑一声，随手一撕——纸片飞得满地都是。
“公安部？在这易县，我说了算！你想办事，先过我这关。”
佟亮眼睛一眯，二话不说，把总参证件又砸了出来。
佟亮手一抖，枪柄已经捏在掌心。
那中年人咧嘴一笑，眼底全是戏谑。
“哟，真敢动家伙？你们这身皮，怕不是从特务窝里顺出来的吧？”
他往后一跳，嗓门拔得老高：
“抓人！有奸细闯进来了！”
四面八方涌出一堆人，男的女的，手里拎着枪，还有的拿着铁锹锄头。
地上灰土飞起，脚步踩得啪啪响。
佟亮牙咬得咯吱响，指甲抠进掌心。
余则成赶紧举手，声音发颤：“同志，我们是公安部的，别误会。”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自己嗓子带了点南边味儿。
一口闽南腔混进京片子，听着怪不赖。
周围人脸一沉，眼神像刀子刮墙皮。
“两本证件？还是同个单位的？”中年人冷笑，“哪有好人身上揣三张纸？”
佟亮心里咯噔一下。
他确实有三本，但这是中调局的规矩。
可在这山沟里，谁懂这些？
一个短发女人往前一迈步，嗓门清亮。
“我是副县长邢美玉，你们说来头大，拿证据出来。”
余则成手忙脚乱掏出证件，递过去。
“这是岭南公安的，另一个是**备案。”
“胡扯！”中年人甩手一拍桌子。
“哪个部门要两个证？你当咱这儿是菜市场啊？”
邢美玉冷冷盯着他，手指点了点桌沿。
“杜林，闭嘴。”
杜林脸一僵，鼻子哼了一声。
“我二大爷和表姐夫只是去开会，没走远。”
邢美玉眼神一冷：“他们不在，我说了算。”
她转身问佟亮：“还有别的凭据吗？”
余则成脑子嗡的一声。
第一次被人卡脖子，连喘气都打结。
佟亮咬牙，憋出一句：
“打电话……能查。”
邢美玉轻轻点头，心里没半点怀疑。这地方连个兵都没驻，特务来干啥？
开着吉普车大摇大摆上门，谁信啊？
她忍不住笑出声，杜林那眼神儿，真跟傻子似的。
“把枪交出来，跟我去办公室。”
佟亮二话不说，摸出枪递了过去。余则成也照办，穆婉秋没带枪，自然也就没得交。
她冲着门口那群人一摆手：
“都散了，没事。”
三人进屋，院子里只剩杜林一人，咬牙切齿地站着。
他盯着穆婉秋的背影，舔了下嘴唇，冷哼一声。
“进了这地界，龙也得趴着，虎也得躺平，女人嘛——”
他甩了甩头，转身就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响。
副县长办公室里，邢美玉放下电话，脸都红了。
她把枪还给佟亮和余则成，又伸手握了握。
“实在对不起啊，两位同志，我们这儿偏得很，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县长亲自道歉，这话听着烫嘴。
佟亮哪敢接？他连个科长都不是，哪敢受这种礼。
“邢县长别这么说，误会解开了就好。”
穆婉秋靠在墙边，皱眉问：“刚才那人是谁？看着不简单。”
邢美玉倒了杯茶，手有点抖。
“咱们易县不大，但乱事多。”
“那个杜林，表面上是个办事员，背后可有来头。”
“他是杜书记的亲侄子，又是刘县长的表妹夫。”
“所以啊，谁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她叹了口气，看着三人。
“今天你们倒霉，刚到就撞上他。”
余则成愣住，穆婉秋也皱了眉。
只有佟亮脸色变了。
“邢县长，您是说……县委书记和县长，竟是一家人？”
“这不合规矩啊，这不是搞**吗？”
佟亮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这地方怪得很，事儿压根不走流程。
回家喝顿酒，事情就解决了，再通知他们这些外人。
余则成坐直身子，手心发汗，指甲在掌心划出浅痕。
他低头看着茶杯，热气扑在脸上，像被谁轻轻推了一把。
邢美玉端来三杯水，瓷杯底磕在桌上，发出闷响。
她笑着问：“三位来易县，是有什么要紧事？”
余则成嗓音发紧：“十年前我奉命执行任务，跟老婆孩子失散了。现在回来，就想找她。”
邢美玉眼神一跳，扫了眼穆晚秋。
她靠在余则成边上，连坐姿都透着熟稔。
以为是一对夫妻，心下嘀咕。
“你爱人叫啥名？咋分开的？”邢美玉手指点着桌沿，声音轻得像刮风。
余则成猛地抬头，眼里有火苗：“对不起，任务涉密，不能说。她叫陈翠平，易县本地人，当过游击队长。她妹妹陈秋平……牺牲了。”
邢美玉沉默两秒，起身拿起电话。
拨号时拇指用力，指节泛白。
“喂，组织部，查个女干部——陈翠平，曾是游击队长，本地人，有个妹妹叫陈秋平，对，牺牲了。查到立刻告诉我。”
挂掉电话，她笑了，眼角纹都绷直了。
“已经安排了，组织部和公安都在查。不过嘛，今天肯定出不来结果。”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三人身上。
“先去招待所歇会儿，明天早上过来听消息。”
余则成看了穆晚秋一眼。
俩人心里都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