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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春想象过很多次那样的场景：他该穿白衬衫，骑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虽然她心里更希望是匹白马，但胡同里骑白马实在滑稽。
车铃要清脆响亮，引得整条街的人都探出头看。
然后他会在供销社门口刹住车，单脚支地，朝玻璃窗后的她扬起下巴。
可此刻她扒着门缝看见的，是他小心翼翼托着孩子的后脑勺，侧耳听金发女人说话时垂下的睫毛。
女人伸手拂开他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柳絮，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王春忽然觉得嘴里的糖泛起酸味，她转身从货架上扯了匹布，哗啦一声抖开。
老槐树下开始有人搬长凳。
谷雨看着他们穿过人群，孩子在襁褓里动了动，露出半张红扑扑的小脸。
她忽然想起母亲昨晚最后的嘀咕：“那孩子要是送不走，以后都是麻烦。”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贴着她的新裙子掠过。
她往影壁深处缩了缩，砖缝的湿气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来。
王春心里存着念头，却始终没人敢替她和达保牵线搭桥。
在她看来，那层窗户纸就差个人来捅破。
达保对此浑然不觉，更不知自己已成了别人眼里的香饽饽。
若他早知晓，怕是会立刻伸手掐断那不该有的枝蔓。
可他不知道的，是暗中惦记着他的，还不止一个。
左明月性子向来疏阔，从不懂防备旁人，自然也没留意到那些落在自己男人身上的目光。
但若真让她知道了，依她那脾气，往后会闹出什么动静，谁也说不准。
院子里的人渐渐聚拢了。
刘莹莹走到桌边，抬手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声音拔高：“都静一静！抽烟的，把烟灭了；喝水的，杯子搁下；扯闲篇儿的，嘴都闭上。”
这话一出，院里窸窣的声响慢慢低了下去。
她心里暗自满意——这套架势，连那语气神态，都是从陆副主任那儿学来的，像了七八分。
“会这就开始。”
她清了清嗓子，“我是街道办的干事刘莹莹，受领导指派，来主持你们九十五号院的大会。
今天只一件事：选出两位管事大爷。
怎么选？简单。
谁想当，就上前说说理由。
要是邻居们都认你，这位子就是你的。
听明白了没有？”
底下纷纷点头，有人应声：“明白！”
“既然明白，谁先来？”
众人互相张望，谁都不愿第一个出头。
沉默像潮水般漫开。
过了半晌，闫埠贵咳嗽一声，扶了扶滑到鼻梁中间的眼镜。
“那……我先说几句。”
他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斟酌，“我是这院里的老人。
除了傻柱家，其余都是在我后头搬来的。
论资历，我觉得我最够格当这个管事大爷……”
**第七零一章院中百态**
闫埠贵越讲越激动，唾沫星子四下飞溅。
站得近的几个人悄悄挪开了步子，生怕被那看不见的“暗器”
沾上。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继续道：“大伙儿放心，只要选我当管事大爷，往后谁夜里回来晚了，只管敲门！不管几点，我一准起来开门。”
角落里，达保一个没忍住，“噗嗤”
笑出了声。
闫埠贵立刻瞪了过去。
达保可不吃这套，一手一个抱起身边两个孩子，站起身：“三大爷，您瞪谁呢？笑还不让笑了？好家伙，您这架势，比从前那些军阀还唬人啊！”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闫富贵脸色唰地变了。
他慌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秦达保！你、你这可不行！怎么能随便给人扣帽子呢？”
达保眼神冷了下来。
门轴吱呀响过第三遍时，闫埠贵搓着手掌从凳子上站起来。
他说话时总先清嗓子，像喉咙里卡着半片茶叶。”为人民服务的事，我向来……”
话没说完就被截断了。
刘莹莹的钢笔帽咔哒一声扣在桌面上，那声音脆得让所有人肩膀都紧了紧。
她没看闫埠贵，目光扫过院子里黑压压的人头：“还有谁想试试？”
墙角阴影里，谷春风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热气熏得镜片起了雾。
他举手时胳膊伸得很慢，仿佛只是掸了掸袖口的灰。”我来吧。”
人群里响起几声闷笑。
谷春风不理会，走到院子**那块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地砖上，先喝了口茶。
茶沫子沾在嘴角，他用小指抹了，动作仔细得像在擦公章。
“搬来不久，可觉着这儿……”
他顿了顿，视线忽然钉在人群后排某个身影上，“得说说秦达保同志。”
被点到名字的年轻人抬起眼皮。
谷春风却在这时摆了摆手，那手势像在安抚一匹容易受惊的马。”别急。
我是要批评你——太不顾着自己。”
他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有些突兀，“我们这些老骨头，哪处不疼？就是年轻时太拼。”
秦达保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里全是汗。
“认识下，”
谷春风侧过身，朝阴影里招了招手，“这是我闺女。”
姑娘从屋檐下挪出来时，辫梢扫到了晾衣绳上的水珠。
她走得快，站定时布鞋底在砖面上蹭出短促的嘶声。
鞠躬时腰弯得太猛，辫子甩起来像条受惊的尾巴，差点扫到秦达保的下巴。
“达保哥。”
她声音甜得发腻，像化了一半的水果糖。
秦达保后退了半步。
夜风正好这时穿过院子，吹得他后颈发凉。”打住。”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咱俩不认识。
往后叫全名。”
他转身往人群外走时，听见谷春风在背后又喝了口茶。
那吞咽声拖得很长，长得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谷雨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盯着达保，那目光烫得像是要在他身上烙出洞来。
达保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孩子，往后退了两步，将自己藏进左明月身后的阴影里。
左明月再木讷也觉出不对了。
这女人盯着自己丈夫的眼神，让她胃里一阵发紧。
她绷紧了脸，声音压得又平又硬：“谷雨同志，请你注意影响。”
谷雨剜了左明月一眼，扭身回到父亲旁边，可那双眼睛仍旧粘在达保身上，撕不下来似的。
刘莹莹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谷春风同志，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推选管事大爷。
请你发言紧扣主题。
拉家常的话，请留到会后。”
谷春风站在那儿，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把手背到身后，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我在轧钢厂宣传科当副科长，管着几十号人。
一个院子的管事大爷，难道我还当不了？”
刘莹莹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
这叫什么道理？在厂里能当干部，在院里就一定能管事？她简直想叹气。
没让谷春风再说下去，她抬高声音问：“还有没有其他同志想参选？”
这时，王春的父亲王贵发走了上去。
他拍了拍谷春风的肩，笑声洪亮：“老谷啊，你这发言，把大伙儿都逗乐了。”
谷春风的脸色顿时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色，手里那杯茶晃了晃，差点泼出去。
他拽着女儿，一言不发地走**，钻进人群里。
王贵发转向邻居们，脸上堆着笑。
他在供销社当副主任，手里有点门路，能弄到些不要票的瑕疵布头，或者难买的红糖。
因为这个，院里不少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他清了清嗓子：“咱们国家干部，讲的就是个服务精神。
我要是当了这管事大爷，肯定把大家的事放在心上，尽力给街坊们谋点实在的好处。”
达保的目光在王贵发和谷春风之间打了个转。
不知怎的，他从王贵发那笑呵呵的脸上，瞧出点过去易中海的影子；而谷春风那副拿腔拿调的架势，又让他想起总爱摆谱的刘海中。
他心里一沉，没料到新搬来的这两户，底细竟是这般。
要不是等着看何雨柱会不会上来，他早转身回屋了。
刘莹莹此刻才算明白，为什么这95号院一直选不出个管事大爷。
听听这些人说的话，还偏偏让秦所长坐在下头听着。
她吸了口气，扬声做最后确认：“还有没有人要参选？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没有的话，我们就准备举手表决。”
“等等！”
她话音未落，主席台后面那扇门“哐当”
一声被推开。
何雨柱走了出来，身上那件中山装绷得紧紧的，风纪扣一直扣到下巴底下。
他大步走到台前。
达保一看他这模样，实在没忍住，“噗嗤”
一下笑出了声。
三伏天的日头毒得能晒化柏油路，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蔫蔫地打着卷。
一个身影从屋里挪出来，身上那件灰布褂子扣得严严实实，领口都浸了汗渍。
“柱子，你这身行头……不嫌捂得慌？”
有人扯着嗓子问。
那人背着手，踱到院子**太阳底下，才慢悠悠开口：“热啊，怎么不热？可您想啊，要紧的人物，不都得最后才露面么？”
几句话引得四周一阵哄笑，空气里的燥热仿佛都被搅动了几分。
站在人群前的女干事绷着脸，目光扫过那张汗津津的年轻面孔：“这位同志，你也想竞选院里管事人的位置？”
被称作柱子的男人抹了把顺着鬓角流下的汗，咧了咧嘴：“干事同志，您这话，说得不全对。”
女干事的眉头立刻拧紧了：“哪儿不对？”
“选管事人，不是光看岁数、排资历。”
他声音不高，却让嗡嗡的议论声静了些许，“上头让咱们院里推举人，图的是能搭把手、解点难处。
我何雨柱别的不敢夸口，但论起给左邻右舍帮忙——您问问，无论是刚搬来的，还是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只要开了口，我何雨柱有没有含糊过？”
抱着孩子的女人这时插了话，声音温温软软的，却清晰：“这话在理。
柱子这人，嘴上或许没个把门的，心却是实的。
选管事人，归根结底不就是图个有人主持、有人帮衬么？倘若只看年岁，还费这事做什么？把户口本摊开比一比，不就一目了然了？”
女干事一时语塞。
她环顾四周，看到不少人都跟着点头。
原先许多人心里确实存着个模糊念头，觉得这“大爷”
的名头，总该落在年长持重的人身上，反倒忘了最初要选的是个能办事的人。
旁边一位方脸男子笑着接道：“是这么个道理。
咱们要的是能传达通知、能协调事情、真能给大家解决麻烦的，岁数大小，倒成了次要。
‘大爷’不过是个称呼，未必非得是上了年纪的才能担。”
女干事听着，只得微微颔首，转向那穿着厚褂子的年轻人：“何雨柱，那你对大伙儿说几句吧。”
何雨柱又擦了把淌到下巴的汗，朝四面缓缓作了个揖，动作有些旧式的讲究：“我也没啥漂亮话。
就一句：要是街坊们信得过，让我来当这个管事的，往后谁家有了急事、难事，只管言语。
我听见了，必定到。”
“成！”
不知哪个角落爆出一声喝彩，紧接着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很快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