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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洗得透光的背心，上面散布着大小不一的破洞，短裤膝盖处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脚上一双旧拖鞋。
这身打扮在院里并不突兀——这年月，谁家衣裳上没几块补丁呢？彼此彼此。
他凑到达保旁边，报纸扇出的风带着油墨和旧纸的气味。”达保啊，”
他嘿嘿笑了两声，喉结上下滑动，“这回选管事大爷，你可得投你三大爷一票。
院里这些弯弯绕绕，没谁比我更门儿清了。
交给我，准保管得妥妥帖帖。
等年底，咱也争个先进回来瞧瞧。”
达保没转头，目光落在膝头两个娃娃互相抓握的小手上。”三大爷，”
他声音**，“那你觉着，管事大爷到底是干啥的？”
闫埠贵噎了一下。
他眨眨眼，扇报纸的动作慢下来。”这……不就是管着院里这些事儿嘛。
大事小情，都能递到管事大爷这儿处置。
咱们这也是给上头减轻负担不是？让街道办、让你们派出所都轻省些……”
秦达保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气息终于缓缓沉了下去。
他清楚得很，闫埠贵脑子里转的念头，在这条胡同里不算新鲜。
往后日子长了，十个里头怕有八个会借着那点算不上权力的名头，给自己谋些好处。
一个院子倘若真摊上个厚道的管事人，街道和派出所确实能省不少心；可要是遇上个只顾自己的，这一院子的住户，往后的日子便难说了。
他压住喉头的火气，侧过脸看向身旁那张皱巴巴的面孔。
“闫大爷，”
秦达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依我看，这管事大爷的差事，您不合适。”
闫埠贵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眼皮猛地一抬：“达保，你这话……是几个意思？”
“意思明白得很，”
秦达保没挪开视线，“您干不了这个。”
“我怎么就干不了？”
闫埠贵嗓门提了起来，手指朝周围划了半圈，“整条胡同数数，谁的文化有我高？我平日是不是最乐意帮衬邻里？除了我，还有谁能顶这个位置？”
“不合适，是因为刚才我问您管事大爷该做什么，您答的那番话。”
秦达保语速放慢了，像在拆解一道复杂的题，“街道设这个位置，为的是让管事的人摸清院里每户的底细，好配合上头的安排。
通知下来了，得传达到各家各户；有生面孔搬进来，得仔细问明来历，觉着不对立刻往派出所报——这才是正经营生。
不是您嘴里说的‘管着这个院’。
您拿什么管呢？只有公家才握着实打实的权力。
一个院里推举出来的大爷，难不成能把街道和派出所的活儿全揽了？您心里盘算的，是借着那点虚名占邻居便宜，顺带过过被人捧着的瘾。
闫大爷，您自己掂量掂量，这位置您坐得稳吗？”
话音到了后半截，已经像浸了冰水。
闫埠贵张了张嘴，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熟悉的脸孔正交头接耳，视线像针似的扎在他身上。
他脸颊猛地涨成猪肝色，蹭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木头凳脚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不就是个跑腿传话的差事吗？扯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胸口起伏着，声音发颤，“我倒要瞧瞧，除了我，这院里还有谁能耐坐上这位子！”
秦达保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就冲您这念头，院里谁都比您合适。”
他往前踏了半步，压低嗓子，却让周围人都听得真切，“您当别人看不透？不就是图个众人逢迎，方便您从中揩油么？安安分分把自家日子过好不行？整天琢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心思——您也算读过几本书的人，骨头里总该留着点起码的东西吧？”
闫埠贵浑身一抖，手里攥着的那卷旧报纸被狠狠掼在地上，纸页散开，像枯叶般摊了一地。
“秦达保！”
他手指发颤地指着对方，“我活了多少岁数，轮得到你来教训？选不选我，随你们的便！犯得着把话说得这么戳人心窝子吗？”
他弯腰去拾那页散落的纸张。
若非胸中那股郁结之气翻涌，他本不愿多费口舌——话说多了总得喝水，而水，终究是要花钱的。
脚步声恰在此时从院门口传来。
街道办事处的刘莹莹踏进院子，目光扫过，便朝着达保与左明月的方向快步走去。
“秦所长，左公安。”
两人朝她微微颔首。
“莹莹姐，今天是为咱们院选管事大爷的事来的？”
明月问道。
刘莹莹点头：“别的院子都有人张罗，就你们这儿一直空着。
有位姓闫的同志往街道办跑了好几趟反映情况，王主任便让我来一趟，帮着大伙儿推举两位真心实意为邻里办事的。”
那张报纸已被闫富贵攥在手里。
他堆起笑容凑上前，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刘干事，您还记得我吧？是我去反映的。
我在这院里住了好些年了，早先也当过一阵三大爷，对这院子，我是既有感情，也觉得该担点责任。
所以……我想试试这管事大爷，还望您多支持。”
刘莹莹瞥了他一眼，随即转向达保。
达保神色平淡，并未接话。
她心里立刻透亮了几分——这情形不简单。
她转回脸，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询问：“闫大爷，我调来不久，对院里旧事不太了解。
原先的一大爷、二大爷呢？”
闫埠贵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他偷眼去瞧达保，见那人正低头逗弄着两个小女孩说笑，仿佛全然没留意这边，才压低了嗓子：“跟您汇报，原来院里的一大爷易中海、二大爷刘海中，因为……历史问题没交代清楚，还有些不太好的举动，被送回原籍去了。”
刘莹莹微微一怔。
原来如此。
难怪这片区独独这个九十五号院一直空着管事的位置。
先前倒是有位牛大爷，也不怎么理事，王主任和陆主任便没正式任命，一拖就是好几个月。
她重新打量闫埠贵。
这人衣衫陈旧，却戴着副眼镜，模样倒像读过些书。
她不禁疑惑：“那您呢？您不是三大爷么？一大爷二大爷走了，按理该由您顺位顶上才对。
可听您刚才的意思，您现在连三大爷也不是？这又是怎么回事？”
闫埠贵噎住了。
当着达保的面，他终究不敢信口开河、往自己脸上贴金。
嘴角扯了扯，挤出个干巴巴的笑：“这个嘛……前阵子身体不大爽利，就没顾上院里的事。
如今好了，总想给邻里们出点力，还请您……多考虑。”
刘莹莹的目光又一次飘向达保。
那人依旧侧着身，全副注意力仿佛都在孩子清脆的笑语里。
她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了。
她敛起方才那点客套的笑意，神色端正起来。
前院逐渐聚拢起人影。
倒座房的木门吱呀作响，几户人家陆续走出。
中院屋檐下也站满了人，交头接耳的声响混成一片。
后院此刻反倒显得空荡，只立着一个沉默的身影。
有人想争那管事的位置。
刘莹莹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静了一瞬。
她目光扫过人群，话里听不出情绪：“待会儿谁想担这差事，就上去讲讲打算。
大伙儿若都点头，我自然没二话。
可要是多数人觉得不妥……”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如今想当个管事的，光会埋头做事远远不够。
得会说些场面上的话，懂得绕弯子，懂得在恰当的时候讲些看似有用实则空洞的言辞。
这些，闫埠贵心里透亮。
他搓了搓手，开始在人群里走动，脸上堆起笑，挨个跟人搭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这院子深，前后三进。
前头住了六户，连朝北的倒座房也挤着人。
中间院子宽敞些，七户人家门窗相对。
最后头那进，名义上算两户，实则只住着一家。
统共十四户，算上老小，近百口人挤在这方天地里。
也有例外。
中院东厢两间正房带一间小耳房，只住着父子两人。
那是何家的产业，早年置办下的，并非公家分配。
何大清是厨子，专做淮扬菜。
这行当油水足，日子宽裕。
他妻子还在世时，他就攒钱买下了这几间屋。
后来新社会了，他那点房产不算多，手艺人也算劳动者，房契便保留了下来。
人一多，屋子就显着逼仄。
可没人敢随意动砖瓦。
哪怕是自己名下的屋子，想修补个门框，都得先去街道递申请。
批了，按着批示的样式动工；不批，一砖一瓦都不能挪。
否则，麻烦立刻找上门。
人群里，有两道视线始终悄悄追着后院那个身影。
那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肤色深些的那个，身量高，叫谷雨。
另一个眼睛圆而亮，是王春。
她们搬来这院子时间不长。
谷雨家顶了梁拉娣搬走后空出的屋，一家五口挤着住。
王春家上月才住进来，七口人，占了谭家遣返后留下的房子。
她们早见过他，却从没敢上前搭话。
而他呢，除了记忆中那张清晰的面孔，对其他陌生女子的模样总是模糊，记不住也分不清。
可有些心思，藏不住。
谷雨看着那背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王春垂下眼，耳根微微发热。
这院里的年轻姑娘，有几个没偷偷瞧过他呢？只是谁也不敢说破。
谷雨对着镜子抿了抿唇上的胭脂。
窗外锣声隐约传来，她拎起裙摆快步穿过月洞门，青石板上的露水沾湿了鞋尖。
中院老槐树下已经聚起人影，她闪身隐在影壁后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滚边。
那个身影出现在垂花门时，怀里抱着个裹在碎花襁褓里的孩子。
旁边金发女人正侧头说着什么，他低头听着，嘴角有很淡的弧度。
谷雨觉得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肋骨往上爬。
她盯着女人浅蓝色的眼睛，指甲掐进掌心。
第二轧钢厂宣传科的谷副科长昨晚在饭桌上敲了敲筷子。”二十岁的所长。”
他说这话时没看女儿，目光落在搪瓷缸浮起的茶叶梗上，“前途摆在那儿。”
母亲往他碗里夹了块腌黄瓜，声音压得很低：“可人家有主了，还带着个来历不明的……”
“事在人为。”
父亲打断她，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影壁后的阴影里，谷雨嗅到风里飘来的皂角气味。
她看见他抬手替孩子掖了掖襁褓，指节在晨光里泛出干净的青色。
那个外国女人忽然笑起来，笑声像檐角惊起的雀鸟。
谷雨别开脸，砖缝里一丛野草正顶着露珠颤巍巍地立着。
供销社后院晾着新到的的确良布料。
王春捏着颗水果糖靠在柜台边，糖纸在指尖沙沙作响。
同事凑过来碰碰她胳膊：“听说派出所那位今天也来开会？”
“来就来呗。”
她把糖扔进嘴里，甜味在舌根化开。
父亲昨晚喝了两盅散装白酒，红着脖子拍桌子：“咱家四个丫头，总得有个攀上高枝的！”
母亲挺着肚子在灶台边刷碗，水声哗哗的，始终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