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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可惜了牵扯进来的两个年轻人。
至于往后这娘娘庙谁主事——达保懒得琢磨。
反正再过几年，“破四旧”
的风暴便会把这里碾作尘土。
玄真处心积虑争来的东西，终归要化成一场空。
他瞥了眼日头，已过申时。
奔波整日连水都没喝上一口，实在不值当。
跟金曼打了声招呼，他将长枪甩上肩头，回头对蹲在台阶旁的郑文林道：“回去收拾妥当，明早我派人来接你。”
见对方点头，他便转身往山门外走。
如今猎物都躲进了深山，打猎的心思也淡了。
寻了条下山小径，确认四周无人后，他手一扬，那辆墨绿色吉普便出现在荒草间。
庙里这摊子后续自有房山分局的韩栋梁料理，用不着他费心。
快到派出所时，他再度挥手。
两只青羊、一头花鹿、半大的野猪外加三只山鸡接连落在院墙根下。
这些够吃上两三个月了。
回到所里，他对娘娘庙的事只字未提。
那不过是个插曲。
卸了猎物，冲洗完一身尘土，换上干净衣裳，他发动车子往西城区医院驶去。
病房里，他把裴炎遭人暗算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秦庆福听完长舒一口气——这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最怕招惹是非。
何况达保先前承诺过，等他出院便想办法安排粮站的工作。
一听这话，秦庆福连身上的疼都忘了，眼角皱出笑纹。
往后几日，达保安置好郑文林，又参加了父亲的追悼会。
可惜秦庆有烈士称号的申请没批下来。
上头认为，若不是他当时冲动行事，厂里损失不至于那样惨重。
逞英雄——总要付出代价的。
陆秀娥的眼泪没能改变什么。
她坐在屋里哭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灰白转到暗沉，直到最后一点光也被吞没。
陆建邦在第二天傍晚找到了达保，把门掩上后，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梅永梁已经脱下了那身军装，悄悄回来了。
是老领导伸了手，把他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至于秦庆友——那个名字在陆建邦喉咙里滚了滚，才吐出来——他的事被按住了，没让“烈士”
两个字落下去。
倘若真落了，就连那只伸出来的手，也兜不住梅永梁。
消息总是来得迟。
市公安局里大多数人是在一纸通知传到时，才恍然惊觉。
新来的政委，名字写的是梅永梁。
欢迎会上的空气黏稠而燥热。
梅永梁坐在那儿，手指偶尔敲一下桌面，目光散漫地掠过一张张脸。
可当他的视线与达保撞上时，那散漫便瞬间收紧了，凝成一根淬了毒的针，无声地扎过去。
达保迎着他的注视，没有移开。
梅永梁的嘴唇极细微地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清楚楚：咱们，慢慢来。
达保嘴角扯了一下，很淡，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痕。
他点了点头，也用口型回了一句，很短。
梅永梁脸上的肌肉骤然绷紧，血色褪去，只剩下一片僵冷的青白。
日子陡然被拉紧了发条。
墙上的日历一页页撕得飞快，离那个重要的日子只剩下两个月。
这是第一个逢十的大庆，风声早就传遍了每条街巷，空气里都绷着一根弦。
各个派出所的灯亮到深夜成了常事，达保也开始排进值班的表里，带着人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手电的光柱切开浓墨般的黑暗。
那天他和左明月拖着疲乏的步子刚踏进四合院的门槛，一个身影就堵在了眼前。
是傻柱，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却掩不住那点焦躁。
“柱哥？”
达保停下脚，“您这是……改行当门神了？”
傻柱嘿嘿两声，不由分说把他拉到影壁墙后头。
达保朝左明月摆摆手，示意她先抱着孩子进屋。
墙根下，傻柱的声音带着热气喷过来：“兄弟，哥这……好事近了。
可眼前这道坎，你得帮哥迈过去。”
“结婚？”
达保眉梢扬了起来，“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柱哥，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开口。”
傻柱的嘴咧开了，可笑意里掺着苦：“我想在院里摆几桌，热闹热闹。
可这肉……唉，肉联厂那边几天都没动静了，我这点本事，实在没辙了。”
笑声从达保喉咙里滚出来，在暮色里显得很扎实。”我当是多大的事。
包在我身上。
日子定了提前言语一声，三十斤猪肉，够不够你撑场面？”
“够！太够了！”
傻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时候能掏出三十斤猪肉，分量他掂量得清。
“再添十斤羊肉，十斤牛肉，两只鸡。”
达保的声音低下去，拍了拍他的胳膊，“算是我的一份心意，成不成？”
傻柱连连摆手，脸上的喜色里透出不安：“这哪成？这礼太重了！往后你办事，哥就是把骨头碾成末，也凑不齐这份回礼啊。”
傍晚的暑气还未散尽，槐树底下摆着张竹椅。
达保坐在那儿，怀里搂着快要睡着的女儿，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
院墙外传来零星的自行车铃声，夹杂着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何家那扇门吱呀一响，雨水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
她跑过来时，脚上的塑料凉鞋啪嗒啪嗒地响，惊起了石板缝里几只蚂蚁。
“哥，”
她压着嗓子，像是怕吵醒孩子，“一会儿要开会，全院都得到。”
达保点点头，从旁边小凳上的竹篮里摸出个桃子递过去。
桃子表皮还带着井水镇过的凉意，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毛茸茸的轮廓。
雨水接过去，在衣角上蹭了蹭，咔嚓就是一口。
“还是为那事儿？”
他问。
“可不嘛。”
雨水嘴里含着果肉，声音有些含糊，“我哥下午就在院里转悠，挨家挨户地通知。
我看他那架势，是当真了。”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他的衣襟。
达保低头看了看女儿熟睡的脸，蒲扇摇动的幅度放得更轻了些。
他想起昨天傍晚在何家厨房门口说的那些话——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空气里有股葱爆锅的焦香。
那个被院里人喊作傻柱的男人系着围裙，手里锅铲挥得哐哐响，说起话来嗓门大得能震下房梁上的灰。
“兄弟，你这话我可记心里了。”
当时那人这么说着，油光满面的脸上眼睛亮得吓人，“往后你看哥哥怎么行事就完了。”
其实哪用往后看。
这些年院里谁家灶台冷过三天，哪次不是这男人拎着饭盒上门？去年西屋老李家儿子摔断了腿，是他背去卫生所的；前个月后罩房那家新搬来的小媳妇要生孩子，半夜里也是他蹬着三轮给送医院的。
这些事没人特意记，可就像墙根底下那口老井，平日里不显，真到渴了的时候，才知道离不了。
可有些事光靠热心肠不够。
达保想起上个月派出所接的那几桩邻里纠纷——为了一寸墙根地界，两家人能吵到掀瓦片；为了几毛钱的水电费分摊，差点动起擀面杖。
片警小王那天累得嗓子都哑了，回来直摇头：“这哪是管片儿，这是天天给人断家务事呢。”
街道办那边也不轻松。
母亲自从调去那边工作，回这院子的次数掰着手指都能数过来。
他知道母亲在躲什么——堂屋那张八仙桌靠东的位置总是空着，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夜里格外响。
有些影子一旦烙下了，连光线都能绕道走。
“哥，你想啥呢？”
雨水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小姑娘已经啃完了桃子，正捏着桃核在手里转。
“没想啥。”
他笑了笑，“就是琢磨，这管事大爷的活儿，还真得有个敢说话、能服众的人来干。”
“那你说我哥行不？”
“行不行，得看大伙儿认不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渐浓的夜色，“不过你哥那人，心里有杆秤。
秤砣往哪边摆，他清楚。”
这话说得轻，却像颗石子投进了井里。
雨水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又啪嗒啪嗒地跑回去了。
那扇门再次吱呀一声合上，把屋里的灯光关成了窄窄的一条缝。
怀里的孩子彻底睡熟了，呼吸均匀绵长。
达保轻轻站起身，抱着女儿往屋里走。
经过中院那棵老枣树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
树冠在暮色里黑黢黢的一片，枝桠间已经结了些青涩的小果子，要等到秋深才能红透。
屋里没开灯，他摸黑把孩子放在里屋的床上，盖好薄被。
出来时顺手从门后摘下那顶洗得发白的警帽，在手里掂了掂，又挂回去。
还是先不开会吧。
他想。
总得让该说话的人先把话说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谁家厨房飘出炝锅的香味，混着夜来香若有若无的甜。
院墙那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还有搬动板凳的拖拽声——人开始聚了。
他站在昏暗的堂屋里，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声响。
这个住了十九年的院子，今晚大概要添些新的故事了。
而有些故事一旦开了头，就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张接一张，再也停不下来。
左明月擦净最后一只碗，指尖还残留着温水与皂角的触感。
她从厨房走出来时，手背的皮肤微微发红。
这差事是她从小红姐妹那儿硬争来的——那两个姑娘几乎不让她碰任何家务，直到她板起脸，才勉强让出这一项。
中院里已经聚了些人。
雨水瞧见她，立刻笑着凑过来，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
这段日子，她们亲近得很快。
左明月原本就善于结交，如今在这座四合院里，她能叫出名字的面孔，比达保还多上几个。
天色将暗未暗，达保一手抱着暖暖，一手拎着两只小板凳，和她并肩往中院走。
暖暖的小手抓着他衣领，嘴里咿咿呀呀。
那块熟悉的空地上摆开一张方桌。
人们或站或坐，围成松散的圈。
达保刚放下板凳，一个扎着小辫的身影就咯咯笑着扑到他腿边。
他弯腰捞起小当，让她和暖暖一边一个坐在自己膝头。
两个娃娃面对面，发出含糊的音节，像是在进行一场旁人无法破译的对话。
他从衣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小当嘴里。
暖暖眼巴巴望着，他摇摇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你还不行。”
棒梗这时也跑过来，仰起头。
达保揉了揉男孩毛茸茸的脑袋，递过去另一颗糖。
棒梗咧开嘴，门牙空缺的位置像个黑洞，喊声却响亮：“谢宝爷爷！”
秦淮茹抱着小槐花，拎着板凳挨着左明月坐下。
两人肩膀靠得很近，低声交谈起来，话音融进傍晚渐起的虫鸣里。
院子里所有的目光，无论新搬来的还是住了多年的，都或明或暗地落在达保身上。
一个派出所所长的身份，对大多数人而言已是需要仰视的存在。
即便没什么事相求，也绝不敢轻易得罪。
闫埠贵摇着一把边缘起毛的报纸扇子蹭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