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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哆嗦的玄清风忽然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嘶声道：“不全是师父！那女人……唐淑珍她也不是无辜！她来找师父，根本不是诚心求道！她一次次来喝茶谈天，眉眼传情，师父才……才动了凡心！还有她表姐，明明知情，却纵容他们苟且，甚至帮着遮掩，不就图王兴文的家产吗？她们都——”
“够了。”
达保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所以纯阳老道让唐淑珍怀了身孕，她以为自己有了筹码，回头逼王兴文离婚娶她。
王兴文没立刻答应，她就撺掇表姐夫妇一起来上香，想借庙里的场合再施压。
却没想到，夜里姐妹反目，吵出了人命——而你们那位师父，为了掩盖丑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从玄明月惨白的脸移到玄清风扭曲的面孔，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玄真道人身上。”一道接着一道，你们这庙里，到底埋了多少脏事？就为了那点妄念，那点香火，修的是什么道？成的又是什么仙？”
玄真道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深深低下头去，道冠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颤。
达保不再看他们。
他转过身，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山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带来远处深谷里模糊的、像是呜咽的回响。
晨钟响过三遍，殿前青砖还凝着夜露的湿气。
师傅那时立在廊下，袖口沾着草药碾碎后的青渍。
唐淑珍背靠褪色的朱柱，指甲抠进木纹里，半晌才接过那枚乌褐的药丸。
她仰颈咽下时喉结滚动，像吞下一枚生锈的钉。
铜瓦殿的约定是陈雅丽自己求来的。
她扯住师傅的灰袍下摆，声音压得低而急，说要个能传香火的儿子。
师傅在晨雾里掐算时辰，最后将日子定在次日破晓。
我整夜未合眼，听着窗外竹梢扫过瓦片。
可等到早课钟歇，唐淑珍始终没来敲我的门。
清风扯我袖角时，掌心都是汗。
我知道他惦记什么——那卷被我誊抄过、又悄悄塞给他的《回春录》。
他想亲眼瞧瞧，纸上那些扭结的字句如何在真人身上成活。
我们踩着未散的雾摸进铜瓦殿后院。
窗纸破洞里，三具躯体正叠成怪异的影子。
唐淑珍的头发散在**边缘，随某个节奏晃荡着。
玄明月忽然收住话头。
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仿佛还能看见当年指缝里沾的香灰。
玄清风的声音却平直得像条冻住的河：“我折回柴房，拎了那把开山斧。”
斧刃破开木门的闷响，混着瓷器碎裂的清脆。
他没说具体过程，只重复了两遍：“该杀的。”
殿内动静响起时，玄明月已逃出十丈外。
他撞开师傅卧房的门，却迎面撞上王兴文——那男人眼眶赤红，揪住他衣领问妻妹下落。
“我掐住他脖子往墙上抵，”
玄明月喉结动了动，“直到他后脑勺磕砖的声音停下来。”
两具少年的躯体在黎明前拖动第三具。
他们不敢走远，只将王兴文塞进后山废窑的陶瓮里，又撒上枯叶与碎石。
早课钟再响时，他们已并肩跪在殿中，额贴冷砖，诵经声比谁都稳。
玄真道人闭上眼。
泪水顺着他颊边深纹淌下来，滴在道袍前襟晕成暗痕。
“傻啊……”
他颤着嘴唇，后面的话化成一串咳嗽。
两个少年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上青砖。
先是压抑的抽气，而后变成兽嚎般的痛哭——十七年来，他们第一次允许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
玄真道人的手指陷进少年发间，将他整个按在自己胸前。
布料摩擦着皮肤，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傻孩子……”
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震出来，带着湿漉漉的颤抖，“为师对不住你。”
金曼别开了脸。
韩栋梁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叹息，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角落里传来一声嗤笑。
“演够了没？”
达保靠着门框，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料，“眼泪收放自如的本事，我倒是头一回见真人使唤。”
环抱的手臂松开了。
玄真直起身，用袖口慢慢揩过眼角，这才转过脸来。”秦同志，”
他每个字都咬得平稳，“贫道听不懂。”
一枚玉佩从达保掌心垂下来，在昏暗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暗光。
绳子轻轻晃着，像钟摆。
“纯阳道长临死前，把这东西缝进了自己皮肉底下。”
达保的视线钉在对方脸上，“灵感宫的信物，对吧？你让清风接近玄明月，不就是为了找它——还有那本《洞玄子》？”
玄真摇头。
动作很慢，像在掂量什么。
“你胡说！”
少年突然挣起来，声音劈了岔，“师傅从来没让我找——”
话尾被掐断了。
达保拎着他后领把人提离地面，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廓，气息压成一线：“为了个女人杀师伯？为了个睡过两回、大你八岁的女人？”
那声音轻得发冷，“唐淑珍？你在乎过她？真在乎，会亲手把她推到玄明月床上？”
少年开始发抖。
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地响。
“我不知道……我爱唐姐姐的……”
“省省吧。”
达保松开手，任由他瘫软下去，“早课钟响的时候，是谁替你们打掩护开的**？真当没人看见两道影子溜出西墙？”
他转向玄真，一字一顿：“有了信物，这座娘娘庙才真正姓玄，对不对？”
玄真嘴角扯了一下。
那是个没有温度的笑。
“秦同志说笑了。”
“陈雅丽。
唐淑珍。”
达保数名字像数石子，“都是你引过去的香客。
从头到尾，接待她们的只有你一个人。”
他顿了顿，“连这个从小养到大的徒弟，你都舍得拿来当棋子——用命替你铺路。
不可悲么？”
道人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掸了掸道袍前襟，那里还留着少年眼泪的湿痕。
“猜得挺准。”
他承认得干脆，反倒让人脊背发凉，“我确实没料到，光凭几句闲话，你就能把线头全捋出来。”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翅膀剪碎了一小块暮色。
“唐淑珍爱王兴文爱得发痴。”
玄真的声音平得像摊开的宣纸，“我不过给她指了条路——想拴住男人，得先有个孩子。”
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晃的暗影。
玄真道人背对着门，声音像浸了油的麻绳，又滑又韧。
“结果不就在你眼前摆着么？人，不是我动的手。
唐淑珍那几个人，我也没拿绳子拴着她们去做什么。
我不过是……把一条路指给了她们。
脚长在她们自己身上，走不走，怎么走，那是她们的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对面那人别在胸前的证件上，嘴角扯了一下，“同志，单凭这个，定不了我的罪吧？所以，劳驾，把我们宫里的那件旧物还我。
那东西，你带不走。”
达保点了点头，动作很慢，仿佛脖颈生了锈。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轻轻一抖，纸张发出脆弱的窸窣声。
“你说得在理。
这事上，你顶多算个摇鹅毛扇的。
谁动了刀子，谁去背那口锅。
天底下犯了事的人，总得有个去处，唯独你这种拨弄人心算盘的，常常能站在干岸上。”
他顿了顿，将那张纸朝前递了半分，“不过……你想不想瞧瞧这个？从纯阳道长屋里摸出来的。”
玄真道人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条盘起来的蛇。”那是什么？我师兄那间屋子，连砖缝我都抠过三遍。
除了那信物，该在的都在。
你手里能有什么？”
“自己看，不就清楚了？”
达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催促，也听不出情绪。
玄真的目光扫过纸面。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僵住了，仿佛被腊月的寒风冻在了原地。
那不是普通的便笺，字迹潦草却用力，是纯阳的手笔。
更准确地说，那是一封预先写就的、交代后事的文书。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白：灵感宫代代相传的那件信物，须得交给灵虚道人。
玄真的脸骤然失了血色，又迅速涨成一种难看的紫红。
他猛地向前一步，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这事与你何干？你凭什么插手？”
话音未落，手已如鹰爪般探出，直抓向那张薄纸。
达保手腕只微微一转，那纸便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缩回了他的袖口。
玄真抓了个空，指尖擦过粗糙的袖布料子。
就在这时，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知客道人领着另外两三个身影走了进来，堵住了门口的光。
他们的目光落在玄真脸上，又惊又疑，还掺着别的什么。
“玄真师兄……”
知客道人的声音有些发颤，“真是你……在背后算计纯阳师兄？你怎么下得去手？”
玄真猛地一挥袍袖，宽大的袖口带起一阵冷风。”都给我住口！”
他环视着这几张熟悉的脸，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别忘了，这些年，是谁让咱们这破地方的香火没断过？是谁里里外外操持，才没让屋顶漏雨、灶台断炊？是我！我累死累活，像个拉磨的驴子！”
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却压得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蛊惑的寒意：“可纯阳那老东西呢？他心里盘算的是什么？是把灵虚找回来，坐这把椅子！那个下贱胚子，整天不干正事，只知道围着些不三不四的人打转！凭什么？我咽不下这口气！他该死，这位置，本来就该是我的！”
他顿了顿，目光逐一扫过面前几张神色各异的脸，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人，不是我杀的。
我只是……说了几句话。
仅此而已。
现在，我倒要问问你们——”
他拖长了语调，“你们是盼着灵虚回来，让他坐在这儿，用他那双不揉沙子的眼睛，把你们这些年干的好事一件件翻出来晒晒太阳？还是……让我继续坐在这儿，一切照旧？”
屋子里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夜鸟啼叫。
玄真背着手，慢慢踱到烛台旁，影子被拉得巨大，投在斑驳的墙上，微微晃动。
“选吧。”
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好想想，再告诉我。”
玄真唇边那点弧度透着冷意。
他太明白眼前这群人了——话说到这份上，他们知道该往哪边站。
几个师兄弟低声商议片刻，领头的知客抬起脸：“玄真师兄，观主之位非你莫属。
灵虚……还是让他留在那小庙里吧。”
“这就对了。”
玄真微微颔首，转向旁边挎着长枪的男人，“秦同志，您看呢？”
被称作达保的男人朗声笑起来，将掌中玉佩抛过去。”你们自家的事，我不过问。
命案结了，我的差事便了了。”
他清楚自己斗不过这老道，可这座山庙里的纠葛本就与他无关。
路过罢了。
那死去的纯阳又何尝是善类？甚至比玄真更不堪。
祸害清白女子，毁人名节，落得这般下场也算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