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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已不是活人能有的颜色。
郑文林蹲在边上，目光像刷子一样来回扫视。
他忽然伸手，探进那堆稻草深处，摸索一阵，再抽出来时，手里已多了一柄家伙。
那不是寻常劈柴的家什，两面**，沉甸甸的，斧身铸着繁复的暗纹。
他双手提着，臂上的肌肉都绷紧了，才勉强稳住。
“您看，”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回响，有些发闷，“八成就是这东西。
上头……沾着东西。”
斧子被递了出来。
外头的人接过去，指腹慢慢擦过斧面。
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深深沁进那些凹凸的花纹缝隙里，成了难以剥离的一部分。
凑近了，一股铁锈与腥气混杂的味道顽固地钻入鼻腔。
没错，是它。
可这沉甸甸的凶物，是那死去的人自己带来的，还是另有其人，连同这具逐渐僵冷的躯壳，一并塞进了这个隐蔽的洞穴？
洞里的空气几乎凝滞，血腥味、尘土味，还有那种生命消逝后独有的甜腐气息交织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除了对眼前景象异常专注的郑文林，恐怕没人能久待。
提着斧子走出来，日光有些刺眼。
他仔细端详着手中这冰冷的铁器，纹路里藏着死亡的证据。
就在这时，感知的边缘，一个原本不该出现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嵌入了山林背景的某处。
来了。
心里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冷嘲。
果然按捺不住，要亲眼来看看结果。
他没有打草惊蛇，只是分出一缕无形的注意，如影随形地缀了上去，看着，等着。
从山洞顶部那块风化的巨石上望出去，恰好能穿过疏朗的枝桠，瞥见远处庙宇大殿的一角飞檐。
凶手不会走远，也不可能离开太久。
消失的时间稍长，便足以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虽然人已经没了气息，但整件事的轮廓，在他心里却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石板，渐渐清晰起来。
现在还缺一块，最后一块拼图：为什么？
溪水哗哗地响着。
郑文林蹲在溪边，用力搓洗着手指，仿佛要搓掉一层看不见的污渍。
他从石顶上无声落下，走到溪边。
“有别的发现？”
声音压得很低。
郑文林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直起身，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地坠下。”是窒息。
脖子上的指痕很清晰。
死前挣扎过，指甲缝里刮下了一点极细的皮屑，应该是抓伤了对方。”
他顿了顿，眉头拧着，“可光凭这个……总不能叫庙里的道士，还有那些上香的，都把衣服脱了查验吧？谁知道他抓的是胳膊，还是脖子，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没接这话茬，转而问：“那个死了的王兴文，个头多高？”
郑文林抬手在头顶上方比划了一个高度，示意对方比自己高出约莫四五公分。
达保嘴角微扬，心中猜测又添几分印证。
待一行人返回娘娘庙时，他朝一名道童招了招手，低声嘱咐对方去请玄真道长到铜瓦殿会面，并务必带上玄明月与玄清风二人。
铜瓦殿前的空地上，三具新棺静静陈列。
浓烈的桐油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棺盖都敞开着，能清楚看见纯阳道长、陈雅丽与唐淑珍的**。
如今又添了王兴文那一具。
真是讽刺，做棺材的人手再多，也赶不上送命的速度快。
不多时，玄真道长领着知客等数人匆匆赶来，玄明月与清风跟在他们身后。
达保无声地笑了。
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倒真像是自己往绝路上撞。
他目光扫过那两张年轻面孔，心底泛起冷意。
玄真道长神色凝重地开口：“秦主任，金局长，真凶可查明了？如今王兴文也遭了毒手，先前种种推断怕是要**重来。
究竟是谁害了我师兄与这几位施主？”
达保耸了耸肩。
“这话不该问我。”
“哦？”
玄真道长一怔，“秦主任此话何意？”
每个字都像石子般掷地有声：“我说，这事别来问我。
该问的是玄明月与玄清风——人，是他们杀的。”
“什么？凶手是明月和清风？”
那两名年轻道人像是被冻住了，半晌才扑通跪倒在地，嘶声喊叫起来：“冤枉！天大的冤枉！我们没**……”
玄真道长脸色骤然沉下。
“秦同志，出家人也知法度。
莫要冤枉这两个孩子，他们年纪尚轻，经不起这般指控。
还请把话说清楚！”
达保点了点头。
“自然要说清楚。
道长放心，我们不会错抓好人，更不会放过恶徒。”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这桩血案的根源，不过是醋意与嫉恨。”
“请秦同志明示！”
玄真道长语气已透出焦灼。
“我们查过，王兴文曾与唐淑珍是恋人，后来因家中阻拦才分开，但情分始终未断。
之后有人牵线，让王兴文结识了陈雅丽。”
他特意加重语气，“我曾怀疑，那个牵线人——是唐淑珍安排的。”
殿前忽然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细响。
“为何这般想？只因若让表姐嫁给王兴文，她与王兴文才能继续往来而不惹人疑心。”
“很快，王兴文与陈雅丽成婚。
但王兴文与唐淑珍，从未真正断了联系。”
铜瓦殿前的石阶泛着潮气，青苔在砖缝里蔓延。
陈雅丽咽下第三年的药汤时，瓷碗底总积着一层褐色的渣。
她没对任何人说过，每次喝完，舌根会麻上半个时辰。
后来她不再数日子了，只记得药渣倒进后院土里，那一片寸草不生。
王兴文从不在晚饭时提孩子的事。
他夹菜的筷子很稳，眼睛只看碗沿。
但陈雅丽听见过他半夜在院子里踱步，鞋底磨着青砖，声音像钝刀刮骨。
庙里的香火味能渗进衣裳纤维。
唐淑珍这月来了七回，跨门槛时总要扶一下门框——不是累，是得定定神。
她腕上的银镯子每次磕在香案边，都会留下个浅印子。
供果的甜腻气混着旧幔帐的灰尘味，熏得人太阳穴发胀。
“秦同志。”
玄真道人忽然开口，声音像被香灰呛过，“这话不能乱讲。”
穿制服的男人没接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盒烟，磕出一支，却没点，只是捏在指间转。
烟纸沙沙地摩擦声里，他抬起眼皮：“清风那孩子，多大？”
殿角阴影里缩着个年轻道士，道袍下摆在抖。
“十、十七……”
玄真道人喉结滚了滚，“还是个……”
“是啊。”
男人把烟搁在石栏杆上，指尖敲了敲栏杆表面的水珠，“十七岁，知道怎么留人了。”
风从殿后古柏的缝隙钻过来，带着雨前的土腥气。
金曼挥手时，袖口蹭过腰间的枪套，皮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几个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转角。
现在只剩五个人。
玄真道人膝盖撞在石板上那声闷响，惊起了檐角一只灰鸽。
它扑棱翅膀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秦主任。”
老道人的额头抵着地砖缝隙，“这庙……传了四百多年。”
被称作达保的男人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支烟。
滤嘴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了。
他对着光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四百多年，毁起来倒快。”
玄明月开始打嗝。
一声接一声，止不住似的，每一声都让肩膀抽搐一下。
他盯着自己道袍下摆的补丁，针脚歪斜，是去年腊月自己缝的。
“唐淑珍第一次来，求的是姻缘签。”
达保的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签文说她命里有子，但得遇贵人。”
金曼的笔在本子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玄清风惨白的脸。
那孩子嘴唇在动，却没声音，像离了水的鱼。
“贵人。”
达保重复这个词，舌尖抵着上颚，“清风小师父，你那晚送她出山门，手里提的灯笼，蜡油滴在手背上了吧？”
年轻道士猛地捂住右手。
尽管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
玄真道人还跪着。
额头上沾了碎青苔，随着他颤抖的身体，一点点往下掉。
“后来换人了。”
达保踱到香炉前，指尖抹了把炉沿的香灰，“因为唐淑珍说，她要的不是露水姻缘，是能结果子的树。”
铜瓦殿的铜铃忽然响了。
没风，但它就是响了，叮当一声，又一声，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像某种计时。
玄明月终于发出声音，是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他试图把手藏进袖子里，但袖子也在抖。
“生儿子。”
达保转身，背对着逐渐聚拢的暮色，“这念头能把人变成鬼，也能把庙变成……”
他没说完。
金曼合上了本子，金属搭扣咔哒一响。
玄真道人忽然直起身，眼睛通红：“秦主任，我让他们走！今晚就送走！去南边，再也不回来！这庙……这庙不能毁在我手里！”
殿檐的影子越拉越长，把五个人都吞了进去。
远处传来晚钟，一声，两声，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
达保终于点燃了那支烟。
火星在昏暗里明灭，映亮他半张脸。
“庙毁不毁，”
他吐出口烟，看它在暮色里散开，“得看下面挖出什么来。”
玄清风腿一软，坐倒在地。
枪栓滑动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玄真道人双腿一软，几乎瘫跪下去。
达保没看那三个面无人色的道士，目光落在手中冰冷的铁器上。”玄明月，玄清风。”
他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石板，“后面的事，你们来讲。
我大概能拼凑出来，但想听个全貌。
当然，也可以由我来说——不过等我开口，性质就不一样了。”
玄清风的道袍下摆在微微颤抖，早先那股凌人的气势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玄明月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挤出嘶哑的声音：“……我说。”
“昨天，那三人来庙里上香，求完签后说要留宿。
房间是我安排的。
我骗他们，庙里老规矩，求子期间夫妻必须分住东西两厢，否则冲撞送子娘娘，前功尽弃。
王兴文被支到了最远的西头。”
他顿了顿，夜里潮湿的寒意仿佛又爬回脊背。”入夜后，我摸到那姐妹俩的窗根底下。
里面起初是低声说话，后来声音越来越高……陈雅丽早就知道唐淑珍和她丈夫的事。
两人在屋里吵开了，摔了东西。
动静太大，把我师父引了过去。”
达保的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敲了敲。”继续。”
“师父他……进了屋。
里面先是安静了一阵，然后传来唐淑珍的尖叫，很短促，像被什么掐断了。
接着是陈雅丽的哭骂和挣扎声……再后来，什么声音都没了。”
玄明月闭上眼，“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师父开门出来，道袍袖子湿了一片，是深色的。
他让我们把‘东西’处理掉。”
“怎么处理的？”
达保问。
“后山……老地方。”
玄明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崖底下，从来没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