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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扭头看见来人，眼睛倏地亮了：“秦主任！您怎么……”
“先**的活。”
达保朝**抬抬下巴，转身去看另外两具。
那女子倒幸运，创口在颈间，应是一击毙命。
殿外的空气里还浮着股铁锈似的腥气。
金曼跟出来时，看见几个道士聚在廊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达保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他们，中间那位转过身，道袍的袖口沾着些暗色的痕迹。
“几位道长，”
达保开口，目光扫过他们的脸，“里面那几位，能说说情况么？”
中间的道士抬手行了礼，动作有些滞涩。”施主是……？”
“市局秦主任。”
金曼在一旁接话，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简短，“问什么答什么就行。”
道士连忙点头，额角渗出细汗。”贫道玄真，是观里的监院。
里面……里面那位男死者，是我师兄，本观的主持，道号纯阳。
两位女施主，是昨日来的香客。
今早师兄没来上早课，结束后我去铜瓦殿寻他，推开门就……”
他喉咙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和她们同来的，应该还有一位男客？”
达保问。
“是。
昨日是我接待的，三人从山下的门头沟来。
一对夫妻，男的叫王兴文，女的叫陈雅丽。
另一位女施主是陈雅丽的表妹，唐淑珍。
他们原本打算住两日，去妙峰山走走。”
达保转向金曼，声音压低了：“门头沟，有名有姓，穿着体面，查起来不难。
重点找那个王兴文——现在的线头大多系在他身上。”
他又望回殿门的方向，皱了皱眉：“纯阳道人为何会在铜瓦殿过夜？玄真说殿后是香客的住处，一个道士，晨课时间跑到这里来……”
郑文林从殿内阴影里走了出来，朝达保招了招手。
达保快步过去，郑文林凑近他耳边，气息有些重。
“秦主任，”
他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结了婚的那个倒没什么特别。
可没结婚的那位……”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有身孕了，六周。”
达保的呼吸滞了一瞬。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刮过屋檐。
“确认妊娠周期是六周左右？”
达保想起之前玄真提过，上次来问姻缘的是这位，而求子的反倒是陈雅丽——两人的状况完全调换了。
一个猜测忽然掠过脑海。
他立刻甩了甩头，将那个念头压下去。
办案最忌预设立场。
“死亡时间能确定吗？”
“早晨六点到八点之间。”
达保眉头拧紧。
道观早课通常从五点持续到七点。
也就是说，三条性命终结之时，正是诵经声回荡殿宇的时段。
除了负责杂役的火工道人，其余道士都应聚集在主殿。
这位纯阳道人为何缺席早课，偏偏选在偏殿与两名女子见面？
“秦主任，还有一点——怀孕的那位胃里检出未完全消化的药物残留。”
“什么成分？”
“需要送回市里化验。
但无非是两类：安胎的，或者堕胎的。”
“服药时间能推断吗？”
“根据消化程度推算，大概在前一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那么晚了……”
达保指尖抵着下颌，“药是从哪儿来的？”
“会不会是纯阳道人提供的？”
达保点了点头。
“可能性很大。
稍有名望的道士往往通些医理。
这儿是娘娘庙，求子灵验的名声在外，或许储备着相关药物。”
眼下王兴文的嫌疑最重，但观内其他人也不能完全排除。
金曼吩咐韩栋梁返回区局调派人手，一方面彻查王兴文等三人的背景，另一方面搜寻王兴文的踪迹。
单靠他们几人根本不够。
达保和金曼拿着记录本，开始逐一询问观中道士。
他预料到会遭遇抵触，却没想到接连问了几人，对方要么沉默以对，要么答非所问。
总不能硬撬开嘴逼问。
达保胸口堵得发闷，只得和金曼再次去找玄真。
娘娘庙出了这等大事，住持遇害，眼下主事的就是玄真。
他忙得脚不沾地，只得暂时闭了山门，谢绝一切香客。
两人找到他时，他正指挥**寻找王兴文，同时张罗棺木寿衣。
命案带来的麻烦让他连连叫苦，尤其想到要面对两名女死者家属，额角又突突抽痛起来。
踏进玄真的卧房，达保怔住了。
室内陈设之奢华远超想象，恐怕连宫阙也不过如此。
茶盏搁在案上时，童子退开的衣袖带起一丝檀香气。
达保的目光黏在那只釉色温润的碗上，碗底隐约可见年号印记，是前朝宫里的物件。
他抬起眼，墙上悬着的字画墨迹沉暗，落款的名字让他喉头一紧。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玄真道长示意他们坐下。
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面前这张矮几木质深紫，纹理间盘踞着精细的云龙纹，边角处已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包浆。
达保指尖触到桌面时顿了顿——这手艺，这木料，怕不是本朝的东西。
他挪了挪身子，身下坐具的触感陌生而坚硬，编结的经纬间闪着极细的金色丝线，磨损处已泛出深褐。
这间斗室里的每一样东西，拆出三成，大约能换下半座城的商铺。
可玄真道人只是垂着眼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淡得像窗外的薄雾。
茶汤入口的瞬间，一股清冽的甘香从舌底漫开。
达保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个时节，这个山头，能喝到这样的茶，他忽然觉得鼻腔有些发酸。
“请用茶。”
玄真道人的声音平稳无波。
达保和金曼道了谢。
短暂的沉默后，金曼开了口：“道长，我们想打听纯阳道长的事。
问了几位，都不愿多谈。”
玄真道人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庙里都是修行人，尘世的事，生老病死，本就看得淡。
纯阳师兄虽是主持，方外之人，也不便多言。”
他顿了顿，“二位若真有事，问贫道或知客道人便是。”
达保听着，心里那点不信像墨滴入水般化开。
是人总有想说的话，他盯着道人平静无波的脸想，若真修到连闲话都懒得讲，那还是活人么？
“纯阳道长身为主持，会亲自见香客么？”
他问。
玄真道人眼睫垂了片刻，摇头。”师兄少见外客。
除非是常来的施主，或是有人引荐的。”
“那王兴文三人……算是熟客？”
道人点了点头。”王施主和陈施主只来过两回。
倒是唐施主来得勤，曾想拜师兄为师，被拒了。
之后她每次来，师兄都会见一见。”
达保的眉头拧了一下。
玄真道人的话让他心里浮起某种猜测——那位纯阳道人，听起来像是个专找独身女客下手的花丛老手。
他侧过脸，瞥见金曼眼中也晃过一丝不确定的光。
“道长，”
达保开口，声音压得平稳，“那位唐姑娘……半个月前，是不是独自来过庙里进香？”
玄真点了点头，茶碗边缘碰出极轻的瓷音。”来过。
住了一夜，次日清晨下的山。”
*
金曼忽然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刻意的随意：“道长，我多嘴问一句——你们道士，能成家么？”
玄真明显顿住了。
片刻之后，他才接话：“道门分两路。
正一派入世，可婚娶，可食荤，只在斋期守戒。
我们灵感宫属全真派，出世修行，禁绝婚育，终身素食，远离尘俗。”
“那就是说，绝不允许成家。”
达保接过话头，“那平日照顾纯阳道长起居的，总该有专人吧？”
“有。”
玄真的手指在膝上敲了敲，“每位师兄皆有道童随侍。
纯阳师兄有过三位，大**玄武和、二**玄真兵早已还俗离山。
如今只剩三**玄明月，这些年都是他在照料。”
“能请他来一趟么？我们想问问话。”
玄真没作声，只从袖中取出一柄细长的金击子，朝茶几上那口不足拳大的铜钟轻轻一敲。”叮——”
颤音清冽，穿透门廊飘向远处。
不过半盏茶工夫，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道童，单掌竖在胸前，躬身行礼。
“清风，”
玄真放下茶碗，“去唤玄明月来。”
道童应声退去。
屋里忽然静下来，三人各自端着茶杯，热气袅袅上升，谁也没再开口。
时间在沉默里被拉得很长，长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约莫一刻钟后，门又一次开了。
清风侧身让开，他身后跟着一名道士。
达保和金曼同时转头望去。
就连达保自己，也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向来清楚自己的相貌常被人用“清秀”
形容，可眼前这名道士——那张脸干净得像山涧里洗过的玉石，眉眼间透着一股不沾尘烟的冷澈。
达保暗自比较，竟觉得自己的样貌也要逊色两分。
玄真的声音缓缓响起：“玄明月，这两位是公安同志。
他们问什么，你便如实答，不得虚言。”
“是，师叔。”
道士向前迈了两步，安静地立在茶几一侧。
他的姿态恭敬，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一尊薄胎瓷像，光能透过去，却触不到温度。
达保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道袍下摆，又抬起来。
“你叫玄明月？”
“是。”
回答简短，声线平稳，没有一丝波动。
门合拢的声响落下后，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玄明月垂着眼，手指在道袍宽大的袖口里微微蜷起。
达保绕着这个年轻道人缓缓走了一圈，脚步落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以他几十年的眼力，竟也辨不清这张脸底下藏着什么。
那面容像庙里供久了的神像，线条是定的，情绪是封住的，连吐字都吝啬，一个字两个字往外挤，听得人心里发紧。
“跟着纯阳道长，多久了？”
达保停在他侧前方。
“五岁就在师尊跟前。”
玄明月的回答从垂着的头下传来，声音平直，“到如今，十四年。”
“那就是日夜不离了。”
“是。
师尊有事，都唤我。”
“今早六点到八点，你在哪儿？”
“早课。”
答得很快。
“谁看见了？”
“在场的师兄弟都见得。
清风师弟就在我左边。”
达保先前已问过那名叫清风的道童。
少年人慌慌张张地证实了，说操课结束前，明月师兄确实一步未离。
此刻达保没接话，只将目光又落回玄明月身上，像在掂量一块沉手的石头。
“你师父，跟死的两个女人，熟么？”
玄明月肩头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谈不上熟。
那位唐施主……一心想拜师。
师尊没应，但对她印象是好的。
每次唐施主来进香，师尊总会请她喝盏茶。”
“另一个呢？陈雅丽。”
短暂的沉默。
玄明月的喉结滑动了一下。”陈施主……是来求子的那位？师尊同她不熟。
茶，更是没请过。”
话说得严丝合缝，挑不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