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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保转向一旁**的玄真道长，拱了拱手：“道长，有些话，想单独同明月聊聊。”
玄真含笑起身，袍袖拂过椅面。”自然。
二位同志尽管问。
贫道还有些俗务，先告退。”
他领着清风退出去，木门吱呀一声掩上。
达保没动，直到那两道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墙外，远得再也听不见，他才将散出去的注意力收回来。
屋里空气似乎凝住了。
玄明月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可额角在窗外透进的天光里，浮着一层细密的湿意。
站起身，达保又踱到他面前。
不得不承认，这年轻人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
眉眼如墨描，皮肤是冷的白，若搁在后世那些光怪陆离的荧幕上，不知要引来多少追逐的目光。
“玄明月。”
达保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压下去，“我们是上头派来办案的。
隐瞒的后果，你尽可以自己掂量。”
年轻人被这话里的力道逼得向后挪了半步，脚跟磕在砖缝上。
他点头，嘴唇有些干：“不敢隐瞒。”
寂静在屋里蔓延了两分钟，只有远处隐约的钟磬声飘过。
达保忽然问，字字清晰，像石子投进死水：
“你师父和唐书丽，到底是什么关系？”
玄明月猛地抬起头，脸上那层泥塑似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什……什么？”
声音卡在喉咙里，打了结。
玄明月的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含糊的音节。
“大概……有？”
问话的人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空气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指甲刮过粗糙的木板。”有，还是没有？这种事儿也能模棱两可？”
年轻道士的肩膀向内缩紧，耳根漫上一层明显的红。”前些日子，唐施主来过几回。
每次她一来，师父就让我去前殿照看香火。”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沉到地砖缝里去，“昨儿我回去得早些，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有些动静。”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但烧红的脸颊已经替他补全了未尽之言。
“除了动静，还听见别的了么？”
“后来……后来他们说话了。”
“说了什么？”
“唐施主提起一位表亲，说是她从前……有过情分的人。
后来家里做主，让她的表姐嫁了过去，两人便断了。”
玄明月的目光游移着，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上，“可断了也没真断，私下里似乎仍有往来。
如今像是……像是有了身孕。
她来找师父，便是求个化解的法子，心里乱得很。”
旁边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
指点迷津？怕是越指越迷吧。
这些纠缠不清的旧账，听着就让人腻烦。
“她可提过，她那位表姐是否知晓内情？”
玄明月摇了摇头。”这倒没有明说。
但听她话里的意思，与表姐感情甚笃，万般不愿伤了这份姐妹情谊。”
“这些话，是何时讲的？”
“昨日戌时前后。
后来师父便打发我回房了，后面的事，我不清楚。”
问话者拍了拍手掌，袖口带起一点微风。”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话音忽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难以捉摸，“都说你们这庙里求子最灵，尤其是那‘拴娃娃’的习俗，十次里总有**次能得个男丁。
依你看……唐施主腹中，会不会也是个男孩？”
年轻道士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嘴唇张合几次，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问话的人不再等他回应，随意摆了摆手。”带路吧，去你师父平日起居的屋子瞧瞧。”
玄明月如梦初醒，连声应着，转身引路。
纯阳道人的居所与玄真处一南一北，相隔甚远。
若论屋内的陈设，更是天差地别。
这屋子简陋得近乎空旷，只一张窄床、一方矮几、两只旧凳，并一个掉漆的木柜，此外别无他物。
但四下里异常洁净，梁上无尘，地面光可鉴人，连空气都透着股清冽的、反复擦拭后的气味，显见住的人有近乎苛刻的整洁习惯。
独自走进屋内的人阖上了眼。
某种无形的感知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整个空间，掠过每一寸地板、每一件家具、每一道缝隙。
片刻后，他的嘴角缓缓向上牵起，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
床板在指腹按压下传来细微的咔哒声。
裂开的缝隙里藏着一只扁平的玉盒，触手温凉。
达保揭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册纸页泛黄的旧书。
他翻开第一页，呼吸便滞住了。
那些墨线勾勒的图形与密密麻麻的批注，让他耳根迅速烧了起来。
他活了两辈子，从未真正接触过这样的图文。
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页，又一页，不由自主地往下移。
几页之后，最初的燥热渐渐被另一种惊愕取代。
这并非他以为的那种东西。
书脊处工整地写着“洞玄子”
三字，署名是唐代的张鼎。
文字间详述的是某种门派的秘传，称作回春功——关于如何求得子嗣的方法，从服用的方剂到具体的时辰方位，都有极细致的记载。
原来如此。
纯阳道人作为这座灵感宫的主持，守着的恐怕正是这样的隐秘。
这座以祈愿灵验着称的娘娘庙，香火鼎盛的根源，或许就压在这床板之下。
达保合上书，没敢再深想。
玉盒此刻捧在手里，竟有些灼人。
他迅速将书册塞回去，推回凹槽，盖好木板，最后拉平褥子。
走出那间屋子时，门外等候的只有金曼与玄明月。
“找到什么了？”
金曼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达保摇了摇头。
他瞥见玄明月似乎轻轻吐了口气。
他让那道姑自去忙活，自己则与金曼沿着庙宇的回廊慢慢踱步。
廊外树影斑驳。
“你在那屋里，”
金曼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是看见了什么吧？”
他点了点头，耳廓仍有些发热。
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将所见说了出来。
金曼的脚步彻底停住了。”你是说……那些来求子的人，灵验的缘由，竟是这个？”
达保抬手抓了抓后脑的头发。”我不敢断定。
但这应是道家秘传，不得外泄，恐怕历代只有主持知晓。”
他声音压得更低，“这秘密若漏出去，多少人家要天翻地覆。”
金曼沉默了。
她虽未嫁人，其中的关节却一听便懂。
此刻她也恍然明白了庙里那条铁规——无论夫妻与否，男女皆不得在此同宿——的真正分量。
“姑姑，”
达保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这事太重。
一旦传开，怕是会出人命。”
金曼缓缓颔首。”我今日什么也没听见。”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缭绕的香火，“可那纯阳真人……当真就凭这册子，撑起了整座庙的百年兴旺？”
达保没有回答。
廊下的风穿过，带着香灰与陈旧木材的气味。
达保轻轻颔首。
“或许吧。
人总被各种念头牵着走。”
他望向远处，“玄真道长屋里的物件，随便一件都抵得上寻常人家几年的开销。
可纯阳道长的屋子呢？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真有人能什么都不要吗？我不信。”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问了玄明月那些话。
现在清楚了，娘娘庙历代主持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或者说，他们本身就成了那件事的一部分。
至于玄真道长，名义上是监院，实际管着庙里大小事务。
某种意义上，他才是真正握着权柄的人。
而纯阳道长……”
一声短促的冷笑从达保喉咙里挤出来：“不如说，他更像件被摆在那儿的器物。”
金曼的嘴微微张开，半晌没合上。
“这……要是真的，岂不是几百年都没人捅破的窗户纸？”
她缓过神来，追问道，“那三条人命，又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达保脸上浮起一丝疲惫的笑。
“按我的推想，这故事俗套得像戏台子上的烂戏文。
一男一女相好，可男人娶了女人的表姐。
婚是结了，暗地里的牵扯却没断。
那女人和表姐自小亲近，可再亲近的情分，到底比不过心头那团火。
她想靠肚里的孩子争个名分——只要生下儿子，男人必定会离开表姐，转头娶她。
问题在于，怎么保证生的是儿子呢？”
他抬眼看向金曼：“所以她常往娘娘庙跑。
生儿子，至于儿子是谁的，或许没那么要紧。
要紧的是她和那男人能长久。”
金曼仍张着嘴，这故事荒唐得刺耳，可细想之下，每处转折都严丝合缝。
“那表姐……”
她喃喃道，“简直像个睁眼瞎。
自己陪着丈夫和表妹来求子，却不知道两人背地里的勾当。”
“我猜，”
达保接过话头，“那男人身子恐怕有问题。
正妻一直没怀上，情人肚里的孩子，也未必真是他的。
姑姑，您说要是这人某天突然明白过来，发现自己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会怎样？”
金曼脱口而出：“换谁都忍不了！非得动手不可！”
达保摊开手掌。
“所以三条命，够不够合理？”
金曼用力点头：“太合理了，每一处都对得上。
这恐怕就是**。”
达保却摇了摇头。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王兴文。
只要找着他，一切都能水落石出。”
两人折回铜瓦殿前。
从窗缝望进去，郑文林还在殿内挥舞那柄手术刀。
偏殿周围百米空无一人，连鸟雀都不愿靠近。
达保的眉头慢慢拧紧。
姑姑，这人您留不得了。
郑文林的状态已经濒临失控，建议立即将他调往市局刑侦部门。
若继续留在分局，我担心他迟早会对活人做出极端举动。
金曼长舒一口气，这样处理也好。
老郑现在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特别是见到余副局长的时候，那双眼睛总盯着对方的脖颈看。
余学亮已经被吓得不敢露面，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达保这才恍然，难怪最近两次都没见到余副局长的身影。
两人交谈间，郑文林从殿内缓步走出。
他没有打招呼，只是用那双浸透寒意的眼睛扫过达保和金曼，随即沉默地走向殿前的水缸。
他弯腰舀起半瓢清水，蹲下身仔细搓洗指缝间残留的暗红痕迹。
那股冷意仿佛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即便在盛夏午后的热浪里，也让人脊背发凉。
达保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水瓢，重新舀**水，缓缓浇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郑文林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冰封般的目光似乎裂开一道细缝。
他又低下头，任由水流冲刷着两人的手指。
谁也没说话，只有水声淅淅沥沥地响着。
达保没注意到，有两滴温热的水珠坠落在对方的手背上。
“我已经和金局谈妥了。”
水流声中，达保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等这次任务结束，你就去市局刑侦处的法医办公室报到。
那里的环境更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