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黑暗来得很快，像一桶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淹没了所有知觉。
几天后，鼓楼大街派出所那间总飘着旧报纸和烟灰缸气味的询问室里，周一鸣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
他对面坐着的人——大家都叫他达保——正用指甲慢慢刮着桌面上一块干涸的茶渍。
“该说的，都说干净了。”
达保没抬头，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你跑腿，他指路。
关二要的那十根东西，账记在谁头上，现在清楚得很。”
周一鸣咽了口唾沫。
窗外有辆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过去。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
进来的人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笔记本。
他们问话的方式很特别：不紧不慢，但每个问题都像针尖，专挑骨缝里扎。
周一鸣把那天下午的事又倒了一遍——张秉谦怎么把他叫进办公室，怎么压低声音交代，怎么从抽屉深处摸出那个沉甸甸的信封。
“钱不是我的。”
他反复说这句话，像在念咒。
穿夹克的人记完最后一行，合上本子。
临走前，他们跟达保交代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
周一鸣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先别放人”
、“等那边……”
等门重新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烟草和沉默。
周一鸣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块泥点，直到桌上的电话突然尖叫起来。
达保接起来，“嗯”
了几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话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了白。
挂断后，他盯着电话机看了好几秒，才转过脸。
“医院刚来的消息。”
他说，“没救过来。”
周一鸣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张秉谦。”
达保从烟盒里磕出最后一支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着，“听说纪委的人只是去敲门问话，他当场就倒了。
脑溢血。”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嗡嗡的电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一鸣才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颤得厉害，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
达保站起身，绕过桌子，手掌落在他肩上。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周一鸣整个人僵了一下。
“该背的，有人背走了。”
达保的声音近在耳边，又远得像隔着层毛玻璃，“你这几天睡不好觉吧？现在可以合眼了。”
周一鸣这才感觉到后怕。
那感觉不是突然袭来的，而是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冰凉的，爬满整条脊椎。
他想起了抽屉里那把枪，想起了自己当时是怎么把它抵在太阳穴上的——金属的冷，扳机的涩，还有那股铁锈混着枪油的气味。
如果没有那通突然响起的电话，如果没有达保冲进来时带倒的那把椅子……
他抬起头，眼眶发烫。
达保已经坐回对面，正低头点那支烟。
火柴划亮的一瞬，橘黄的光映亮了他半张脸，也映亮了空气中缓缓升起的、青灰色的烟。
处分决定下来的那天下午，办公室窗外的梧桐叶子纹丝不动。
段怀文捏着那张盖红章的文件，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盯着纸面上“观察员”
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日光从桌角爬到墙根，最后彻底暗下去。
走廊里有人快步走过，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遥远——那声音再不会为他停留了。
他慢慢把文件折好，塞进中山装的内袋，动作迟缓得像在收殓什么。
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响，他顿了顿，才伸手去扶桌沿。
裴元瑾离开保卫科的时候只拎了个灰布包袱。
四季青公社粮站的保管员室有一股陈年谷壳和老鼠粪便混合的气味。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墙角堆着几袋生了虫的玉米，一张掉了漆的旧桌，桌上摆着本泛黄的登记簿。
他在门槛上站了片刻，才抬脚跨进去。
远处晒谷场上传来年轻人的笑闹声，风把那些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薛葵挨了那几下之后，连着三天走路都歪着身子。
她蹲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看达保往帆布包里塞干粮、绳索和一把磨得锃亮的**。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到底没掉下来。
等达保直起身，她已经把脸别到墙根那边去了，只留个后脑勺给他，头发乱糟糟地翘起一撮。
真正难办的是怀里这个小的。
暖暖把整张脸埋进他颈窝，热乎乎的气息喷在皮肤上，小手攥着他衣领不肯放。
他试着把她往下摘，那两条小胳膊就箍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幼兽似的呜咽。
最后还是妞妞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刚编好的草蚂蚱，也不说话，只静静站在门槛边看着。
暖暖从指缝里偷瞄一眼，呜咽声立刻停了，胳膊也松了力道。
达保趁机把她轻轻放到地上，小丫头脚一沾地就躲到水缸后面，只探出半只眼睛。
进山的路选在了北坡。
和香火鼎盛的南坡截然不同，这里几乎没有成形的路径。
碎石从坡上滚落，在寂静中撞出空洞的回响。
空气里飘着苦艾和腐叶混合的气味，越往深处走，松脂的辛辣味就越浓。
他解开帆布包的搭扣，一团灰影倏地窜出，在空中展开翅膀——那已经不是当初懵懂的小家伙了。
饮过井水的白鹭豹盘旋两圈，羽翼划开林间稀薄的光线，随即没入层层叠叠的树冠。
它飞行的轨迹像某种无声的指引。
三个时辰后，植被的形态开始改变。
原先低矮的灌木被需要两人合抱的冷杉取代，苔藓厚厚地铺满岩石向阳的一面，踩上去像踩进潮湿的羊毛毯。
偶尔有松鼠从枝头跃过，带落几片枯黄的针叶。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没有野猪拱地的吭哧声，没有獾子扒挖树根的窸窣，甚至连鸟叫都稀落得可怜。
只有风穿过石缝时发出的、类似笛孔漏气的尖细鸣响。
是在一处断崖下遇见那几个猎户的。
他们围坐在将熄的火堆旁，火上架着只瘦得肋骨分明的野兔，皮毛焦黑蜷缩。
其中年纪最长的抬起头，脸上被烟火熏出深深的沟壑。”找大牲口？”
他哑着嗓子笑了一声，用树枝拨了拨火堆，“早往老龙潭那边迁啦。
今年沟渠全见了底，连西坡那眼百年不枯的泉子，上个月也只剩个泥坑了。”
旁边年轻些的补充道：“就这些玩意儿，”
他踢了踢脚边两只干瘪的野鸡，“还是追了半座山才逮着的，掂量着没二两肉。”
达保望着火堆上扭曲升腾的热气，没接话。
他想起上次从房山回来时，曾在车上远远望见过妙峰山的轮廓——那时夕阳正把山脊镀成熔金，林海在晚风里起伏如浪。
而现在置身其中，却只触到一片缓慢蒸腾的焦渴。
白鹭豹落回他肩头，喙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廓。
他抬手摸了摸它冰凉的羽缘，转身望向更深处的山谷。
那里雾气正在积聚，灰白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山坳的树梢上。
与猎户们分开后，他转身朝娘娘庙走去。
既然到了山间，总该去看看，也不算白走这一趟。
至于野物，他随身带着的储物之处里还收着好些羊和鹿，随时能取出来应付。
没过多久，那座庙宇就出现在眼前。
望着层层叠叠的殿阁，他不由得轻轻“啧”
了一声。
这娘娘庙供奉的是碧霞元君与另外四位女仙。
听老辈人说，前朝到本朝初年，这儿曾经挤满了求愿的男女，香火旺得连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可如今这年景，饭都吃不饱，谁还有心思来求姻缘、盼子嗣？即便如此，这庙仍是京城附近几座山头里香火最盛的一处。
但谁能料到，就在神明眼皮底下，竟藏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事情得往回推两个时辰。
早课早已结束，殿上的道士们各自散去。
灵感宫监院玄真道长唤来知客，问起昨日留宿的几位香客。
那是三位从山下来的还愿之人——两位女子，一位男子。
看衣着气度，家境应当宽裕，还给庙里捐了一百块钱的香油钱，因而被允准在庙中住上一夜。
玄真领着徒子徒孙做早课时，照例诵念**。
直到早课完毕，他才察觉住持纯阳道人始终没露面。
这位师兄出家已有二十年，二十年来从未误过早课晚课。
玄真起初以为师兄是去探望那三位客人了，便没多想。
可等到早课彻底结束，仍不见人影，他这才吩咐知客好生照应前来上香的百姓，自己独自往后院的铜瓦殿走去——客人们就被安置在那后面的厢房。
铜瓦殿的门虚掩着。
玄真伸手轻推，提高声音朝里唤：“师兄？您在里头吗？”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朝内探进半个身子，只一眼，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转身就往外冲，脚步踉跄，声音都变了调：“出、出事了！快来人——快！”
片刻功夫，铜瓦殿外已围满了闻声赶来的道士。
殿门被彻底推开，里面的景象暴露在晨光里：地上横着三具身躯，两女一男。
两名女子正是昨日来进香的那对表姐妹。
听说姐姐是为求子而来，妹妹则是想觅得良缘。
同来的那位男子，本是姐姐的丈夫。
道观规矩，留宿的香客男女不得同室。
所以昨夜，表姐妹共住一屋，男子独自另居一室。
可现在躺在这儿的两位女子身边，那个男人却不是她们的同伴。
那是纯阳道人。
殿中横陈三具躯体，皆遭利刃劈砍而亡。
纯阳道长的颅骨几乎裂为两半，猩红浸透了青砖缝隙。
玄真道长一面遣人报官，一面令人寻那男子踪迹。
他虽不解变故缘由，仍吩咐火工道人备下寿衣棺木。
围观的青衣**们交头接耳，几个香客瞥见殿内情形，慌忙转身往山下去。
房山分局接到报案时，日头正斜。
金曼带着韩栋梁、杨广林与法医郑文林赶到妙峰山娘娘庙。
刚跨进殿门，浓烈的腥气便撞得她踉跄后退，扶住院中老槐干呕不止。
一只**水壶忽然递到眼前。
“多谢。”
她接过抿了一口，听见带笑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姑，您这反应可够厉害的。”
金曼猛地回头。
达保背着**站在石阶上，绑腿扎得齐整，袖口沾着草屑。
她快步过去拍他肩膀：“你怎在此处？”
“原本想打些野味，转了半天没见着像样的。”
达保朝殿内扬了扬下巴，“顺道过来瞧瞧，正撞见您在这儿难受。
里头出事了？”
“三条人命，都是利器所伤。”
金曼抹了抹嘴角，“既赶上了，帮着一道看看。”
铜瓦殿内的气味比院中更呛人。
血腥混着脏器特有的甜腻弥漫在梁柱间，几个年轻公安捂着嘴退到门外。
郑文林蹲在女尸旁，手术刀划开皮肉的闷响里夹杂着液体滴落声。
达保没掩口鼻，只微微俯身观察那道从锁骨斜劈至肋骨的创口。”斧子砍的？”
他声音不高。
“边上待着去，别碍事。”
郑文林头也不抬。
军靴不轻不重踢在他小腿侧边。”跟谁摆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