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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一个，”
他语气**，却让屋里温度降了几分，“我就让粮站的耗子都得换个地方做窝。”
秦庆贵响亮地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门外。
角落里，柳湘梅和另一个年轻男人对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地弯了弯。
有他在的地方，天塌下来似乎也能先顶上一阵子。
李所长的脸皮渐渐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对方一出手就直戳要害，连个周旋的余地都不留。”秦达保！”
他拔高了嗓门，试图压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你早就不是这儿的人了！这儿的事轮不到你插手！我劝你别多事，现在这派出所，不归上头公安局直管，是公社说了算！”
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着，像是要给自己增添底气：“公社的一把手，那是我亲叔！”
秦达保看着他，眼神里透出的意味，就像在看一件摆错了地方的物件。”姓李的，”
他声音不高，“你跟你那位叔叔，提过我的名字没有？”
李所长愣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我提你干嘛？一个调走了的人！”
“哦，”
秦达保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就是没人告诉你，以前这四季青公社坐那些位子的人，后来都去哪儿了。”
“你……你什么意思？”
李所长的拳头捏得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对面，像是要喷出火星子。
“意思就是，”
秦达保往前踏了半步，屋里的光线似乎都随着他的动作凝了一凝，“这地方上上下下，我当初都‘梳理’过一遍。
我要是不自己抬脚走人，后来的人，怕是没几个敢稳稳当当地坐进来。”
李所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扯开嘴角，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这个……我倒也听人嚼过舌根。
要真是那样，我或许还得佩服你两分。
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那笑容变得有些扭曲，“牛皮都是别人帮你吹出来的，风一吹，就散了。”
李所长那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鼻尖上：“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有本事，当初怎么不留在县里？”
秦达保连眼皮都没抬，只侧过脸，对身边那个一直安静站着的姑娘伸出手。
玉秀会意，将两本边缘磨得发毛的册子递过去。
册子刚离手，李所长就像被火烫了似的猛扑上来。
一直蹲在旁边玩石子的小二宝，后脑勺被哥哥轻轻一拍，想也没想，整个人像颗小炮弹似的弹起来，右脚结结实实地蹬在李所长腿弯处。
“哎哟！”
李所长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栽去，手掌在粗砺的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
小二宝愣住了，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抬头望望灰蒙蒙的天，忽然咧嘴笑了，攥紧拳头在空中用力一挥。
风刮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
册子的纸页哗啦啦翻动，秦达保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间移动。
他头也不抬地问：“这么算下来，所里还短我一千一百块。
三百斤大米，两百斤白面，五百斤玉米碴子，外加两辆二六型的车，数目对么？”
玉秀抿着嘴，点了点头，又轻声补充：“还有些零碎的，肉啊、油啊，没往里头算。”
“那些就算了。”
秦达保合上册子，终于转过脸，视线落在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男人身上，“既然现在是你坐这个位子，前人欠的债，是不是该你来还？”
李所长正拍打着裤腿上的灰，听见玉秀报出的数，腮帮子已经咬得发硬。
此刻他猛地抬起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秦达保！你空口白牙就想讹人？谁看见那些东西进所里了？谁能作证？”
“我看见了！”
“我也能作证！”
院墙根底下蹲着的几个年轻人接连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嚷开。
秦达保抬起一只手，那些声音便低了下去。
他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楚：“这院子里的门窗、桌椅，哪一样不是我自己掏钱找人修的？干活的师傅都在公社住着，随时能找来问话。
至于粮食，”
他用册子拍了拍掌心，“每一笔进出，这上头记得明明白白。
你要是不认，我就去公社讨，或者直接找你那位叔叔讨。
你看他认不认？”
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碾过一颗小石子，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还有那两辆车，是我私人的东西，暂时借给所里用。
发票我还收着呢。
现在，我要你把车原样还回来，轱辘不能少一根辐条，车铃不能哑。
要是还不出……”
话没说完，院门被推开了。
秦庆贵喘着粗气跑进来，胸口一起一伏，将两张盖着红戳的纸塞到秦达保手里。”粮站出的单子，齐站长让我带话：这两个月该给所里的口粮，一粒没克扣，全看在你的情面上。”
风更大了些，吹得那两张纸哗哗作响。
李所长盯着那鲜红的印章，脸色渐渐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只剩下嘴角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达保嘴角一扯。
“齐胖子这人，话说得比谁都响，真到掏钱的时候手指头就缝上了。”
他将那两张纸捏在手里，对着李所长晃了晃，纸张发出脆响，“眼下粮食是什么分量，你比我清楚。
那是碰不得的线。
这么多粮食，能凭空没了？”
他没等对方回答，目光扫过那张汗涔涔的脸。”你不必对我说。
既然你说公社派出所不归市局管——”
他顿了顿，语气平直，“那你总归还是个干部。
干部，总有人能管。”
李所长的嘴唇颤了几下，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
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身子却被一股力道推得踉跄半步。
达保已经绕过他，抓起了桌上那部黑色电话的听筒。
拨号盘转动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找王土生。”
达保对着话筒说。
听筒里传来一声拖长的叹息。”秦达保，你小子装什么蒜？这号码通到哪儿你能不知道？明知道是老子接的，还跟我来这套！”
那声音陡然拔高，“皮痒了是吧？”
达保眼皮微微垂了垂。
“王副局长，”
他声音不高，却让电话那头瞬间静了，“谁准你一口一个‘老子’的？日子过得太舒坦，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他换了个手拿听筒，“我看你是想去市局的学习班，好好回忆回忆。”
短暂的死寂。
接着，听筒里传来近乎谄媚的干笑。
“哎哟，达保！我的好兄弟！你看你，怎么还当真了？”
王土生的语气软得能拧出水，“哥哥这不是想你想得厉害吗？换了别人，求我这么亲近我都不乐意！你提学习班，这不是往哥哥心窝子里捅刀子嘛……”
达保把听筒拿远了些，仿佛那声音带着黏腻的触感。
“打住。”
他截断话头，“王副局长，别的没瞧出来，这奉承人的本事倒是精进不少。”
“嘿嘿，兄弟，你找哥哥肯定有正事。
你说，什么事儿？哥哥保管给你办得漂漂亮亮。”
达保揉了揉眉心，对着话筒道：“行，说正事。
土生哥，我问你，现在公社派出所，是不是不归你们分局管了？说是划给公社……”
“是有这么个说法，”
王土生接得很快，“但也不是完全脱钩。
工资、票证、口粮这些，眼下是公社在发。
所以日常管理，公社说话占大头。
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子，“编制、档案、那身衣裳，可还都在咱们局里挂着呢。”
“意思是，咱们局里照样能管？”
王土生笑了，那笑声透过电线传来，带着几分了然。”那当然了。
穿着咱们的衣裳，还能跳出咱们的手掌心？要真那样，干脆别叫派出所，改个名得了。”
他话说到这儿，忽然顿了顿，像是咂摸出点什么味儿来。
达保鼻腔里溢出短促的气音。
“现在懂了什么叫墙倒众人推。”
他指节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就凭他叔在公社挂个书记的名头，那位李所长就敢清空我留下的人，让我亲叔每天蹬五十里自行车去村里当驻点员——连烈士家属的粮本都敢克扣，这是存心要饿死那对孤儿寡母。
我倒想问问，谁给的胆子？”
王土生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秦达保这人他清楚，三两句就能把小事钉成重罪，再说下去，李秋怕是要背上够枪毙的罪名了。
“李秋本人不算什么，”
王土生压低嗓子，“可他叔……以前是王永林副市长的秘书，眼下到基层算是镀金。
所以做事才张扬了些。”
“张扬？”
达保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像掺了冰碴子，“我在所里那会儿，分局没拨过一分经费。
我自掏腰包垫钱垫粮，连家里唯一的自行车都借给所里用。
现在倒好，钱粮车全吞了，摆明要赖账。”
他顿了顿，手指在空气里虚划一道线，“不过无妨。
光凭刚才说的这几条，足够我带他回市局纪检喝喝茶——我倒要看看，这人是怎么爬上来的。”
王土生后颈一凉。
他想起达保还兼着纪检副主任的虚衔，公安系统里谁碰见这身份都得矮三分。
“那就带回去呗，”
王土生索性咧开嘴，笑声干得像晒裂的土坯，“这点事儿，关两年不就结了？”
两人对视着笑起来，一个笑得冷，一个笑得空。
“成，我今天来看爷爷奶奶，”
达保朝窗外瞥了一眼，“返程时顺道捎上他。
市局档案室里的灰尘，该有人去掸掸了。”
墙角缩着的李所长浑身一颤。
电话那头的人声他隐约听见了——是王副局长？可秦达保对着电话吆喝的语气，简直像在训自家孩子。
这得是多硬的关系才敢这么说话？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爬时，他听见达保对旁边那个叫二狗的年轻人吩咐：“先扣起来。
等我走时带上。”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只铁钳似的手攥住了他胳膊。
“凭什么抓我？！”
李所长挣起来，嗓子劈了岔，“你们有什么资格——”
那只手纹丝不动，拖着他往走廊深处去。
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敲出回音，一声，又一声，像在数着他还能呼吸的次数。
脚步声杂乱地撞进院门。
跑在最前头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白短袖衬衫后背湿透一大片。
他撑着膝盖在院子里喘气，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别……别动手……”
达保抬手示意，二狗松开了钳制。
李所长踉跄冲出办公室，嗓音嘶哑：“二叔！他们想弄死我——”
戴眼镜的男人终于喘匀了气。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李所长，落在达保脸上。
院子里还站着个胖子，正用袖口不停擦额角。
“齐天乐。”
达保牵着弟弟的手跨出门槛，声音像浸过井水，“你这左右逢源的功夫倒是没退步。
可惜墙头草长得再茂盛，风大了也得连根拔。”
胖子只是赔笑，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知道现在开口只会火上浇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