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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镜男人整理好衣领，露出标准的微笑：“是秦达保同志吧？久仰了。”
“省了这套。”
达保打断他，“你要是不知道我在这儿，能跑得衬衫都透湿？有话直说，我能听就听，不能听咱们各走各路。”
男人嘴角的弧度僵了僵。
他当秘书这些年，最擅长的就是和不同人周旋，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每个字都像磨过的石子，又硬又滑。
这不该是十九岁该有的城府。
他调整呼吸，重新挂上笑容：“我叫李青云，四季青公社的书记。
这位是我侄子李秋，在所里工作。
年轻人之间有点摩擦很正常，说开了就好，往后还能互相照应。”
达保没接话。
他转身从玉秀手里接过两本册子，纸张边缘已经卷起。
“我在派出所帮忙那段时间，垫过修房子的钱，还有粮食。”
他把册子摊开，“加起来一千一百块。
李书记，公家的账是不是该清了？”
李青云看着那两本账册，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院子里忽然静下来，只剩树上的知了在嘶鸣。
李秋的手掌在桌面上按出几道白印。
“那两辆自行车，”
他声音压得低，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发票我还留着。
该还的，是不是该清算了？”
屋里静了一瞬。
角落里的男人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来时没什么温度。”凭你一张嘴，说欠就欠？”
他问得慢条斯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证据呢？”
“证据？”
李秋忽然笑了，笑声短促而干涩，“我的话就是证据。”
他肩膀刚一动，斜里伸来一只手，铁钳似的扣住他小臂。
李青云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少说两句。”
那声音贴着耳根灌进来，又冷又沉，“你知不知道对面坐着的是谁？”
李秋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侧过头，看见二叔额角的青筋在跳。”这是四季青，”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您才是这儿说话算数的人。
一个派出所的所长，值得您这样？”
李青云没接话。
他松了手，却在下一秒猛地抡起胳膊——耳光抽在脸上的声音又脆又响，像块湿布拍在石板上。
李秋整个人晃了晃，耳蜗里嗡嗡作响。
他捂住**辣的侧脸，眼睛瞪得通红。
“你打我？”
他声音变了调，喉头滚着嘶哑的气音，“凭什么？”
“就凭你眼瞎。”
李青云的呼吸又粗又重，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什么人都敢顶撞？你知不知道他背后站着谁？”
“秦达保罢了！”
李秋吼回去，唾沫星子溅在空气里，“能有多大的能耐？”
又是两记耳光，这次更重。
李秋踉跄着退到墙边，后脑勺撞上石灰墙，震下一缕灰。
他喘着粗气，指甲抠进墙皮里。”李青云！”
他嘶喊起来，“别以为你是我叔就能随便动手！再碰我一下试试！”
李青云闭了闭眼。
他往前逼近两步，几乎贴上侄子的脸，声音压得只剩气声：“他舅舅在京城公安局坐头把交椅。
他外公的名字，是写进档案里第一页的。
就连他最小的舅舅，肩章上也是带星的。”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这样的人，你惹得起？我惹得起？”
李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墙灰落在肩头，他忘了掸。
“我早提醒过你，”
李青云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地底渗出来的，“别碰派出所的人。
一个字都别碰。”
“可您明明说过……”
李秋喉结滚动，“要把派出所攥在咱们手里。
戏台上不都这么唱么？人走茶凉。
他既然已经调离，现在还回来指手画脚，那就是打公社的脸。
二叔，您根本不用——”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坐进这间办公室吗？”
李青云打断他，声音里忽然透出极深的疲惫。
李秋怔住，摇了摇头。
“因为之前坐在这儿的人，”
李青云缓缓说，“判的判，撤的撤，调的调。
一整排人，全折了。”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对面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上，“而把他们都送进去的，就是你现在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位。
现在，你还觉得他不够分量吗？”
墙角的老式挂钟突然敲响，当、当、当。
李秋顺着声音望去，看见钟摆一下下切割着稀薄的光。
李青云朝达保的方向瞥了一眼，确认对方没有看向自己这边，才压低了嗓子开口：“二叔的意思是，眼下先退一步。
你给他赔个不是，说几句软话，把人打发走了再说。
回头再慢慢收拾那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以为话音轻得传不到达保耳中，却不知达保早已习惯性地将意识铺开。
那些字句一字不漏地飘进耳朵里，达保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像潮水退下礁石。
没等李家叔侄走近，达保已经抬高声音：“欠下的，总得还。
李所长，你来说说——我那两辆自行车，现在在哪儿？”
李青脸色一沉：“什么自行车？我没听说过。”
旁边的二狗急得往前踏了半步：“你没听说？不是你让你在中学教书的妹妹，还有她同学骑走的吗？都半个多月了，还在这儿装糊涂？”
李秋斜眼瞪着二狗，牙关咬得发紧，鼻腔里哼出一声：“郑中州，你别的本事没有，搬弄是非倒是一把好手。”
“说自行车的事。”
达保打断他，语气里透出不耐，“别东拉西扯。”
李秋垂下视线：“是……我妹妹和同学借走了。
我去找她们要回来。”
“那不是你的东西。”
达保的声音像冻硬的石子，“不问自取就是偷。
这么简单的道理，活到这岁数还不明白？”
李秋猛地抬起头：“姓秦的，你别欺人太甚！我都答应去要回来了，你还想怎样？”
这回李青云没拦侄子。
他往后挪了两步，袖手旁观。
给副市长当了五年秘书，从来只有别人躬着腰对他说话，何曾这样低声下气过？此刻见达保字字如刀，半点情面不留，仿佛当他是个摆设。
那点残存的客气也散尽了，他索性闭了嘴，看侄子怎么应付。
“我想怎样？”
达保扯了扯嘴角，“我要你现在立刻还钱。
没有钱？那就把两辆自行车原样送回来，一根辐条都不能少。
之后再说别的。”
李秋再也压不住火，蹿起来骂道：“你自己修的派出所，你自己讨债去！找我算什么账？”
“这话倒提醒我了。”
达保点了点头，“这笔账确实不该找你要。
该和公社算——现在派出所的一切开支，不都是公社负责么？”
李青云心里咯噔一下。
那么大一笔数目，公社根本拿不出来。
再闹上去，捅到区里就麻烦了。
他急忙插话：“小秦同志，这笔账公社肯定会查清楚。
如果确实有这回事，一定如数归还。”
李秋的指节在桌沿上压得发白。
他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喉结滚动了两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车……傍晚前会送回来。”
秦达保没接话，只将视线转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正慢慢拉长，像泼在地上的墨。
他等那影子彻底盖住半块青砖，才转回头。
“车的事清了。”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石子落进静水，“该算算粮仓里的账了。”
站在一旁的玉秀适时递上一本边缘磨毛的册子。
纸页翻动的窸窣声里，李秋的叔叔——那位公社副书记——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往前挪了半步，袖子擦过桌面的灰。
“小秦同志，这话……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试图让语气显得恳切，尾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粮站那边的情况，公社比谁都清楚。
眼下这光景，哪处不在闹**？老百姓碗里都见不着几粒米，我们要是把粮食全拨下去，群众会怎么想？”
秦达保从衣兜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纸。
纸很薄，能透出背面蓝色的复写痕迹。
他慢慢展开，让纸页在空气里发出轻微的脆响。
“粮站的章还红着。”
他说话时眼睛没看任何人，只盯着纸上那圈暗红色的印迹，“白纸黑字写明白了——该拨的数目，一次都没少过。”
屋子里忽然静得能听见墙角蟋蟀的鸣叫。
齐天乐往后缩了缩，脊背贴上冰凉的土墙。
他想起晌午前秦庆贵在粮站柜台前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当时只觉得奇怪，现在才品出那沉默里的分量。
“两个月，二百八十斤。”
秦达保把那张纸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数字上点了点，“够一家老小撑过青黄不接的时节了。
李副书记刚才说老百姓在饿肚子——那这些本该进人肚子的粮食，现在在哪儿？”
李秋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盯着桌上那张纸，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铁片。
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过他的侧脸，把咬紧的牙关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我……我这就去查。”
他叔叔抢在前头开口，声音又急又快，“肯定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小秦同志你放心，公社一定给派出所的同志们一个交代！”
秦达保终于抬起眼睛。
他的目光从李秋青白的脸，移到那位副书记不断擦拭汗水的袖口，最后落在窗外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那就等李副书记的交代。”
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天黑前，我要见到该见的人，听见该听的说法。”
屋里的煤油灯就在这时被点亮。
昏黄的光晕漫开，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扭曲，在土墙上摇晃着，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李秋的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秦达保，你算老几？我凭什么要跟你交代？”
对方只是平静地扬起嘴角：“你的意思是，我管不着你，对吗？”
“废话！咱俩平级，你拿什么管我？”
秦达保不紧不慢地从衣兜里摸出证件，展开，递到李青几人眼前。
“仔细瞧瞧，上面写的什么。”
李秋先瞥了李青云一眼，见叔叔毫无表示，才勉强转过视线。
目光落在纸面上，他整个人僵住了。
证件上的字迹清晰得刺眼：秦达保，生于一九四零年七月六日，中**员，副处级。
职务一栏并列着两行——东城区公安分局鼓楼大街派出所所长，京城市公安局纪检监察办公室副主任。
“看明白了？”
李秋的脸颊一阵发烫，血色褪去又涌上。
他当然知道“纪检”
两个字的分量。
可下一秒，那股惯有的蛮横又顶了上来。
“看明白了又怎样？”
他梗着脖子，“我们所现在归公社直管！你一个市局的副主任，手伸不了这么长！”
秦达保的笑意丝毫未减。
“伸不了？”
他轻轻摇头，“回去问问你二叔。
派出所的经费确实由公社拨付，日常管理也以公社为主。
但你说四季青派出所不归公安局领导？”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那是胡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