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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比试拳脚，我用你教的八极，把他们摆倒了。
他们说我是好苗子，想现在就带我走。”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一颠。
达保握紧了方向盘：“姥姥知道吗？”
“知道。
我跟她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随我。”
八一小学——那地方达保知道。
里头读书的孩子，背景都透着一样的颜色。
部队有什么动静，往往先从那儿开始。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自己怎么想？”
二宝盯着自己攥紧的拳头，声音闷闷的：“学校里教的东西，我都学完了。
现在好多时候，我都是自己翻书看。”
那个年代的孩子大多在野地里长大。
每户人家都有三四张甚至五六张等着填饱的嘴，谁有工夫把哪个捧在手心？饿了自然知道寻着炊烟回家，扒完饭又像脱缰的马驹般消失在巷尾田埂。
天黑透时，那些小小的身影才会被倦意拖回门槛边。
达保对待弟弟的方式也是如此。
他认为真正的尊重是把他当成能听懂道理的人。
他一条条掰开来说：军营里没有撒娇耍赖这回事。
哨声就是铁律，命令必须吞进肚子里执行。
汗水浸透衣裳、泥土塞满指甲缝是家常便饭。
他盯着弟弟的眼睛问：“这样的日子，你扛得住吗？”
二宝抿着嘴沉默片刻，脖颈忽然梗直了。”我能。”
可随即肩膀又塌下去，“但都过去三十多天了……一点消息也没有。”
“说明人家还在斟酌你的年纪。”
达保伸手揉了揉弟弟硬茬茬的头发，“要是你真铁了心，我去找姥爷探探风声。
等姥爷那头有了准信，还得看……看那位的意思。”
他中途含糊了一个称谓，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这样成不成？”
孩子脸上终于透出些光亮。
毕竟还是少年心性，愁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兄弟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并肩坐着说话了——年龄的鸿沟始终横在那里，一个已尝过生活涩味，一个还活在跳房子的格子里。
车驶进四季青公社时，笑声还在车厢里晃荡。
经过派出所灰扑扑的院墙，达保眼角扫见里头人影攒动，争吵声像沸水般从门窗缝里泼出来。
他打了把方向拐进去。
车停在院墙根下。
两人踩着满地碎石子往里走时，竟没人注意到他们的脚步声。
办公室门口挤着一圈发皱的衣背，吼叫像浪头般此起彼伏。
达保在门槛外站定，只听了两三句就辨出了声音。
是二狗在吼，嗓子劈了岔：“……赶走玉秀姐妹俩的事我们认了！这儿不是谁家炕头，你说了算我们没话说！可你连粮袋子都要掐住，这算哪门子王法？”
另一个声音硬邦邦砸出来：“郑中州，说话要凭良心。
公社眼下什么光景？粮站拨下来的数目就这么多，大家勒紧裤腰带共渡难关！”
“放**屁！”
二狗一脚踹在长凳上，凳腿刮出刺耳的尖叫，“仓库里剩的那点苞米面全是达保哥当初攒下的！粮站这月发的米你一粒都没往我们这儿拨！‘克服克服’？你咋不让你自家婆娘娃儿先‘克服’？”
那声音陡然拔高，尖得像要戳破屋顶：“有得吃就吃，没得吃就饿着！我是你们所长，不是你们亲爹！还管你们肚皮鼓不鼓？”
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
秦庆贵的声音从人堆里炸出来：“李所长！你听听自个儿说的是人话吗？我们端的是国家的饭碗，吃的是计划粮，领的是财政部发的工资！跟你个人有什么相干？”
李姓那人鼻腔里挤出短促的气音。
他盯着面前的男人，指尖在桌沿敲了敲。
“秦庆贵，话出口前先掂量清楚。
你转正才几天？一年的观察期，我随时能让你卷铺盖走人。”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木椅发出吱呀的摩擦声，“不就是仗着秦达保是你侄子么？摆什么谱？这儿如今姓李，不姓秦。
你那套亲戚脸面，收起来，对我没用。”
旁边站着的年轻人嗓门陡然拔高，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你跟谁充老子？公社书记是你叔，你就真当自己能一手遮天了？粮站该给我们的那份，一粒米都不能少！少一粒，我往上告！”
李姓男人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他往后一靠，椅背抵着墙。”告？尽管去。
听好了——各公社的派出所，早就不归上头公安局直管了。
现在人事、钱粮，全捏在公社手里。”
他慢悠悠地拖长语调，“粮站没拨你们那份。
想告？门开着呢。
拦你一下，我跟你姓。”
秦庆贵喉咙动了动。
屋里能听见他吞咽的声音。”我家里，有两个人在粮站干活。”
他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屋里人，还有我二嫂，都跟我透过底。
每月拨给所里的粮食，数目是对得上的，一分一厘都没少过。
那些东西，你弄到哪儿去了？”
桌后的人没立刻接话。
寂静像滴进油里的水，慢慢洇开。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变了，掺进一种黏稠的东西。”要粮，是吧？行，给你。”
他手指在桌面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但你的岗位得动一动。
明天起，去孟家河子，驻点。
每天必须到岗，记清楚了。”
“孟家河子？”
秦庆贵像是被烫了一下，“离这儿五十多里！你是要我天不亮就蹬车，蹬三个多钟头去上班？”
笑声猛地炸开，干涩又刺耳。”没错，就是这意思。
这是命令。
听懂要执行，听不懂，也得执行。”
一直站在门边阴影里的女人这时往前迈了半步。
她手指攥着衣角，骨节微微发白。”李所长，”
她声音发颤，但没躲开对方扫过来的视线，“做事总得留点余地。
秦叔这么大年纪，你把他支到那么远的地方，到底是冲着我们这些人，还是冲着……以前那位秦所长？”
“秦所长，秦所长！”
桌后的人突然抬手拍在桌上，哐当一声，“你们三句不离他！他是你祖宗啊？是，他在的时候，你们是能吃上饱饭。
可他人走了！走了多久了？还整天把他挂嘴边，想干什么？嗯？”
女人胸口起伏着。
以她平日温吞的性子，能气成这样，旁边看着的人都觉得空气绷紧了。
那年轻人喘着粗气，眼睛瞪得通红。”扣我和玉秀的口粮，我们忍了。
可两个娃娃的那份，你为什么也扣下？”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真想逼死我们一家？”
李所长鼻腔里挤出短促的气音，指节敲了敲桌面。”话可不能乱说。
新社会了，哪能让同志饿着？粮站有粮站的章程，我还能变出米面来？”
他目光扫过屋里几张枯黄的脸，“树皮、野菜，哪样不能顶饱？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嘴角扯出个弧度。”还有，别整天把‘拼命’挂在嘴边。
是看不清风向，还是觉着自己背后有人撑腰？”
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了些，“眼下我是动不了你们的编制。
可要是识相，就该去找你们那位秦所长——让他把你们调走，给能干活的人腾位置。
调不走？那就学学秦保中，安安分分听安排。
不然……”
尾音拖长了，没说完。
“不然能怎样？”
声音从人群后头冒出来。
李所长没回头，只对着面前的人笑了笑：“你们很快就知道了。”
站在他对面的二狗眼睛忽然亮起来。
李所长瞥见他表情，嗤笑出声：“挨了训还乐？缺心眼吧。”
二狗却猛地将他往旁边一推，哑着嗓子喊了句：“哥！”
几乎同时，好几道声音响起来——柳湘梅的“达保”
，秦庆贵的“所长”
，还有林玉秀带着颤音的“哥”
李所长这才意识到身后有人。
他缓缓转过身。
人群自动分开条缝。
门口立着个穿崭新制服的年轻人，个子很高，面容干净得有些扎眼。
他左手牵着个圆头圆脑的小男孩，此刻正抬着下巴，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二狗扑过去，又被对方抬脚踹开好几步远。
“以后别说认识我。”
年轻人声音冷硬，“当年在**大院，你跟明月后头的时候，天王老子都敢碰。
现在？”
他视线掠过二狗涨红的脸，“让个管仓库的骑到头上？真行。
回去我可得跟明月好好说道说道。”
目光转向林玉秀时，他眉头拧紧了。”我走前怎么交代的？孩子饿得啃指甲，你不知道进城找我？”
顿了顿，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其他人呢？”
他没看秦庆贵。
这位老叔自始至终垂着眼，仿佛眼前一切都与己无关。
所里闹成这样，一个电话都没往他那儿去——意思再明白不过。
几句话砸下来，二狗把头埋得更低。
林玉秀忽然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哥……小年和桂香姐被他赶走了，说临时工不能用。
苟所长和赵五河给派到水库工地看场子，一个多月没见人影。”
她吸着气，语速越来越快，“粮站这月发的米面，我们一粒都没见着。
所里现在吃的，还是你去年留下的那点陈粮。
还有……你留下的两辆自行车，也让他送人了。”
秦达保的嘴角动了动，那弧度里没有温度。
他的视线越过房间，落在那个被称作“李所长”
的年轻人脸上。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一张脸瘦削得像是被什么削过，眼眶里嵌着的眼珠定定的，嘴唇厚实。
这副模样，瞧着要么是心思藏得深，要么就是脑子里缺了点什么，没有别的可能。
姓李的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忽然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笑。”你就是秦达保？”
他声音拖长了，“怎么，今天特意跑我这小庙里来摆谱了？”
站在那儿的人没接话，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也配？”
他偏过头，仿佛要避开某种气味，“离远点，你早上吃什么了？味儿冲得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却更清晰，“我就问一句，刚才玉秀说的，字字都是真的？”
李所长脸上的笑意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两块硬邦邦的颧骨和一双瞪着的眼。”真的如何？假的又怎样？”
“真的，你就准备去该去的地方蹲着。
假的，”
秦达保的目光冷冰冰地刮过对方的脸，“我就让你长长记性。
不是我说你，就凭你问出这话的脑子，跟你这副尊容倒是般配。”
他说完便不再看那人，转向一旁脸色发白的女人。”去，把我当初留下的那本账，还有后来所有经手的条子，全拿来。”
玉秀像得了赦令，转身就往外跑。
秦达保的视线又移到另一个中年男人身上。”老叔，辛苦你跑一趟粮站。
找老齐，把这两个月往这儿拨发口粮的底子，一笔不落地抄回来。
告诉经手的人，都得按上手印签上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