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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头朝陈凤和喝道：“看住公安局的人，谁也不准乱动！”
阴影中的人重重踩了一脚地面，尘土微微扬起。”梅副处长，您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每次行动对方总能抢先一步？就是您平时太不谨慎，让梅如画摸到了风声！事到如今，您还有什么资格指挥？”
梅永梁一挥手，像要挥开一只烦人的蝇虫：“你说泄密是因为我？证据呢？拿不出证据就闭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他向来固执，道理从来很难钻进他的耳朵。
此刻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根本理不出头绪，只能焦躁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沁出密密的汗珠。
对面，梅如画微微弯起嘴角，饶有兴致地望着这边的争执。
她太清楚梅永梁的性格了——刚愎自用，从来听不进旁人的话。
她提高了声音，每个字都清晰地在空气中荡开：“该说的我都说完了。
梅永梁，现在最后问你一次——是放我们走，还是大家一起死在这儿？”
衬衣下摆被掀开的刹那，金属与线缆交织的网格紧贴着她的身躯。
那些块状物用布带捆扎在腰际和胸前，分量坠得衣料微微下陷。
她的双手正扣着其中一块的某个部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若这些包裹全部引爆，足够让整座厂房连同地基一起化作碎砾。
少女的嘴角向上弯起，视线落在达保脸上。”忘了说，这些**是我自己配的。
外婆教了我十几年化学，徐教授总以为我弄不出来——杨希文和李国权那点手艺，还是我手把手教的。
意外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去那些年里，他见过太多类似的面孔。
某种东西在长期缺氧的环境里发酵变形，最终拧成一根**。
“你才十七。”
他的声音压得很平，“往后还有几十年日子要过。”
“往后？”
她忽然笑出声，音调轻快得像在聊天气，“往后里有你吗？”
“没有。”
他答得很快，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切了进去，“我心里有人了。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她脸上的笑意僵住。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迅速褪去，像退潮后**的礁石。
对于她这样的人而言，世界本该是面镜子——她投去什么，就应当收回什么。
拒绝本身已构成背叛。
笑声再次从她喉咙里涌出来，却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嘶哑。
此刻她身上再也找不到少女的影子，尽管脸庞依旧年轻，眼神却冷得像冻了整夜的刀锋。
“秦达保。”
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慢，“等我们到了外面，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现在，你走过来。
活就一起活，死——”
她侧过脸，目光扫过梅永梁和陆建邦所在的方向。
“——也一起死。”
停顿片刻，她补充道：“让其他人都退开。
等我们离开京城，人质自然会放。”
达保向前挪了半步。”只有你身上绑着**。
真要引爆，第一个没命的是你自己。
凭什么觉得能威胁所有人？”
“你说得对。”
她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这种**稳定性太差，除了我没人能控制。
但就我身上这些，足够把这里每个人都炸成碎片。”
她抬起左手，腕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给你们两分钟商量。
两分钟后，是死是活，看天意。”
空气凝固了。
秦庆友和工人们站在原地，没有人后退。
他们经历过更残酷的年代，工厂与国家在他们心中的重量，早已超过对死亡的恐惧。
李副厂长的膝盖却在打颤。
若不是杨厂长死死攥住他的胳膊，他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梅永梁压低声音，朝陆建邦靠近半步。
“陆局长，今天的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但我还是坚持放人——不能拿这么多条命冒险。”
陆建邦的眉头拧成深结。
他盯着少女手中那块沉甸甸的物体，喉结滚动了一下。
妥协从来不在他的选项里，可此刻，墙上的挂钟秒针正一格一格碾过寂静。
陆建邦的头部左右摆动，幅度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否定意味。
他目光落在对面那位副职脸上，声音压得低沉：“梅副处长，那些被带走的数字和纸面记录意味着什么，你心里应当清楚。
它们能让我们的飞行器外壳更坚固，航程延伸，攀升的高度突破现有极限。
倘若这些落入对方手中，我们这些年的心血，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
这其中的分量，你掂量过吗？”
梅永良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够了！别再说下去！”
他打断对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后果我明白。
但我更明白的是，只要我还站在这儿，就绝不允许任何人碰我女儿一根头发！”
一旁的达保无声地叹了口气。
看来那姑娘骨子里的倔强和近乎疯狂的执拗，完全是承袭自眼前这位父亲。
面对这样的人，任何理性的言语都如同撞上铜墙铁壁。
始终沉默的陈凤和此刻抬起了眼。
他的面容绷得很紧，仿佛岩石雕刻而成。
他开口时，语调平稳却带着冰冷的质地：“梅永梁同志，有些情况需要向你通报。
处里保卫部门先前已将怀疑的焦点指向你，是主任和处长出面把事情按了下来。
但处长给了我明确的指示，要求我留意你的所有行动。”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子般刺过去：“事实证明，敌人获取情报的渠道，始终围绕在你周围。
这份责任，你无法推脱。
因此，现场的指挥权应交由陆局长接管。
而你，留在此地。
等一切结束，随我返回二处，接受组织的审查。”
梅永梁显然没料到，率先向他发难的竟是同一个部门的下属。
一股混杂着愤怒与狼狈的热流直冲头顶，他厉声喝道：“陈凤和！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趁机夺权？你还不够格！我当然会回去，亲自向处长和主任汇报一切！至于后续如何处理，那是之后的事。
现在，这里的指挥必须由我来负责！”
他的思维此刻仿佛一团纠缠的乱麻，思考方式也钻进了一条狭窄的死胡同，完全脱离了常理。
陈凤和的手突然动了。
一道金属冷光闪过，他掌中多了一件乌黑的器械，枪口稳稳指向了梅如画。
梅永梁几乎是本能地猛扑上前，双手死死托住对方持械的手腕。
枪口被迫上扬，对准了上方厚重的顶棚。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爆鸣撕裂了空气，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梅如画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
她发出一声尖锐得不似人声的嘶喊：“梅永梁！你是要我的命吗？也对……你这叫大义灭亲对吧？我死了，你就能踩着我的**往上爬！好一场父女缘分……我成全你！就当还了你这些年的养育，从此我们两清！”
话音未落，她的手指就要按下握在掌中的某个物件。
就在这一刹那，一个身影从侧面猛冲过来，是秦庆有。
他双臂如铁箍般死死抱住梅如画，同时扭头，用尽全身力气向某个方向嘶吼：“儿子——快走啊！”
其余人尚未从连续的惊变中回神，秦庆有已经抱着挣扎的梅如画，纵身跃入那片翻涌着刺目橘红光芒的熔融金属海洋。
一个敌方人员也被这决绝的冲撞带了下去，只来得及发出半截短促的惨嚎，便被那吞噬一切的高温液体淹没。
“爸——！！！”
达保的喉咙里迸发出一声破碎的、仿佛心肺都被扯出来的嚎叫。
那平静了一瞬的铁水表面猛然剧烈翻腾，鼓起骇人的气泡。
张翰文的惊叫声炸响：“跑！要**了！快离开这里！”
人群如同受惊的鸟兽般向出口涌去。
唯独达保，像一头发疯的幼兽，逆着人流，拼命朝那口沸腾的“熔炉”
冲去。
当那种特殊物质与数千度的铁水相遇，会在瞬息之间释放出难以想象的巨量能量。
这股能量将催生出高压的气团，最终引发毁灭性的剧烈**。
梅如画腰间那件器物坠入熔池的瞬间，暗红的铁浆骤然沸腾，气泡翻涌的闷响像野兽的低吼。
人群涌向门口，陆建邦与王国华的呼喊被淹没在杂沓的脚步里——“快走！”
他们刚踏出门槛，背后便炸开一声巨响。
灼热的气浪从钢槽中喷薄而出，如同无形的巨掌将所有人掀翻。
屋顶的瓦片与木梁被抛向半空，墙壁在震颤中崩塌，黑红交织的浓烟迅速吞没了整个厂房。
气浪腾起的前一刹那，达保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烟尘弥漫的废墟间，躯体横七竖八地伏倒在地。
离熔池最近的那二十余人几乎没了形状，七八具残躯散落在焦黑的地面，其余人也再无声息。
陆建邦等人被抛到稍远的角落，落地时便已失去意识。
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
秦庆友抱着梅如画纵身跃入铁浆——上千度的熔流顷刻吞噬了两具躯体，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浓烟深处，重新现出身形的达保展开感知。
炸裂的钢槽碎片四散飞溅，铁水在地面蜿蜒流淌如暗红色的河。
他搜寻着，视线扫过每一寸焦土，却什么也没找到。
喉咙里涌出呜咽，接着是抑制不住的嚎哭。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个被他埋怨了无数遍的人，究竟在心底压着多重的分量。
母亲病逝后的那些年，父亲终日与酒瓶为伴，三个孩子的衣食冷暖全落在他肩上。
他曾以为心里装满了憎恶与厌倦，此刻却只剩滚烫的悔意啃噬胸腔。
他想抽打自己的脸颊，想收回这几个月来每一次冰冷的对视。
呼喊声在废墟间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厂房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公安与战士们冲进烟尘，其他车间的工人也闻声赶来，所有人都以为发生了生产事故。
王国华用身体护住了陆建邦，因此后者只是被震晕，并未受重伤。
陆建邦在担架上苏醒时，四周人影晃动。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干裂的嘴唇挤出沙哑的音节：“达保……”
旁边的王国华也睁开了眼，伤势让他整张脸皱成一团。
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名战士俯身询问：“首长需要什么？得立刻送您去医院。”
陆建邦胡乱挥着手，指甲刮过担架的帆布：“我外甥……找达保……”
现场太混乱，没人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急得拍打担架边缘，手臂却软绵绵使不上力。
工人们开始搬运伤者，烟雾中已分不清敌我。
陆建邦朝身旁的公安人员示意，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指令：“马上封锁这片区域，无论伤者还是未受伤者，一律不准离开！”
浓烟不断从特种车间涌出，无人敢贸然闯入。
熔融的铁水与坍塌的墙体、屋顶混杂其间，景象触目惊心。
陆建邦强忍周身剧痛，拒绝撤离，由两名战士搀扶着站定。
工人们用能找到的水桶与脸盆接力取水，泼向火焰与浓烟深处。
然而这点水量不过是徒劳，丝毫遏制不住火势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