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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能听清是来自西侧堆料区，那里摞着半人高的钢锭。
“所以现在，”
她转回视线，瞳孔里映出父亲僵立的身影，“要么打开仓库**，要么让这些钢锭变成我们的棺材。”
怀表在她掌心转了个圈，“选一个吧，爸爸。”
梅永梁后退时踩到了弹壳。
铜制空壳滚过水泥地，一路叮叮当当撞进排水沟的栅格。
他盯着女儿握表的那只手——手背上有道浅疤，是七岁那年被花园铁丝网划的。
当时他在书房接待客人，保姆用创可贴潦草地处理了伤口。
车间的排气扇突然启动，卷起的风裹着铁屑扑在脸上。
梅永梁眨了眨眼，铁锈味在齿间弥漫开来。
梅永梁的脖颈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头颅沉重地左右摆动，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不该是这样……特务？你父亲穿过军装，母亲在机关大楼里办公，你怎么能……”
他每说一个字，肩膀便塌陷一分。
梅如画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缓缓平复，如同潮水退去后**的冰冷礁石。
“你以为这是选择？”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入空气，“‘画眉鸟’——那是我外婆。
可她也从未选择过这个代号。
外公离开前，把担子压在她肩上，连同这个名字一起。
她接下了，然后用另一种方式反抗：辞去西南联大的教职，带着被你们遗弃的我，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梅永梁，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乡下日子很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她教我识字，教我念诗，绝口不提往事。
等你们终于回来，身居高位，她以为能把我还给你们了。
她怕自己的影子玷污我的前程。”
梅如画的呼吸变得短促。”你们呢？你们有了新的儿子，崭新的家庭。
‘错误’——这是你们给我的定义。
七岁那年，我躲在门板后面，亲耳听见这个词从你们嘴里滚出来。
对温暖的期盼，就是在那一刻冻成冰碴的。”
梅永梁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指节捏得发白，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就为这个……你走上那条路？”
“我曾以为只是不被喜爱。”
梅如画斜睨着他，眼神里没有温度，“我切断念想，打算各自活着。
可外婆闭眼的时候，连最后一面你们都吝啬给予。
是外公冒险渡海回来，亲手埋了她。
而你们，我血缘上的父母，正在温暖的屋子里，庆祝弟弟的生日吧？”
她的牙齿相互摩擦，发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镜片后的瞳孔缩成两点寒星。”恨意是从那时扎根的。
看见你们，我就听见外婆下葬时泥土落在棺盖上的闷响。
每一秒，我都想象你们倒在眼前的模样。”
她忽然抬手，指尖抵住衣襟最上端的纽扣，猛地向下一扯。
外衣散开，露出缠绕在躯干上密密麻麻的管状物与块状物，那些东西用胶带和布条紧紧捆缚。
她的双手各握着一个金属装置，拇指虚按在凸起的按钮上。
四周的人群像被惊扰的鸦群，齐刷刷向后踉跄，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的目光都钉在她看似单薄却绑满毁灭的身躯上。
梅永梁仍在摇头，幅度越来越大，仿佛试图甩脱某种紧箍。”不能全怪我……是你母亲，她心里结着冰。
她恨你外婆，更恨你外公。
是她拦着，不让你进家门，也是她锁上门，不让我去送最后一程……”
梅如画的笑声像碎玻璃划过石板。”她恨我外婆？恨我外公？无非是外公的身份挡了她的路——若不是嫁了那边的人，她何至于在小科长的位置上熬到白头？这些陈年旧账我听得耳朵起茧。
可你们谁问过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谁问过这个被你们带到世上的孩子，愿不愿意做梅家的女儿？”
梅永梁的牙关咬得发酸，却挤不出半个字。
“外婆走的那年，外公蹲下来问我，要不要随他去海峡对岸。”
她语速忽然慢下来，像在数旧照片的折痕，“我摇头了。
那时我还傻傻地盼着，或许哪天推开家门，能看见你们把留给弟弟的糖分一颗给我——哪怕就一颗呢？外公临走前留了话，说若改了主意，便去找张翰文老先生。”
她顿了顿，空气里响起极轻的嗤笑。”后来你们是接回了我。
可这些年比什么都难熬。
念书的苦不算苦，夜里听见隔壁屋哄弟弟睡的歌谣才叫苦。
同样是骨肉血脉，凭什么他能在掌心捂热，我却只能在窗缝里看？”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这颗心早就冻透了，连带着看这世道也只剩恶心。
既然什么都暖不过来，不如一把火烧干净。”
梅永梁的头颅沉重地摆动，仿佛脖颈已承不住那份重量。”敌特……你知不知道这是往全家人脖子上套绞索？”
“那正好。”
她的回答短促如刀锋，“你们欠的债，该还了。”
男人试图向前，**却抢先一步啃进他鞋尖前的水泥地。
飞溅的碎屑弹上裤管，迫使他僵在原地。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梅永梁的声音像在砂纸上磨过，“让你的人放下东西，把藏着的**也交出来……爸爸保证，往后绝不会再亏待你半分。”
“迟了。”
她吐出两个字，每个音节都裹着霜，“路只能往前，没有回头这一说。
让开，或者让**替你们选。”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道年轻的声音：“杨希文的死，是你故意安排的？”
梅如画侧过脸，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的光。”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她唇角弯了弯，“那个书呆子信了徐教授的话，竟打算课后就去公安局——既如此，李国权手里的**总得有个去处，不是吗？”
“李国权就甘心当你的刀？”
“刀需要甘心么？”
她歪了歪头，“只要握刀的手够稳就行。”
梅如画嘴角弯起弧度。
“痴情种最好对付。”
她取下那副遮住半张脸的眼镜，指尖随意把玩镜腿，“说几句软话，给点甜头，他就肯把命掏出来。
我可没逼他——他自己选的。
这些年我给他的好处还少么？没有我打点，他能过得这么舒坦？”
镜片后的眼睛完全暴露在光线里。
那是一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却盛满某种灼人的东西。
她视线钉在达保脸上，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磨出来。
“世上没有白得的便宜。
我救过你一次，你就得还我一条命。
所以你得跟我走——咱们俩，从今往后得绑在一块儿活，绑在一块儿死。”
达保朝地上啐了一口。
“长得不怎么样，倒挺会做梦。”
梅如画慢慢戴回眼镜。
金属镜架触到耳后时，她声音已经冷透了。
“你活不成了。”
人质堆里突然爆出一声嘶喊：“儿子——”
是秦庆有的声音。
但那喊叫像扔进深潭的石子，没激起半点涟漪。
达保狠狠踩了一脚地面，鞋底摩擦水泥发出短促的刮擦声。
“李国权就为了你这种疯女人，把自己炸成碎片，还拖上那么多条命！梅如画，你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这颗心早就烂透了，你才该下地狱！”
女人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层冰壳。
她嘴角绷成直线，眼眶周围的肌肉微微抽动。
“十七年。”
她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让人脊背发凉，“你知道这十七年我吃过什么吗？馊掉的粥，发霉的饼子，冬天裹着漏风的破棉袄。
梅永梁和李丽群——那对体面的夫妻——连看都没来看过我们一眼。”
她向前挪了半步。
“我外婆怎么死的？累死的。
一个从来没摸过锄头的大学教授，天天蹲在地里刨食，就为了让我多吃一口。
可就算她把腰弯折了，我们还是饿肚子。
你要是也这么活过十七年，你还有脸说我恶毒？”
她忽然笑了，笑声又尖又短。
“在我眼里，这个国家、这个世界，没一个人干净。
包括我自己。
死了就是该死——就像现在，你偷偷用枪指着我，想扣扳机，想拿我的命换功劳。
可你敢吗？你手指头动一下，里面那些‘无辜’的工人，全得给我垫背。”
她偏了偏头，镜片反着冷光。
“不过‘恶毒’这词不太准。
你不如说我……疯了。
疯得更贴切。”
达保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把枪插回枪套。
梅如画喉咙里滚出一串低笑，转身朝车间深处退去。
梅永梁立刻跟上，陆建邦和王国华带着人也涌到门口。
这时他们才看清里面的全貌。
二十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挤在车间**，杨厂长和李副厂长也在里头，旁边还缩着几个技术员。
围着他们的是一群穿军装的人，每个人手里都端着枪。
那些人身后，巨大的钢槽里翻滚着暗红色的钢水。
灼热的光映在每一张脸上，把恐惧照得清清楚楚。
梅如画在钢槽前转过身，目光扫过门口的所有人。
“看明白了？”
她声音在钢水沸腾的轰鸣里显得格外清晰，“二十几条命在这儿。
你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梅永梁与陆建邦、王国华、陈凤和几人相互对视，谁也没能开口。
这般局面，除非是数十年后那些受过专门训练的特种队伍才懂得如何应对，眼下却只能僵持。
阴影里有人动了。
一道身影从侧旁悄无声息地挪近，从某个战士手中接过一支**。
他弓着背，绕到梅永梁和陆建邦背后，压低了嗓音：“梅副处长，陆局长，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是击毙梅如画。
她死了，引爆装置便无人能启动。
对方没了领头的人，阵脚必乱，那时我们再冲上去，完全来得及控制局面。”
陆建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这提议确实是目前最直接的选择。
他刚要点头，梅永梁却猛地摇头。
“不行。”
他的声音绷得像拉紧的弦，“那是我女儿。
谁也不能动她。”
阴影里的人几乎要冷笑出声——都到这时候了，才想起那是你的女儿？早些年你但凡多看她一眼，多问一句，她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梅副处长，”
那声音冷了下去，“除了这个法子，您难道真想答应她的条件？把这些人全放走，之后您拿什么向上面交代？”
梅永梁侧过脸，目光里掠过一丝轻蔑：“我怎么交代是我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派出所所长来指手画脚。”
“我这小小的派出所所长，也不归您管。”
阴影里传来一声极低的嗤笑，“我想怎么做，自然有我的分寸。”
梅永梁咬紧了牙关，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谁敢碰我女儿，我就跟谁拼命。”
眼看两人之间的空气越来越紧，陆建邦插了进来：“梅副处长，按规定，既然涉及您的直系亲属，您应当回避。
这里的指挥权，现在由我接管。”
梅永梁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某根神经，突然吼了出来：“夺权？做梦！这里还是我说了算，出了任何问题，我来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