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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班的士兵摇头：“没接到正式通知。”
“我现在就是通知！”
“对不起首长。”
士兵站得笔直，“我们接到的命令是：除车间工人和厂领导，任何人不得进入。”
赵海明猛地挥手。
十几个穿军装的人从卡车那边跑过来，枪栓拉得哗啦响，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围成半圈。
杨厂长倒抽一口冷气，李副厂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枪声撕裂午后的闷热。
三个年轻士兵背靠背站着，枪口指向天空，硝烟味还残留在灼热的空气里。
围住他们的十几个人影僵在原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赵海明的吼声卡在喉咙里。
车门开了。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穿着解放鞋的脚，然后是肥大军装下摆。
少女钻出轿车，不合时宜的外套裹在身上，让她的轮廓显得笨拙。
看门的老头跟在她身后半步，影子贴着她的脚跟。
“假的终究是假的。”
她拍着手掌走过来，笑声像玻璃珠滚过铁皮屋顶，“这么多人，压不住三杆枪？养着有什么用呢？”
那声音很清亮，说出来的字却像冰锥。
杨厂长张开嘴，没发出声音。
赵海明的手往下一劈，人影扑上去，把两个厂长连同小战士一起按进尘土里。
少女把手**兜里，慢悠悠晃进车间大门。
赵海明和李远方弓着背跟在后面，脖颈弯成紧张的弧度。
热浪迎面撞来。
钢槽里通红的熔液还在翻滚，把整个空间映成暗红色。
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转头望过来，脸上淌着汗和困惑。
少女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目光扫过半空，最后落在墙边的铁箱上。
“关掉。”
一个士兵跑过去拉下闸刀。
轰鸣声戛然而止，机器喘息着停下转动，寂静突然变得比噪音更沉重。
张翰文总工程师抬起沾满油污的脸，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他看见少女，嘴角扯出皱纹。
“来了啊……小画。”
梅如画走过去，轻轻抱了抱老人瘦削的肩膀。”辛苦您了，张爷爷。”
“本来不用走这步的。”
老人重新戴好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四周，“数据和图纸藏得太严，进出都要搜身。
实在带不出去，才……”
话没说完，尖锐的刹车声从外面刺进来，像刀子划破布料。
梅如画脸色瞬间变了。”快去拿东西。”
她转向赵海明和李远方，语速加快，“把工人都集中到空地。
现在——我们能不能走掉，就看他们了。”
枪托推搡着后背，不明所以的工人们被驱赶到车间**，挤成一团。
低语声像潮水般漫开，又被新的枪响掐断。
梅如画抬手制止手下动作，自己闪到门边。
透过缝隙，她看见五个人影——不，现在只剩两个了——正和从吉普车跳下来的身影交火。
弹壳在水泥地上蹦跳，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铁门后的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
秦达保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视线却越过车间里那些颤抖的身影。
父亲和十几个工人被围在**，枪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躲好。”
他压低声音说，话是对着身后角落说的。
铁锈的气味混着机油的味道钻进鼻腔。
两声短促的爆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远处两个身影应声倒下，像被抽掉骨头的麻袋。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某种孩子气的雀跃，与周围紧绷的空气格格不入。
梅如画从掩体后探出半张脸，嘴角弯着。”我真高兴。”
秦达保没有移动枪口。”李国权拉响引信那次，”
他的声音很平，“你恰好叫住了我。”
“是呀。”
她承认得干脆，甚至带着点炫耀，“我不想你死嘛。
你是第一个……告诉我名字的人。”
车间顶棚漏下的光柱里，灰尘缓慢旋转。
他想起那天**的气浪掀起的土石，以及她拽住他袖口时冰凉的指尖。
在旁人眼中，那确实是一次拯救——尽管他的空间能力足以让他在任何**中毫发无伤。
“投降。”
他说，省略了所有劝诫的套话。
梅如画笑出声，拖过一张沾满油污的凳子坐下，金属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猜猜看，”
她歪着头，“我到底是谁？猜对了，也许我会考虑你的提议。”
他的意识像无形的网铺开，笼罩着整个空间。
她能躲在那扇厚重的铁门后，**无法穿透。
他需要时间，需要她继续说话。
“画眉鸟。”
他吐出这三个字。
“对了一半。”
她拍了下手，像在玩一场游戏，“另一半呢？”
他盯着铁门边缘那道细微的缝隙。”第二代。”
他说，“你是接替者。”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得更开了，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荡出回音。”真聪明。”
她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几乎像在叹息，“可你刚才说……要亲手杀我？”
秦达保没有回答。
他调整了握枪的姿势，指关节微微发白。
父亲的目光穿过人群与他对上一瞬，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催促。
“我不喜欢猜谜。”
他终于说，“出来。”
“如果我不呢？”
她的声音忽然贴近了，仿佛就贴在铁门的另一侧，“你会冲过来吗？像那些英雄故事里写的那样？”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而缓慢。
机油滴落在地面的啪嗒声，远处通风管道的嗡鸣，工人压抑的呼吸——所有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
他在网中等待。
“你不会冲过来。”
梅如画自问自答，语气笃定，“因为你得保护他们。”
她顿了顿，“也因为你其实……有点好奇。
对不对？”
秦达保的视线扫过车间两侧的窗户。
天色正在暗下去，黄昏的阴影开始吞噬角落。
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好奇你为什么会蠢到自报家门？”
他反问，同时向侧方移动了半步，靴底踩碎了一块干涸的油漆片。
铁门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似乎换了个姿势。
“也许，”
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真的记住我。”
就在这时，车间另一端的管道突然传来一声金属扭曲的尖啸。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的刹那，秦达保动了。
铁门后的阴影里传来一声轻叹。”你比我想的敏锐。”
第五百九十四章错误
“这算什么难猜？”
年轻男人的声音里混着不耐烦，“初代画眉鸟就是你外婆华美芳吧？代号直接取自名字谐音——你们是不是生怕别人联想不到？华美芳，梅如画，画眉鸟……我早该串起来的。”
门后的女人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忍住了笑意。
另一道身影靠近她，压低嗓音：“东西到手了，撤吗？”
“急什么。”
她目光没离开门缝，“现在走，不出百米就会被围住。”
男人不再说话。
门外的达保却将对话听得清楚，掌心渗出冷汗。
他握紧枪柄，贴着墙根朝车间入口挪动。
梅如画朝身侧递了个眼神。
一名工人被推搡着押到她面前。
她从衣内取出个金属方块，三两下固定在工人腰际，随即朝门外一推。
工人踉跄冲出门外，愣了一瞬，拔腿狂奔。
冷笑声里，她拇指按下。
轰鸣撕裂空气。
气浪卷着猩红泼洒开来，细碎的血肉拍打在地面。
达保扑倒在地，温热的液体溅上后颈。
“你究竟想怎样？！”
他吼出声。
门后传来慢悠悠的回应：“我性子怪。
哄高兴了，什么都好说；惹我不痛快——”
她顿了顿，“就送你们一份礼物。
对了，这儿工人还多，够我慢慢送。”
达保咬紧牙关：“梅如画，你才十七岁。
刚才那是一条命。”
车轮碾过砂石的声音骤然逼近。
几辆吉普与卡车驶入空地，刹停时扬起薄尘。
梅永梁与陈凤和分别推门下车。
后面吉普里钻出王国华与陆建邦。
卡车后厢，李广海正挥手示意士兵列队。
人群朝车间涌来。
达保猛地起身：“别过来！”
警告被淹没在脚步声里。
梅如画的笑声清脆响起。
又一名工人被推出门外，才跑出几步，**的火焰便将他吞没。
气浪裹挟着碎屑泼向四周，达保抬手挡住脸，袖口已染上暗红。
所有前进的脚步僵在原地。
“让我猜猜，”
少女嗓音甜得像浸了蜜，“是不是我亲爱的爸爸来了？”
梅永梁听见这话，整个人定住了。
好几秒后，他才嘶声喊出来：“梅如画！你搞什么鬼！给我出来！”
铁门边缘，一道纤细身影缓缓站直，走到光线下。
她望着父亲，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枪声在水泥地上凿出火星时，梅永梁的步子僵在半空。
硝烟混着机油的气味钻进鼻腔，他看见女儿站在车床的阴影里，袖口蹭过眼角。
“爸爸。”
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擦，“现在这里，听我的。”
他试图让呼吸平缓下来。”如画，这些事不该你掺和。”
她向前走了两步，头顶的日光灯管在她脸上投下青白的光。”我是画眉鸟。”
每个字都像秤砣砸在地上，“不是您书房里那张奖状上的名字。”
梅永梁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某个雨夜，玄关处那双湿透的帆布鞋——他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别把地板弄脏”
此刻那句话突然长出了倒刺，扎在舌根底下。
“先出来。”
他摊开手掌，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展示空枪膛的姿势，“我们好好谈。”
回应他的是金属摩擦声。
车间深处传来链条拖动的回音，几个蹲在铣床后的人影缩了缩肩膀。
梅如画的目光扫过那些发顶，最后落回父亲脸上。
她的睫毛还是湿的，但眼眶里已经没有水光了。
“您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我。”
她扯了扯嘴角，“二十三年零七个月。
我考上理工学院那天，您在电话里说‘知道了’，通话时长十一秒。”
梅永梁感到有东西在胃里翻搅。
他看见女儿从工装裤口袋掏出一块怀表，表链缠在她指间像条细蛇。
“特种钢的淬火参数。”
表盖弹开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还有轧机图纸。
装在黑色合金箱里，箱体有六位数密码锁。”
她合上表盖，“让我们走，离开京城五十公里后，人质全部留在国道第三个休息站。”
“你……”
梅永梁的手指在空气里划了道弧线，最终落在自己颤抖的腕骨上，“你是画眉鸟？”
日光灯管忽然嗡嗡作响。
梅如画仰头看了看那些惨白的光源，侧脸线条在强光下显得锋利。”母亲生弟弟那晚，我在医院走廊背元素周期表。”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护士问要不要进去看看，您说‘别打扰产妇休息’。”
链条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