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几乎就在转瞬之间，陆建邦的嘴唇周围冒起一串透明水泡。
他死死盯着被黑烟吞噬的车间方向，心脏仿佛堵在了喉咙口。
那一幕在他眼前无比清晰：秦庆有纵身跃起，扑向梅如画所在的位置，回头嘶吼了一声“儿子快跑”
随后，他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姐夫紧抱住那个特务头目，一同坠入下方翻涌着赤红光芒的铁水之中。
数千度的高温瞬间吞没了两人，连一声短促的哀嚎都未曾传出，只余一缕轻烟升腾。
紧接着，陆建邦被人群推搡着向外撤离，待他竭力扭头回望时，灼热的冲击波已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但在失去平衡前的那一瞥，他分明看见——那个年轻的身影没有向外逃，反而转身冲向了钢槽所在的方位。
结局恐怕已不容乐观。
陆建邦用尽残余力气，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悔恨如同毒蚁啃噬着他的骨髓。
他悔不该当初拒绝了达保提出的、当场击毙梅如画的请求。
倘若那时做了不同的决定，局面再糟也糟不过此刻。
泪水终于失控地滚落。
他嘴唇颤抖，反复呢喃：“达保啊……达保……你这是要了舅舅的命啊……”
“有人出来了！”
一声惊呼骤然划破嘈杂。
陆建邦猛地抹了把脸，抬头望去。
浓烟边缘，一道瘦高的轮廓正拖着迟缓的步伐，一步一步从混沌中显现。
人影渐近，脸上、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污迹，但眉眼身形依然可辨——正是秦达保。
他垂着头，眼眶泛着血丝，脚步虚浮地挪出那片残骸。
耳畔反复回荡着秦庆有最后的吼声：儿子快跑。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懂得“父爱如山”
这四个字的分量。
并非没有爱，只是那个人从来不知该如何将深重的情感诉诸言语。
几名工人围上前想查看他的状况，他却只是晃了晃，颓然跌坐在地。
确认外甥并无大碍，陆建邦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他指挥现场人员将失去意识者与伤员分别安置，随后命令公安人员着手甄别敌特分子。
这并非易事。
多数敌特的衣着与普通士兵并无二致。
但仍有一处细微差别可供辨认：士兵们一律留着短发，而那些**，头发总是半长不短，勉强盖过耳际。
浓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金属灼烧后的刺鼻气味。
陈凤和将几张浸染了污渍的纸张从那人胸前内袋里抽出，指尖触感微潮。
他瞥了一眼地上蜷缩的身影，什么也没说，只朝旁边的战士摆了下头。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将那具瘫软的身体拖离了这片狼藉。
不远处传来断续的**。
梅永梁用未受伤的右臂支撑着自己，试图从瓦砾旁坐起，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着。
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穿梭的人影，死死锁住那栋仍在冒出黑烟的建筑，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是某个名字，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没人停下脚步去听他说什么。
许多双眼睛刚才都看见了，在**发生前一刻，是谁挡在了通道前，又是谁不顾一切地扑向了那个引燃了**的身影。
此刻，那些目光扫过梅永梁时，都像触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迅速移开。
陈凤和走到他跟前，靴底踩过碎砾，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那张因疼痛和别的东西而扭曲的脸，嘴角扯了一下，算不得一个笑。
“梅副处长，”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现在该想的，恐怕不是别的。
你得准备一套能让人听进去的说辞。”
梅永梁仰起脸，额头上混着汗与灰。
他咧了咧嘴，那表情更像是在忍受某种内部的绞痛。”陈凤和，”
他喘了口气，“我知道你是谁的人。
可你们弄错了一件事。
有些根基，不是凭几张嘴、几份报告就能动摇的。”
他顿了顿，试图让语气更平稳些，“至于交代？我需要交代什么？我一直在劝说她放下武器。
是那个工人，他突然冲过去……才导致了无法挽回的结果。
谁愿意看到这样？这一切的代价，本该可以避免。”
陈凤和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摇了摇头，几乎要笑出声来。”人怎么能……到这个地步？”
他目光扫过四周仍在忙碌救人的身影，“如果没有那个人扑上去，现在这里还能有几个喘气的？当时站在这里的，眼睛都没瞎。”
梅永梁用那只完好的手撑住地面，一点点将自己拔起来。
动作牵动了伤处，他闷哼一声，站稳后，脸色更白，眼神却冷硬。”你又如何断定，她那一刻不是正准备放弃抵抗？”
他声音发涩，“在最后一刻到来前，任何走向都有可能。
这不是歪曲事实。
我承认，我有失察之责，她是我的女儿，走到今天，我心如刀割。
但我绝不会因此就在原则问题上退让半步，哪怕……”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陈凤和转开了视线，不再看那张脸。
他望向仍在冒烟的建筑残骸，背对着身后的人，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任你如何巧言，事实就是，情报的泄露与你脱不开干系，这才引来了豺狼。
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会一字不漏地写进报告。
你等着便是。”
梅永梁盯着陈凤和走远的背影，脸上的温度一点点褪尽。
他清楚对方的话戳中了要害——这件事捂不住。
他撑起身子，踉跄着挪向那辆吉普。
司机原本在废墟边搭手，瞥见梅副处长过来，急忙搀他坐进后座。
左臂的骨头断了，沉甸甸地坠着。
梅永梁靠进座椅，合上眼皮。
司机从镜子里看他，声音试探：“首长，先送您去处理伤口？”
“不去医院。”
眼睛没睁开，话从齿缝里挤出来。
“那……去哪儿？”
“中枢。
找林副总。”
话音落下，车里再没别的声音。
引擎发动，车轮碾过碎砾，缓缓驶离这片混乱。
陆建邦站在烟尘未散的废墟前。
他知道梅永良不会干等着。
至于后续怎么收场，轮不到他过问——军队和地方，本就是两条线。
何况此刻他也分不出心思管那些。
他守在担架旁，盯着昏迷的达保，喉咙焦灼得发不出完整音节。
伤员一拨拨被运走。
达保和陆建邦是最后一批。
红星轧钢厂由赶来的龙飞临时接管，所有工人紧急疏散，厂区四周拉起了警戒线。
达保其实没受什么重伤。
急火攻心，加上浓烟一呛，才昏了过去。
送到医院不久，人就醒了。
他挣开被单，挪下病床，推开病房门时，正撞上跑过来的小花。
小姑娘刹住脚步，眼睛倏地亮了，泪珠子滚出来：“哥，你醒了？”
话是废话，里头压不住的欢喜却扑棱棱往外冒。
达保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声音沙哑：“送来的伤员，都安置在哪儿？”
小花扭头指向外科走廊：“人太多了，南楼的老专家都过来帮忙。
整层外科现在全是抢救的。”
“嗯。”
达保顿了顿，“知道王副局长在哪儿吗？”
“刚出手术室。”
小花声音低下去，“有根钢筋……从小腹穿过去了。
医生说再晚一刻，命就保不住了。”
达保点了点头。
他没提父亲的事。
说了，怕妹妹受不住。
他让小花先去帮忙。
小姑娘应了一声，转身跑向病区。
达保扶着墙，慢慢挪到长椅边坐下。
闭上眼，父亲最后那一刻的模样总在黑暗里浮出来。
眼泪没打招呼，自己淌了满脸。
陆秀娥这些日子反倒清闲了些。
王主任调任区里的消息已经敲定，街道办眼下就剩她和那位专事生育的副主任许敏容。
担子自然全压到她肩上。
好在诸事渐渐理顺，轨道铺平了，不必再像一个月前那样连轴转。
办公室里空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一整个上午，没有居民来办手续，也没有需要盖章的介绍信。
陆秀娥挪了张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办事员程小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那几个院子里管事的老头儿，议论他们是不是真能担得起那份责任。
其实也就是些闲磨牙的工夫。
电话铃猛地炸响，打破了这片懒洋洋的安静。
程小玲伸手抓起听筒。
“喂，街道办。
……是，王主任出去了。
您讲，我记着，等她回来我立刻汇报。”
她一边应着，一边从抽屉里抽出张便笺，又摸过一支铅笔，“嗯，您说。
红星轧钢厂，特种钢材车间……出了事故？有伤亡？……需要我们这边后续配合安抚家属……明白，名单还没完全确定。
好，都记下了。
等王主任回来，我汇报完，再请她给您回电话。”
坐在旁边的陆秀娥，手里原本无意识转着的茶杯盖，突然停住了。
那几个字像冰锥子，直直扎进她耳朵里——红星轧钢厂，特种钢材车间。
她男人就在那个车间。
胸口那儿好像凭空被掏了一下，紧接着，心就胡乱撞起来，撞得她喉咙发紧。
“小玲，”
她声音有点飘，“轧钢厂……事故严重吗？伤了几个？”
程小玲放下电话，摇摇头，脸上也带着茫然：“电话里没说清楚。
只说是特种钢材车间出了事，有人伤亡，后续工作可能归咱们街道。
让咱们先有个准备。”
陆秀娥没再问。
她只觉得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变稠了，闷得她吸不进肺里，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自己又快又重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候，电话铃又一次尖叫起来。
程小玲再次接起。”喂，街道办。
找陆副主任？您稍等。”
她捂住话筒，转向陆秀娥，“秀娥姐，是你弟弟，找你的。”
道了声谢，陆秀娥接过那截冰凉的听筒。
手指尖有点不受控地发颤。
“建邦？”
她唤了一声。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磨过木头：“姐……”
只叫了这么一声，后面的话就像被卡在了喉咙深处，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你嗓子怎么了？”
陆秀娥追问，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沉。
电话那头，陆建邦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下一个字有千斤重：“姐……达保他……”
“达保？”
陆秀娥的声音陡然拔高，“达保怎么了？”
“……在医院。”
“医院？！”
陆秀娥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哪个医院？他怎么回事？伤着哪儿了？”
陆建邦那边彻底乱了方寸，语无伦次，只会重复：“在总医院，三楼，外科……姐，你去看看吧……”
他完全忘了该先说伤势，或者哪怕一句宽慰。
没等弟弟再挤出下一个字，陆秀娥已经“啪”
地撂下了电话。
听筒砸回座机的闷响还没消散，她的人已经冲到了门外。
院子里停着的自行车被她一把拽过来，腿一跨，车轮碾过地面，疯了一样地蹬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