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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纸面看了几秒，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弧度。
“舅舅，专家那边的情报需要更新了。
现在技术发展太快，能造出这种东西的人选，徐教授列出了十一个名字——这还没算部队系统里那三位。”
陆建邦接过名单时手指顿了顿：“十一个人？”
“至少。”
达保话音未落，陆建邦已经抓起电话听筒：“国华，现在来我办公室。”
门被推开的时间比预想中更快。
王国华走进来的瞬间，视线就钉在了达保身上。
他鼻腔里哼出一股气，额角的青筋隐约跳了跳。
“你小子真是说到做到啊？一根都没给我留，连我桌上那半包都顺走了。
赶紧还我几盒，还有茶叶，两盒你总得给我剩一盒吧？”
达保歪过头，用眼角余光瞥他：“不给，不还。
王叔要是手痒可以动手试试。
不过下个月配发的东西还能剩下多少，我可不敢保证。”
王国华后槽牙磨得发响，却终究没动作。
陆建邦在旁边笑得肩膀微颤，举起右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别上火，没烟抽我可以借你。
但亲兄弟明算账，借一盒还两盒，怎么样？”
“得了吧！”
王国华嘴角撇得像颗烂掉的果子，“你忘了吗？上次你外甥扫荡你办公室之后，你从我这儿借的烟从来没还过。
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外甥随舅这话一点不假，你们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建邦和达保对视一眼，两人喉咙里同时滚出低低的笑声。
王国华说得没错，这舅甥俩的行事作风确实像得出奇。
“说正事，叫我过来干嘛？”
王国华懒得再看那两张相似的笑脸。
名单被推到他面前。
王国华扫了一眼纸上的字迹：“什么意思？”
“我刚从京大化学系回来。”
达保解释道，“系主任徐教授列的名单，上面十一个人都有能力制作那种药剂。”
王国华又仔细看了一遍名字：“那就得逐个排查了。”
“舅舅，于组长那边有进展吗？”
达保转向陆建邦。
老人摇了摇头：“哪有这么快。
他们需要时间，每个环节都得仔细筛。”
达保总觉得会落空。
果然隔天上午，陆建邦一个电话将他召进市局办公室。
门内除了王国华和于成民，再没旁人。
王国华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门带上。”
“怕我溜？”
达保嘴角扯了一下。
“溜什么溜。”
王国华被他逗得笑出声，“是防着外头有人听见。”
沙发陷下去一块。
于成民这时叹了口气。
“昨天回二处汇报之后，梅副处长让保卫部协同调查——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看向达保，“你确定消息真漏了？”
“敌人**抢在我们前头。”
达保说，“里头要是没鬼，说不通。”
于成民眉头拧紧了。”二处每个人都经过反复审查。
如果真是内部出了问题……”
他顿了顿，“没铁证，不能随便怀疑自己人。”
他接着道：“梅副处长已经明确：泄密的事交给保卫部。
我的任务是和市局配合，先粉碎敌人的计划。”
陆建邦接话：“这样也好。
咱们专心揪出那些特务，内鬼让保卫部去挖。”
王国华抽出一沓文件。
“这是那十一个人的详细背景。
筛查下来，两个最有嫌疑——化学系助教杨希文，还有大四学生李国权。”
他手指点在纸面上，“杨希文从m国回来不久，和李国权走得很近。
李国权家里穷，花起钱却毫不手软。
两人常出入高档场所。”
于成民拍了下膝盖。
达保也点头——这做派确实不对劲。
“那就动手吧。”
陆建邦说，“带回来审一审就清楚了。”
于成民和王国华都没反对。
上次若是果断扣下刘博，或许整个“画眉鸟”
已经端了。
这回不能再拖。
王国华站起身：“老陆，我带人去。”
不知怎的，达保胸口发闷。
他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建军和战士们在楼下待命。”
于成民说。
陆建邦抓起了电话：“我现在通知京城大学保卫科配合。”
吉普车碾过校门前的柏油路时，保卫科的人已经列队等候。
金属车门打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王国华没有立刻下车，他的目光透过车窗玻璃扫过那些紧绷的面孔——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咽喉咙。
“是保卫科的同志？”
他推开车窗问道。
一个肩背挺直的中年男人向前跨出一步。
他的敬礼姿势带着褪不去的军营烙印。”王惠民，保卫科长。
校长指示我们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人在哪里？”
“这个时间……”
王惠民停顿了半秒，“杨教授正在上课。”
车轮再次转动。
卡车跟在吉普车后面，驶过梧桐夹道的林荫路。
车厢里传来金属装备碰撞的轻响。
坐在后座的王惠民盯着窗外飞掠的砖红色楼墙，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处的裤缝。
车停在化学楼东侧。
走廊深处传来隐约的讲课声。
王国华推开车门，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短促的回音。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士兵们从卡车后厢鱼贯跃下。
于成民和党建军也从驾驶室走了出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重叠成一片急促的鼓点。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拐角冲了出来。
两个士兵几乎同时横跨一步挡住去路。
那是个年轻女人，她踮起脚尖朝人群后方张望，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达保认出那张脸，犹豫着走了过去。
女人抓住他的袖口，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里面……有东西……”
党建军已经带人冲到了教室门口。
王惠民贴着墙，用食指指向讲台上那个挥舞粉笔的身影，又迅速移向第二排中间的位置。
他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杨希文。
李国权在下面。”
女人的尖叫就在这时撕裂了空气。
“——有**！”
轰！
气浪像一堵透明的墙迎面撞来。
走廊两侧的玻璃窗在瞬间化作千万片锋利的碎片。
王国华感到身体被抛起，后脑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
世界陷入一片嗡鸣。
于成民趴在他左侧不远处，额头抵着地面咳嗽。
只有达保还站着——或者说半跪着。
**发生的刹那，他本能地将那个报信的女人按倒在身下。
现在他摇晃着站起来，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鸣叫。
他跌跌撞撞地朝王国华倒下的位置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碾轧声。
他看见那个总是挺直背脊的男人此刻瘫倒在地，左侧鬓角渗出一道暗红色的细线，顺着耳廓蜿蜒而下。
眼睛紧闭着，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挎包里的水壶被拧开，液体灌进王国华嘴里。
于成民也被扶起，灌了一口。
两人身体猛地一颤，眼睛骤然睁开，手指同时戳向烟雾弥漫的走廊方向，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催促：“人……里面还有人……”
他没有停顿，冲进那片浑浊的烟尘。
走廊地面散落着挣扎的身影，是那些离得太近的士兵，此刻正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动作迟缓得像被黏稠的胶水困住。
越往里，脚下的碎砖越多。
胸腔里的东西似乎堵在了喉咙口。
教室的轮廓只剩下一半，连着走廊的顶棚塌陷下来，将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哭声、求救声，还有分辨不清的呜咽，从砖石缝隙里渗出来。
党建军躺在血泊里，制服浸透了暗红。
他伸手将人抱起，触感是异常的绵软与沉寂。
没有呼吸的起伏。
他将那具躯体轻轻放回原处，站直，闭上眼睛。
感知像水一样漫开，覆盖了每一寸废墟。
前排的区域，那些年轻的身体大多已不再动弹。
讲台附近，一个穿西装的身影面朝上躺着，面容和衣着一样难以辨认。
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涌进来的是化学系的人。
他们脸上带着实验室事故特有的紧张，显然把之前的巨响当成了某种试剂失控。
“帮忙！”
他朝那些愣住的人喊。
但眼前的景象让几个学生当场弯下腰，呕吐物溅在瓦砾上。
断肢、黏稠的血、散落的组织碎块……剩下的师生开始用发抖的手搬动砖块，拖拽压在下面的躯体。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
太密集了，倒下的身影粗略一数便不止二十，加上走廊里的……三十个或许都不止。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废墟深处，有极其微弱的敲击声，像指甲刮过木板。
他扑过去，十指**碎砖与灰土，不顾一切地刨挖。
身后的士兵们踉跄着跟上，带伤的手臂同样开始搬运。
人越来越多，形成一条颤抖的传递链，将还有气息的一个个从废墟深处传递出来。
他直起酸痛的腰，看着担架一次次抬起，看着那些了无生气的躯体被并排放在空地上。
某种滚烫的东西从胃里翻涌上来，灼烧着喉咙。
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着闯入视野，是徐教授。
他冲过去，双手铁钳般扣住对方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摇晃起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杨希文……他身上的东西是哪来的？说！到底哪来的！”
老人的目光扫过空地上一排排盖着布的轮廓，耳边灌满的是**与哭泣。
浑浊的泪水爬过他脸上的沟壑。”不清楚……我什么都不知道……”
手松开了。
他转动视线，在混乱的边缘搜寻。
角落里，一个蜷缩的身影正死死抱着头，将脸埋进膝盖。
他大步过去，将她从地上拽起：“你事先知道？谁告诉你的？”
梅如画的脑袋左右摆动得几乎要脱离脖颈。”杨助教……他说过……”
她的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他说已经备好了东西……若是公安找上门……就一起炸……”
“杨希文对谁说的？”
“对……对李国权学长。”
达保转向徐教授时，颈骨发出僵硬的摩擦声。”杨希文怎么会预先知道公安要找他？”
徐教授用手掌胡乱抹过脸颊，水痕混着灰尘在皮肤上划出几道污迹。
他握拳捶打自己的胸口，每一次撞击都让单薄的身体向前倾。”是我的错……我看不得他们往绝路上走……一个个去劝……公安来了就照实说，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他的声音裂成碎片，“杨希文是留洋回来的……有人提过，他和李国权走得近……李国权从湖北乡下出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平日花钱却像流水……我觉得不对劲……今天上午又找杨希文谈……指望他能回头……”
达保的脚后跟磕在水泥地上，连退了两步。
他抬起手臂，指尖在空中抖得如同风里的枯枝，指向那个佝偻的身影，喉咙里却挤不出完整的音节。
这事怨不得徐教授——他只是在尽教书人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