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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恨，就该恨杨希文和李国权那两个藏在**底下的东西，是他们把灾祸引到了这里。
车轮碾过满地碎砾，将伤者送往医院。
达保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制服糊满黑灰与暗红，像一尊被雨水泡烂的泥塑。
几道车灯刺破夜色。
陆建邦从第一辆车里钻出来，后面跟着的卡车上跳下许多穿军装的人。
达保站起身。
陆建邦的目光从他沾泥的鞋尖爬到凌乱的发梢，确认没有伤口，胸腔里那口气才缓缓吐出来。
几位领导走近。
最前面的是个肩章缀着星徽的少将，脸绷得像冻硬的石板。”老陆，性质太恶劣了。
敌特竟敢在大学的教室里引爆。
这伙人必须连根拔起。”
达保瞥了他一眼。
这些话空得能听见回声，一句句飘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陆建邦侧身介绍：“总参二处，梅永梁副处长。”
达保这才将名字对上号——于成民的上级，也是这次行动的指挥者之一。
梅副处长的视线转向他：“你是秦达保同志？伤亡数字统计出来了吗？”
达保摇头。”只顾着抬人，还没细问。
王副局长和于组长都伤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突然被什么掐断，“党组长……没了。”
梅副处长整个人定在原地。
不算学生，光是参与行动的战士就折了不少。
这代价沉得让他肩膀发麻。
他和陆建邦都是接到紧急报告赶来的，细节尚不清楚。
但达保这几句话已像钝器砸在胸口。
陆建邦的眉弓拧出深沟。”达保，把经过从头说一遍。
**是怎么发生的？”
他们必须立刻拼凑出完整的报告——上面的问责，随时会压下来。
达保呼出一口浊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昨天，那份名单到了徐教授手里。
他自己也没闲着，私下里一个个找名单上的人谈过话，劝他们——如果真做了，就主动向公安坦白，或许还能有条出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的人。”徐教授的想法，和咱们不谋而合。
他也觉着，那个叫杨希文的助教，还有大四学生李国权，平日的举动透着古怪。
所以今天上午，他先找上了杨希文。
话里话外，是希望这年轻人别走错路，万一公安找上门，务必实话实说，争取个宽大处理。”
“杨希文听完，没听劝。”
达保的声音沉了下去，“转头就和李国权碰了头。
两人一合计，竟打算破罐子破摔，要跟来抓他们的人拼个鱼死网破。”
“这些话，被一个叫梅如画的女学生，无意间听去了。”
提到这个名字，梅永梁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达保没停，继续往下说。
“等我们赶到杨希文正在上课的那间教室，梅如画急匆匆跑过来，告诉我杨教授身上带了东西。
她后半句话还卡在喉咙里，刺耳的爆裂声就撕破了空气。”
“当时，冲在最前头的是党建军队长和学校保卫科的科长，战士们紧跟在后。
王国华副局长和于组长守在走廊外侧。
**的冲击波主要朝前扑，前五排座位区域的学生……伤亡很重。
门口正要往里冲的党组长、保卫科长，还有几名战士，都没能再出来。”
达保的叙述到这里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这就是全部经过。”
梅副处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哦，这么说，是那位徐教授走漏了风声。
敌人眼见无路可逃，索性引爆了随身带的**物，来个同归于尽？”
“具体的情况，恐怕还得请几位**专家到现场仔细勘查。”
达保接过话头，语气谨慎，“得弄清楚，引爆装置的触发者，究竟是站在讲台上的杨希文教授，还是坐在学生当中的李国权。
如果是李国权动的手，那杨教授或许……还有被胁迫的可能。”
梅副处长的心思显然没在这番分析上。
他此刻感到的是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这次严重事故的责任，总算有了明确的承担者。
既然是徐教授泄露行动信息在先，才引发了敌特分子后续的疯狂行径，那么主要责任，自然该由这位京城大学化学系的教授来负。
达保并未察觉对方内心的盘算，但一旁的陆建邦却看得明白。
他面色一肃，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这次**，本质上是敌人穷途末路的反扑。
徐教授的行为或许欠妥，但并非主因。
眼下，我们还是先去看看伤员的情况。
再过不久，上面肯定要来人询问，如果我们自己都一问三不知，那就被动了。”
梅副处长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他和陆建波率先转身，朝王国华等人所在的方向走去，其余人默默跟上。
达保落在了队伍的最后。
王国华和于成民伤势不算太重，主要是**冲击导致的脑部震荡，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天。
伤亡数字清点完毕时，天色已近昏沉。
七人永远合上了眼，党建军的名字列在首位。
另有十一人身上挂了彩，所幸都不致命。
学生们的损失更触目惊心——十三具年轻躯体再不会醒来，十五人重伤卧床，其余或多或少都带着伤。
推开四合院斑驳的木门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
脚步沉得像是灌了铅，每迈一步都牵扯着酸痛的筋骨。
穿过中院时，东厢房窗纸透出昏黄的光。
门轴吱呀一响，何雨柱的身影晃了出来，脸上堆着藏不住的笑。
“柱子哥，碰上什么喜事了？”
何雨柱试图绷紧嘴角，笑意却从眼角漫出来。”兄弟，哥哥我这就要有家了。”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他强撑着抬起眼皮。”当真？是哪家的姑娘？”
“说出来你都不信。”
何雨柱搓着手，声音里透着得意，“娄家的女儿，娄晓娥。”
这个名字像枚石子投入心湖。
记忆深处泛起涟漪——那个本该嫁给许大茂的女人，后来离了婚，举家南逃，多年后才归来。
模糊的印象里，她似乎还与何雨柱有过一段纠葛，甚至留下个孩子。
如今一切都变了轨迹。
许大茂早已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而娄晓娥绕了一圈，终究还是走进了何雨柱的生命里。
那么秦淮茹呢？那些错综复杂的线头在脑中纠缠。
他甩甩头，不愿再想。
双手抱拳拱了拱：“给柱子哥道喜了。
今儿实在乏得厉害，我先回屋歇着。
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
何雨柱瞧见他眼底的青黑，便不再多言，只笑着点头：“快去歇着，咱改日再叙。”
屋里空荡荡的。
父亲在单位赶工未归，母亲去了**大院。
左明月带着小红和暖暖在院里乘凉，晚饭的余温还留在石桌上。
见他踏进院门，左明月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她抱着暖暖起身，孩子的小手在空中挥舞。
“还没吃吧？”
他摇摇头。
小红转身钻进厨房端出温着的饭菜。
接过女儿时，柔软的小身子贴进怀里。
暖暖用湿漉漉的嘴唇蹭他的脸颊，留下两片凉津津的印子。
所有倦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父女俩额头相抵，发出只有彼此才懂的音节。
左明月把暖暖接回去，指尖拂过他眉间的褶皱。”快吃饭吧，瞧你累的。”
他端起碗筷，热气模糊了视线。
这就是他辗转半生所求的寻常夜晚。
咀嚼的间隙里，左明月说起所里的事：“金海今天来报到了。
制服和用品都领了，工资表也做好，就差工作证还没办下来。”
馒头在手里还温着，达保咬下一口，朝厨房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姑娘在国营饭店没白待，炒出的菜确实像样。
他拿筷子尖蘸了点盘底的油汁，轻轻碰了碰暖暖的嘴唇。
小娃娃咂摸着滋味，高兴得直挥小手。
“谢明早上还问呢，”
他说，“剩下那六个人，怎么安排？”
筷子搁回碗边。
达保接着说：“所里留一个就够了。
等我手头这事办完，其他几个得分去别处。
全攥在咱们手里，招眼。
闲话传起来，不好听。”
左明月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晚饭吃完，暖暖今晚没跟着达保。
他回屋，身子一沉就倒在了炕上，没多会儿，鼾声就起来了。
………
天刚亮透，达保拎着早饭赶到医院。
王国华的病房里，于成民不在，只有他一个人靠坐在床头，脸色看着比昨天好些。
达保把豆浆油条放在床头小桌上，转过身，仔细端详那张脸。
灵井水是喝过了，可他心里还是悬着。
“身上觉得怎么样？”
王国华咧开嘴，摆了摆手。”这算个啥。
当年在战场上，比这重的伤，挨过不知多少回。”
“早饭吃了？”
“你婶子送过了，吃完她就赶着上班去了。”
王国华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老于……去党建军家里了。”
屋里静了片刻。
达保没接话。
王国华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
“别往自己身上揽。
这事出得突然，谁也没长前后眼。
真要论责任，我是现场指挥，该我担着。
是我没料到，人逼急了能疯成那样。”
———
凳子腿擦过水泥地，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达保坐下来，压低了嗓音。
“王叔，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杨希文是留洋回来的。
照常理，这种人……不该有什么信仰。
眼里多半只有自己。
他怎么就肯揣着**，跟咱们的人一块儿炸了？这说不通。”
王国华神色沉了下去。
这话在理。
一个留过学的教授，前程大好，日子正该是享受的时候。
选这么个惨烈法子了结，图什么？
“昨天我跟徐教授他们几个聊了聊，”
达保接着说，“都说杨希文平常穿讲究，**细，一个礼拜总得下几回馆子。
这么一个人，自私还来不及，哪会干出这种事。”
“是得细查。”
王国华颔首。
“案子眼下我在跟，带着金海。
暂时……没让军方那边知道。”
王国华领会了达保的暗示。
接**生的事让军方内部泄密或潜伏敌特的可能性愈发清晰。
他默许了达保接下来的动作。
在医院走廊停留片刻后，达保返回派出所，将金海召进里间办公室。
门合拢的轻响落下，室内光线昏沉。
达保的嗓音压得很低，像从地底渗出来：“有件事，得借你的手。”
“您安排。”
金海站得笔直，肩线绷成一道沉默的弧。
空气凝滞了许久。
窗外的市声遥远得如同隔着一层厚玻璃。
达保的目光钉在金海脸上，忽然问出没头没尾的一句：“我能不能信你？”
金海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震。
他没立刻答话，只将帽檐往下按了半分，再抬起眼时，眼底是铁铸的沉。”能。”
那简短的字眼落进寂静里，带着某种金属坠地的分量。
达保嘴角牵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分量——言语出口便成钉，没有回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