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秦达保从挎包取出用塑料袋封着的物件，连同几页盖着部队印章的分析报告，一并轻放在桌面的玻璃板上。
老人接过材料时，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
他重新戴上花镜，阅读时嘴唇无声地翕动。
看完后，他解开塑料袋的系扣，将里面的碎屑倒在衬着白纸的托盘里。
抽屉拉开，放大镜的铜柄被握出温润的光泽——就在镜片即将对准那些碎末时，敲门声又响了。
进来的女生抱着两本厚重的硬壳书。
她先朝徐教授微微躬身，转向访客时，厚镜片后的目光在秦达保脸上停留了片刻。
秦达保觉得这面容有些熟悉。
他搜索记忆——派出所登记簿？街道走访记录？都不是。
“我们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
“姓梅。”
女生把书换到另一侧手臂抱着，“梅如画。
这是第二回了。”
她说话时摘下了眼镜。
镜腿折叠的轻响里，那张脸忽然像褪去了一层薄雾。
秦达保怔了怔——他从未见过有人仅凭摘戴眼镜，就能让五官呈现出如此截然不同的两种形态。
仿佛那副镜框原本是道刻意设下的屏障，此刻撤去后，所有被压抑的轮廓都重新获得了呼吸。
徐教授轻咳一声：“如画，有事？”
“您上周要的文献。”
她把书放在桌角，目光扫过托盘里的碎屑，又掠过那几页报告，什么也没问，转身带上了门。
关门带起的气流，让托盘里最轻的那片碎屑微微颤动。
秦达保感到耳根有些发烫。
他向来不擅长应对异性，除了左明月之外，其他女性在他眼中几乎与背景无异。
徐教授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这位梅如画同学，是我们化学系年纪最小的学生。
别看她才十七岁，去年高考时，整个京城考区没有人的分数比她更高。”
年轻**的脊背绷得更直了。
他起身，朝那个纤细的身影端正地行了个礼。
“刚才是我失礼了，梅同学。
你的名字，我这次一定记住。”
女孩眼底那点隐约的不快这才散去。
徐教授转向她，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询问。
“找我有什么事？”
“其实……是有两个问题想请教老师。”
她的声音很轻。
“稍等片刻。”
徐教授示意了一下身旁的访客，“我这儿正有客人。”
梅如画点了点头，视线却忽然被桌面上的某样东西粘住了。
她走近两步，俯身，鼻尖几乎要触到那些暗色的碎屑。
片刻后，她猛地抬起脸。
“教授，这是三**甲苯？从哪里来的？”
徐教授笑出了声。”果然瞒不过你。
只看一眼，闻一下，就能断定是tNt。
这是大洋对岸那边弄出来的新配方。”
那个冗长的化学名词让秦达保听得茫然，但后面三个字母却像针一样刺进他的意识。
不只是tNt，就连更陌生的代号他也曾在某些绝密卷宗的边角瞥见过。
徐教授说得没错，这确实是那边实验室最新的产物。
它代表的不仅是**当量的跃进，更意味着引爆速度、控制精度与摧毁范围的全面革新。
有人测算过，它的破坏力能达到传统**的五倍以上。
但这种物质有个致命的缺陷——状态极其脆弱，细微的摩擦或温度变化都可能引发灾难。
因此，国内至今未能成功复现。
它在历史上有过零星的出现，却从未大规模铺开。
“秦同志，”
徐教授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显然是**后的残留。
你从哪里接触到的？”
秦达保的目光掠过梅如画。
按纪律，他不该在无关人员面前谈论这些。
可此刻有求于人，他无法开口请她离开。
徐教授并未察觉空气中的微妙。
他凑近那些碎屑，深吸了一口气。
“气味还很刺鼻。
**发生应该不超过半天。”
“六小时以内。”
秦达保确认道。
“等等。”
梅如画忽然又弯下腰，仔细嗅了嗅，“教授，这里面混着血的味道。
是不是……伤到人了？”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徐教授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坠着铅。
“秦同志，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必须原原本本告诉我，我才能判断该怎么帮你。”
达保只得继续往下说。
“上午九点四十分，东城区那扇旧门前面，有东西炸了，把整辆车掀**。
隔了一个钟头，又一声响，地上就只剩些零碎的……分不清是什么了。”
他顿了顿，“第一次**后取到的残留物还勉强能验，第二次的，已经验不出什么了。”
“军里来的**专家看了，说这种配方的**，国内能动手做出来的，数来数去不超过五个。”
“三个在部队里，另一个是位女教授，听说已经不在了。
剩下那个，没人知道是谁。”
徐教授嘴角弯了弯。
“资料是准的，可惜是三年前的旧账了。
您说的那位女教授姓华，华美芳——就是如画同学的外婆。
四年前过世的。”
“华教授从前在西南联大教化学，国内这行当里，能和她并肩的没几个。
建国后她没留在大城市，独自带着外孙女住到乡下去了。”
“还有位徐军教授，失踪快八年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两年前，我们学校化学系也开了相关方向。
如画是里面拔尖的，可要说现在能做出这种**的人……已经不止十个了。”
达保怔了怔。
“这么多？”
“小同志啊，”
徐教授声音温和，“时代不一样了。
以前没条件琢磨这些，如今太平了，反倒能静下心研究。
只是成品还不算稳当，十次里能成一次就不错了。”
达保点点头。
“能不能……给我一份名单？”
徐教授脸上的笑意淡了。
“秦同志，你是怀疑这些人里，有谁在帮敌特造**？”
空气凝了片刻。
达保终于开口。
“军方的专家提过，这东西放不久，必须是现做现用。
我们查过，对面没这个本事，m国也不可能把这种人才派到这儿来——太金贵了，舍不得。”
他抬起眼，“所以造它的人，只可能在您说的这些人中间。”
徐教授沉默了一会儿，肩线慢慢沉下去。
“名单我可以写。”
他声音低了些，“但我得说一句，这些都是搞科研的，和政治不沾边。”
达保没接话。
和这样的老先生争辩，他知道没什么用。
纸页沙沙响了一阵，递过来时墨迹还没干透。
达保扫了一眼，十一个名字，整整齐齐。
没有梅如画。
他朝窗边那个一直安静的身影瞥了一眼。
徐教授跟着看过去，忽然笑了。
“如画是聪明，可要真能**做出那种东西……至少还得再磨一两年。”
达保的嘴角向上弯了弯。
这话说得在理。
一个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就算天赋再出众，终究欠缺足够的学识与阅历的沉淀。
他抬起手，端正地敬了个礼。”徐教授，这次多亏您了。
我就不继续打扰，先告辞。
往后若还有需要请教的地方，恐怕还得来麻烦您。”
徐教授伸出手，与他的手握在一起。”不必客气。
有任何问题随时来找我，我一定尽力。”
达保转向一旁的梅如画，同样敬了个礼。”梅如画同学，再会。”
他带着薛葵转身离开系主任办公室。
门即将合拢时，梅如画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声音追了出来：“下次可别再记错我的名字了。”
走廊里脚步声渐远。
达保是否听见了那句话，并不分明。
他只是背对着门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手臂，没有回头。
梅如画倚着门框，目光落在那逐渐缩小的背影上，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她抬手取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总会再见面的。”
名单捏在手里，纸张边缘有些发硬。
达保和薛葵一路无话，回到市局，径直走向陆建邦的办公室。
指节叩响门板，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们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光线充足。
陆建邦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对面椅子上则端坐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男人。
那人坐姿异常挺拔，像一杆标枪，显然是经年累月的习惯。
他的相貌并无特别之处，但眉峰与眼窝构成的线条里，却凝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刀锋般的气息。
陆建邦抬起眼，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回来了？有收获吗？”
达保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视线转向那位陌生的访客，停留了片刻。
陆建邦的笑意加深了些，声音里带着点调侃：“怎么，不认识了？这可是你自己点名要的人。”
瞬间明白了。
这就是金海。
那个曾经执掌京师监狱的男人。
金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量很高，几乎与达保平视。
他脸上绽开笑容，露出整齐的牙齿：“您就是秦所长？我是金海。”
达保摘下头上的帽子，伸手与他相握。”久闻大名。”
金海脸上的笑容幅度未变，也没多说什么。
他没有因为对方年轻而流露出丝毫轻视。
活到这把年纪，他见过太多年少成名的人物，早已学会不以外表论深浅。
观察着对方不卑不亢的神态，达保心里点了点头。
这样的人，往往走向两个极端：要么是极致的奸猾，要么是极致的可靠。
他直觉金海属于后者。
“我的一位朋友，”
达保开口，语气平常，“跟我提过你不止一次。
虽然你们过去立场相对，但他对你的评价相当高。”
金海笑出了声，那口白牙在室内光线下很显眼。
“秦所长说的这位朋友，是小耳朵吧？”
达保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仅仅凭一句模糊的指向，就精准地猜出了说话的人。
反应迅捷，头脑清醒。
这正是他需要的那种人。
他转向陆建邦，语气干脆：“大舅，这人我要了。
就安排在我们所里。”
陆建邦颔首：“手续已经给你办妥了。
先在你们所里临时干着，等到年底，一并解决转正的问题。”
金海听着，胸膛里猛地涌上一股热流，几乎要冲上眼眶。
这大半辈子，他心里始终梗着一份对那身制服的执念。
没想到，在澡堂里搓了八年澡巾之后，竟然还能有机会重新把它穿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他指尖都有些微微发颤。
达保将证件递过去：“临时人员按规定不能配枪，其他装备和正式警员一致。”
没有武器倒也无妨，金海对此并不介怀。
达保侧身对薛葵示意：“这位是新来的同事，你先带他去楼下吉普车那儿等着，我和陆局交代几句就下来。”
薛葵咧嘴露出白牙：“明白，师父。”
金海朝陆建邦和达保各鞠了一躬，跟着那道年轻身影走下楼梯。
走廊里只剩下两人时，达保从衣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