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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片刻，他才开口，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这些话，该让更多坐在位子上的人听见。
十年了，有些人早忘了本分，眼睛只盯着上面，心思全用在钻营上。
争位置，比排场，手段用尽，就为了往上爬一级。
蒋劲松不就是现成的镜子？一个车间副主任的缺，赔进去一辈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程建华和陆建邦，“这股风气，得压一压。
回去我就动笔，给政务院去封信，有些情况，该让老总们知道。”
陆建邦抬起头，缓缓点了点。”是该敲敲钟了。
明天我去部里，也会把今天的情形汇报上去。”
程建华转过脸，看向陆建邦，伸手在他胳膊上按了按，力道有些重。”老陆，”
他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你家这孩子……是块材料。
你们陆家，有指望。”
远处，高音喇叭已经停止广播，只剩下风吹过空旷场地的呜咽声。
几个人依旧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先挪步，仿佛脚下这片尘土飞扬的土地，突然变得需要重新衡量。
禹正和那张常年不见波澜的脸上，此刻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两人说：“年纪轻轻能有这般眼力，我还没见过第二个。”
远处传来卡车的轰鸣，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尘土飞扬的土路。
七名被定罪的囚徒游街示众后，正被押往这片荒滩。
达保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的皮套上，视线扫过远处攒动的人头。
他鼻腔里轻轻呼出一口气——上辈子经历过五回类似的场面，这种差事从来都沾不着半点好处，没想到这一世又撞上了。
三辆**卡车依次驶入场地。
打头那辆车的货厢里只押着蒋劲松一人，其余空间挤满了持枪的干警。
后面两辆车则各载着三名囚犯，哭嚎声隔着铁板都能听见。
等待死亡的滋味，正一寸寸啃噬着他们的神经。
车辆停稳后，挡板被重重放下。
七个人已经瘫软得无法自行站立，每人都由两名干警架着胳膊拖下车，按跪在早已挖好的浅坑边缘。
执行人员从肩上取下**，枪口垂向地面，静候指令。
达保用余光瞥了瞥蹲在身侧的薛葵。
那孩子刚啃完苹果，正津津有味地吮着指头，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刑场**。
薛葵心里美滋滋的——拜这个师父真是拜对了，不光时常能解馋，连这种难得一见的场面都能凑上热闹。
三角红旗猛地扬起。”全体注意——”
七支**同时响起金属碰撞的脆响，**被推入枪膛。
“举枪！”
乌黑的枪口几乎贴上囚徒的后颈。
跪着的身影开始剧烈颤抖，混合着涕泪的液体糊满了整张脸。
“预备！”
“放！”
爆裂声撕破了空气。
某种黏稠的液体混着碎屑溅开，七具躯体向前栽进土坑，再不动弹。
“退后三步！”
整齐的脚步声扬起沙尘。
“退弹。”
这是铁律——任务完成后，枪膛里绝不能留下一颗**。
达保没理会已经看呆的薛葵。
他从皮套里抽出自己的配枪，不紧不慢地拉栓上膛，走到那些俯趴的躯体旁。
无论是否还有气息，他都在每人的后脑补上一发**。
整个过程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公检法几位负责人远远看着，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程建华忍不住开口：“这年轻人……怎么镇定得像在厨房切菜？他以前干过这个？”
陆建邦缓缓摇头，眉头紧锁。
禹正和转向他：“孩子今年十九？哪有这个岁数就如此沉得住气的？老陆，你们家是怎么教的？”
陆建邦沉默了片刻。
记忆里，这个外甥只有在至亲面前才会露出些许少年人的模样。
一旦面对外界，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便会笼罩全身，仿佛世间万事早已在他眼中铺展得一清二楚。
“大概是骨子里带来的性子。”
陆建邦最后只这么说，“随我这个舅舅。”
程建华的声音陡然拔高：“陆建邦，你这脸皮厚度可真够瞧的。
还像你？那年你在领导跟前掉眼泪是多大？有二十三了吧？你那时候能有这份沉稳？”
禹正和早年与陆建邦同在一个师里待过，程建华则不是。
“程建华，你从哪儿听来的？是不是禹正和那混账东西多嘴？”
禹正和不紧不慢地接话：“是我说的又怎样？你再嚷嚷？信不信我把你媳妇儿当年怎么把你揍得找不着北的事儿也抖搂出来？”
“哦？老禹，快讲讲，快讲讲。”
程建华的眼睛立刻亮了，满是探听秘闻的光。
陆建邦顿时急了，扑过去要捂禹正和的嘴，嘴里嚷着：“你敢！看我不收拾你！”
三位身份不低的官员闹作一团，这边的动静却丝毫没进达保的耳朵。
他正一下下拍着薛葵的背。
薛葵弯着腰，吐得昏天黑地，胃里翻江倒海。
“徒弟，师傅得告诉你，这豆腐脑可是个宝。
嫩生生的白豆腐，淋上浓稠的卤汁，再舀一勺红亮亮的辣子油搅开，那颜色瞧着就……”
“师……师傅，您……您可真行……呕……”
达保重重一巴掌拍在薛葵背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怎么跟师傅说话呢？再这么没大没小，师傅可真要动手了。”
薛葵咧开嘴，眼泪都呛了出来。
他在心里发狠，这辈子再也不碰那玩意儿了。
只要一想到那些……再联想到豆腐脑的模样，他膝盖就发软，站都站不稳。
“师……师傅，往后咱……咱能不提那三个字了吗？算我求您。”
达保架着薛葵的胳膊，一脸认真地点头：“成，师傅答应你。”
两人慢慢朝那辆吉普车挪过去。
远处，已有死者的家属陆续赶来料理后事，这些都与他们无关了。
薛葵两条腿软得跟煮过劲的面条似的，全靠达保撑着。
达保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诶？葵儿啊，师傅突然想起来个事儿。
听说南边的人吃豆腐脑，爱往里头搁糖？那甜滋滋的，能是个什么滋味？”
“师傅您……呕……您太……太缺德了……”
……
鼓楼大街派出所的审讯室里，灯光白惨惨地照着。
谢明和赵震宇坐在桌子后面，对面是低着头的杨淮林。
达保抱着暖暖在门外走廊里慢慢踱步，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里头的动静。
孩子在他怀里很安静。
左明月这几天忙得人影都不见。
他领着户籍科的人脚不沾地——之前达保提交的那份关于辖区划片、设置专职治安民警的报告，市局和分局都批下来了，还把鼓楼大街所定成了试点。
要是效果还行，就在全市铺开。
负责治安的副所长孙谦，这几天是又累又美。
自从跟樊梨花明确了关系，他日子过得有甜有涩，甜的是心里踏实，涩的是身上时不时还得挨几下不轻不重的捶打。
不过眼下他正带人实地划分片区，没在所里。
审讯室内，杨淮林坐在硬木椅子上，眉头紧锁，努力地回溯着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片段……
第五五二章**渐明）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街角那个小馆子喝酒。
我没别的喜好，就这点嗜好。
酒量其实也不行，过了二两，脑子就晕乎了。”
记忆里那晚的酒意已经漫到喉咙口，我正要起身离开，牛爷和王二爷的影子就堵在了门口。
三个常凑酒桌的人碰上面，自然又添了两碟小菜、打满一壶烧酒，重新坐了下来。
之后的一切都模糊成了碎片。
杨淮林用力按住太阳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审讯室外的走廊上，有人急得几乎想把他的颅骨掀开，将里头浑沌的脑子掏出来冲洗晾干再塞回去——这醉鬼糊涂得像是前世欠下的债。
谢明长长吐出一口气。
审问这样的人太折磨了，什么都记不清，每句询问都像石沉大海。
他压低嗓音，尽量让语调平缓：“杨淮林，你再仔细回想。
那天晚上你迷迷糊糊的时候，难道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杨淮林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好几圈，他才犹豫着开口：“我好像……听见有个女人在喊。
喊的是什么……王……什么来？我也说不准，那声音到底是梦里飘来的，还是真的钻进了耳朵……”
门外的人肩膀骤然一松。
终于，那个名字还是从这片混沌里浮了出来。
谢明立刻站起身，推门走出审讯室。”所长，这醉话能当真吗？”
抱着女儿的人直起腰，用袖口抹掉孩子蹭在他脸上的湿痕，语气平静：“不必追究真假。
既然死者最后喊出了这个名字，就说明叫这个名字的人当时就在崇文门翟家口胡同附近——不出五百米。”
他顿了顿，继续道：“立刻联系当地派出所，查查辖区内姓名里带‘王’和‘来’两个字的男性。
重点排查独居对象，检查他们脸上、脖子、腰侧、手背有没有抓痕。
一旦发现，马上带回来。”
另一名干警也跟了出来，摘下帽子抓了抓头发：“所长，那人真敢住在那么近的地方？胆子也太大了。”
“阮香芝就住在翟家口胡同。
深更半夜，一个女人能跑多远去解手？她能喊出对方的名字，说明两人住得近，有过交集，甚至可能闹过矛盾。”
他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早已看清的棋路，“这人一定是独身，否则深夜出门不会没人过问。
去查吧，方向不会错。”
当然不会错。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叫王燕来的男人今年三十二岁，在灯泡厂做工，父母早逝，只有一个姐姐嫁到了房山。
他独自住在四合院的两间东厢房里。
之所以一直单身，是因为三年前妻子受不了他的拳脚，跟着一个浙江来的木匠跑了。
从那以后，他就恨透了女人。
死者阮香芝的丈夫也在灯泡厂上班，经常加班到深夜，留她独自在家照看孩子。
王燕来的住处，和她家只隔了五个院门。
他们是同事。
王燕来曾去那户人家喝过两次酒，算得上认识。
凌晨一点钟，王燕来拖着步子拐进巷子。
公共厕所门口的灯泡蒙着层油灰，光晕昏黄得像隔夜的粥。
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攥着皱巴巴的卫生纸，另一只手紧按小腹，几乎是跌撞着冲进了女厕的门。
他贴在墙根的阴影里，呼吸压得很轻。
夜风里有股馊水沟的气味。
男厕那边传来含糊的哼唧，但他没往那边看——他的眼睛只盯着那扇虚掩的木门。
里面传来冲水声。
门轴吱呀一响，阮香芝低着头走出来，还在整理衣角。
他扑过去时，手掌先捂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开始剧烈地扭动。
他把她按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顶住她的腿。
另一只手去扯她裤腰上的纽扣——就在这时，虎口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松了劲。
女人的骂声立刻炸开在夜里：“王燕来！你个**的！放开！我要去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