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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的手已经掐了上去。
指甲划过他的脖子，**辣地疼。
手背、小臂，全是一道道抓痕，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越掐越紧，指节都发了白。
底下挣扎的力道渐渐软下去，最后只剩细微的抽搐。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屁股坐进积水洼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男厕门口的台阶上，垂着颗脑袋，身子歪靠着墙。
是杨淮林，纺织厂那个电工。
浑身酒气隔老远就能闻见。
王燕来的心跳撞着肋骨。
他撑起身，慢慢挪过去，手指蜷起来——却听见了绵长的鼾声。
一起一伏，混着酒嗝。
他盯着那张醉红的脸看了几秒，又扭头看看地上不再动弹的女人。
一个念头像冷水浇进脊椎，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爬回阮香芝身边，解开了她的裤子。
完事后，他拽着杨淮林的裤腰往下扯，一直褪到膝盖。
然后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扎进巷子深处。
公安来得很快。
现场痕迹、证人证言、动机——所有线头都指向那个醉倒在**旁的男人。
判决书下来得毫无悬念。
案子很快被归档，塞进积灰的档案柜。
而王燕来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用相似的手法又让四个女人消失了踪迹。
那些年到处都在闹，没人顾得上深究几桩无头案。
直到一九七九年四月，距离第一个女人死在厕所门口，正好二十年整。
阮秀玲半夜被腹部的绞痛闹醒。
她裹上外套，小跑着穿过胡同。
公厕里灯泡坏了，只有月光从气窗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块惨白。
解完手出来时，黑影从侧面扑上来。
她愣了一瞬——纯粹是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双手像藤蔓般缠上来人的胳膊，一绞，一拧。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脆。
王燕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紧接着，拳头、膝盖、鞋底，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每一记都带着专业训练的狠劲，砸在关节、软肋、下巴。
他像破麻袋一样在地上翻滚，连惨叫都渐渐变成漏气般的呜咽。
等穿制服的人赶到时，施暴者——或者说自卫者——正用脚尖抵着他的喉结，站在月光里喘气。
王燕来被送进医院时，胸腔的起伏已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抢救持续了两天两夜，那口气才勉强续上。
苏醒后，他断断续续吐露了从五九年到七九年间，自己犯下的五桩血案。
消息传开，整座京城为之震动。
直到这时，一个被遗忘二十年的名字——杨淮林——才重新被人提起。
那桩旧案的结局早已落定：一条人命换来两千块钱的赔偿，而一手促成冤案的孟富贵等人，不过写了份检讨，背了个不痛不痒的处分。
没有人真正为此负责，生命的价码，就那样被潦草地钉在了纸上。
派出所里静悄悄的。
达保坐在长凳上，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
线索已经摆在那儿，要是谢明和赵震宇这回还带不回人，也该好好敲打敲打了。
中午的炸酱面是他特意给左明月做的，主要还是为了薛葵。
昨晚那盆豆腐脑的效果立竿见影——徒弟只瞥了一眼，脸色就由青转白，趴在床边呕得连苦水都吐了出来，到现在还瘫在床上起不来身。
大丫她们好奇，围着问东问西。
达保只装不知，薛葵则咬紧了牙关一个字也不肯漏。
于是这桩事成了所里一桩悬案，直到三年后，谢明在刑场亲眼目睹枪决，才猛然醒悟当年所长给徒弟挖的坑有多深，背脊顿时窜上一股凉意。
午后一点多，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明和赵震宇一左一右夹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冲进院子，脸上掩不住兴奋。
达保正轻轻晃着手推车，哄着女儿午睡。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档案里那张黑白照片瞬间与眼前这张脸重合。
正是王燕来。
“冤枉！我冤枉啊！”
那男人扯着嗓子嘶喊。
达保迅速伸手捂住女儿的耳朵，声音压得又低又厉：“堵上嘴！先吊起来！薛葵——薛葵！”
宿舍门吱呀一声开了。
薛葵慢吞吞挪出来，脸色还有些发白，嘴里不知嘀咕着什么。
一碗炸酱面下去，他总算恢复了些力气。
“给他醒醒脑子。”
达保朝审讯室方向抬了抬下巴。
薛葵眼睛倏地亮了。
方才那副病恹恹的模样瞬间褪去，他几步跨过来，一把将不断挣扎的男人扛上肩，脚步稳当地走向里间。
门合上的瞬间，闷哑的呜咽声隐约透了出来。
谢明凑到达保身边，压低声音汇报：“所长，崇文门那边登记的叫王什么来的有五个人。
我们一个个筛过去，就这个王燕来全对得上。
为防弄错，还问了四周的邻居。
有人想起两个多月前，他脖子上、手背上都有很深的抓痕，说是猫挠的。
可邻居们都不太信，只是也没多管。
刚才抓他的时候我特意看了，疤还在，深得很。”
我与老赵通了气，悄悄去了王燕来上班的地方。
值班记录显示，那天他留在厂里直到午夜，之后是步行离开的。
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达保颔首表示认可。
谢明这人做事有时犹豫，但心思细密，交代下去的事总能办得滴水不漏。
正是看中这点，达保才坚持把他调来当指导员。
其实他心底更留意孙谦。
那胖子成天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可达保清楚，这副憨厚模样底下藏着的才是真精明。
论起手段果决、谋算周全，除了自己，恐怕就数他了。
往后能走到哪一步，达保自己都不敢断言。
“抓紧问清楚，每个环节都不能含糊。
他几点离开厂子，伤又是怎么来的——这些都得敲实。
材料备齐了我就签字，功劳少不了你和老赵的。”
谢明知道所长向来言出必行，这回的表彰怕是稳了。
赵震宇在旁咧着嘴笑，模样有些发憨。
自从王大全那桩事之后，他对达保是彻底服气了，交代下来的任务从不多问半句。
两人带着手下往食堂赶。
忙了一上午，肚子里早空了，得赶紧填饱肚子才能接着干活。
“爸……爸爸……”
脚边传来含糊的呼唤。
达保低头，女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连忙弯下腰去照应。
同一时刻，帽儿胡同三十七号里正聚着一群衣着体面的人。
都说京城里有名有姓的胡同三千六，叫不上名的更是数不清。
这帽儿胡同排得上十大胡同之列，里头住的多是显赫人家。
早些年光有钱可未必能在这儿落脚。
胡同里的九号和十一号是“可园”
，算得上城里数一数二的私家园子。
三十五号和三十七号，则是末代皇后旧居。
除了这位皇后，明朝的洪承畴、北洋时的冯国璋，也都曾在此落脚。
四十五号院从前是清朝提督衙门所在。
而昔日皇后的宅邸，如今成了娄半城的别院。
整条胡同约莫七百米长，一眼望去尽是灰砖墙与朱红门扉，是老京城独有的气象。
几棵老树枝叶参天，把大半条巷子都笼在荫凉里。
这是座四进深的院落，前后带园，远远望去只见层叠的屋脊与高墙。
朝南的正屋敞亮，满堂紫檀家具泛着暗沉的光泽。
屋子**摆着方桌，四个中年男人正围着打牌，另有两人站在一旁观局。
坐在东首的是这宅子的主人，人称娄半城的娄维新。
对面北位上是京华电灯公司的许言午——全城的电灯、灯泡厂都归他管。
西边坐着纺织厂老板李维年，南边则是从前跑运输起家的傅清华。
牌桌边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八万落在绒布上的声音很轻，却让李维年指尖的烟灰抖落了一截。
他没去掸，任由灰烬落在裤子上，留下一个浅灰色的印子。
穿背带裤的那个男人——苟世全，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像是被茶水呛着了，又像是别的什么。
留着八字胡的高中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那撇胡子，捻得发梢都卷了起来。
许言午没看自己刚摸起来的牌，目光虚虚地落在对面墙壁那幅山水画上，画里的墨色洇得有些深，山峦沉甸甸地压着。”烂牌。”
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干巴巴的，“凑都凑不拢。”
那张八万是他扔出去的。
“人背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
李维年终于弹掉了烟灰，摸起一张牌，看也没看就打了出去。
是张七条。
他的视线扫过桌边另外几张脸，那些脸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油灯似的晦暗。”前天，厂里那位书记找我‘谈心’。”
他把“谈心”
两个字咬得有点怪，“绕来绕去，中心思想就一个：剩下那半份家当，是不是也该‘顾全大局’了。
无偿的。”
碰。
娄半城推倒两张五万，捡起李维年刚打出的那张，动作慢得像在搬石头。
他把自己的五万丢进池子里，才开口，声音压得低，却每个字都清楚：“也找我了。
上回，保卫科那档子事——科长自家亲戚里外勾连，偷厂里的钢材。
我就多问了一句，流程合不合规。”
他顿了顿，舌尖似乎顶了顶上颚，“那位郎主任当场就撂了脸子。
话里话外，让我‘认清位置’，‘别站错了队’。
支援建设的大帽子一扣，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又碰了一张八万。
手指碰到牌面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百货公司，我已经递了捐献书。
轧钢厂这一半……”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陈年茶叶的涩味，“怕是也捂不热了。”
傅清华伸手去摸牌，指尖有点凉。
他咧了咧嘴，那笑容没到眼睛里。”交，是个无底洞。
不交，帽子扣得更实。
我算是看明白了，就算你掏心掏肺全给了，那顶帽子也未必摘得下来。
往后呢？几十年攒下的，就换这个？”
牌被一张张打出来，噼啪作响，却没人真正在意那些图案和数字。
李维年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升腾，模糊了他额角的皱纹。”上次那个会，你们也都听了。
五十年的老账本又翻出来了。
头一排，第一个，就是咱们这号人。”
他吸了一口，烟头猛地亮了一下，“听说，要是再不‘自觉’，下一步就不是谈话了。
得站到台子上去，让所有人指着鼻子。”
“真到那一步……”
傅清华忽然把面前的牌全推倒了，骨牌碰撞，发出一阵凌乱的脆响。”没意思。”
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躁，“不玩了。”
“别。”
娄半城的手按在了他小臂上，力道不重，却带着制止的意味。
他的头微微偏了偏，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门帘外黑黢黢的走廊，又迅速收回。”接着玩。”
他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牌局散了，像什么话。”
在座的没有一个是愚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