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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达保目光钉在他们身上，其中一个只得硬着头皮开口：“秦所长，我们也是听令行事。
中队长下了死命令，我们提过疑问，可他说政委也在盯着这案子，要尽快结案，好给我们请功……所以我们就……”
“李振江和这个姓孟的随便几句话，就能让你们昧着良心冤枉无辜？我看你们这身制服，穿错了地方。”
“啊？”
三人脸色唰地白了。
原本搀着昏沉沉的孟富贵的那两个，猛地松手一推。
孟富贵踉跄几步，整个人迎面扑倒在地，脸颊擦过粗砺的水泥地，顿时皮开肉绽。
三人正要讨饶，治安处处长陈原已带着人从远处快步走来。
还没到跟前，粗嗓门先砸了过来：“磨蹭什么！赶紧把人押上车！自己分局的案子自己收拾干净，市领导马上要进会场了——”
转眼人已到跟前。
陈原瞧见达保，太阳穴就突突跳。
他不是达保的直属上级，说话人家爱听就听，不爱听就当耳旁风。
况且达保还顶着纪检副主任的名头，论级别和他平起平坐，甚至更棘手——陈原动不了他，他却能查陈原。
所以每回碰面，陈原都想绕道走。
孟富贵从地上撑起身子，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对面：“陈处长，您瞧见了吧？秦同志这是要**定好的案子！”
陈原脸上的温和瞬间冻结。
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小秦，办案不是儿戏。
多少同志熬了多少个通宵才把证据链补全，你说**就**？”
秦达保清楚两人之间并无私怨，只是各自站在不同的队列里。
既然立场早已划清，便不必再维持表面的客气。
“有疑点为什么不查？如果这个人真是无辜的，我们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被拖上台？”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至于辛苦——穿这身制服领的就是这份薪饷。
要论苦累，轧钢厂翻砂车间里常年热气蒸腾，铁水溅到身上就是一块疤，可谁听过工人把‘不容易’挂在嘴边？”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陈处长，往后别再提容不容易。
咱们这行只该记住四个字：不偏不倚。”
说完他转身走向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朝孟富贵那几人丢下一句：“但愿你们没办错案。
否则——”
他脚步停了一瞬，“知法犯法，该怎么处置各位心里有数。”
薛葵咧着嘴凑过来，一把将那人扛上肩头。
秦达保皱眉：“放下。
他腿脚没断。”
吉普车扬起尘土驶离时，院子里剩下几张失了血色的脸。
陈原胸口剧烈起伏，孟富贵几人僵在原地，而那个姓蒋的早已瘫软如泥，被两名干警架着胳膊扔进了卡车的阴影里。
……
公判大会的台子搭在广场东头。
五九年的头一场，围观的人群从清早就层层叠叠挤满了四周。
平日里小偷小摸的案子根本够不上这般阵仗，就连伤人见血的纠纷也排不上号——能押上台的，都是沾了火与血的重罪。
只是今天原该八个的名字变成了七个。
尽管疑点报告连夜送到了法院和检察院的桌上，几位领导仍旧气得摔了茶杯。
副院长最后苦笑着戳了戳陆建邦的肩，从他那儿顺走两条香烟两瓶好酒才算勉强揭过。
但上头提了个附加条件：让秦达保亲自监督行刑，并且负责最后的查验。
这是死命令。
陆建邦明白，这已是看在他的情面上从轻发落了。
等这场大会散场，临时翻案掀起的**才算真正画上句号。
达保接过这桩差事时，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并非没有对着活物扣下过扳机，只是如此贴近地结束一个同类的呼吸，终究是件需要反复吞咽唾沫才能压住胃里翻涌的事。
从前执行这类任务的都是经过筛选的士兵。
行刑前半个月，那些被认定意志最坚定、信念最牢固的年轻人会被集中到一处不对外开放的招待所里。
他们在楼内可以随意走动，打牌下棋都行，餐食也任由挑选，唯独不能踏出大门半步。
到了日子，这些人换上崭新的制服，接过擦得锃亮的**，提前抵达那片预先挖好土坑的场地。
待囚车押着人游街完毕，一个个按倒在坑沿前，现场指挥的警官便会扬起声音——
“全体注意！”
枪栓拉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举枪！”
黑洞洞的枪口抵近后脑，距离近得能看清发丝间的汗珠。
“预备——放！”
爆响过后，金属弹丸穿透颅骨，从前额掀开一片红白相间的混合物。
受刑者向前栽进土坑，只剩下背部与双腿还僵直地撅在坑外。
那一瞬间，多数执行者的手指都会不受控制地发颤。
无论是否命中要害，他们都必须立刻转身，登上等候在旁的密闭车厢迅速离开。
最后由指挥者掏出随身配枪，逐一检查那些坑里的躯体，必要时再补上一发。
达保此刻领受的，正是这最后一道工序。
他站在初春还有些冻脚的野地里，望着面前八个新掘的浅坑，用鞋尖碰了碰蹲在边上啃苹果的薛葵。
“还吃？”
达保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知道这些坑是给谁准备的吗？”
薛葵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一边咀嚼一边茫然地摇头。
看着徒弟那双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睛，达保忽然扯开嘴角笑了。
他微微扬起眉梢，语气放得又轻又软：“小葵啊，爱吃豆腐脑不？”
一提吃食，薛葵立刻来了精神：“爱啊！刚出锅的热豆腐，浇上卤汁，撒点儿辣椒碎、蒜末、芫荽末，那滋味可美了！”
“爱吃就好。”
达保点点头，伸手揉了揉薛葵的头发，“师父疼你，晚上给你弄一大盆，管够，行不行？”
“真的？”
达保盯着薛葵看了两秒，喉咙里滚出几声低笑。
傻小子，师父当然说话算话。
只要到时候你还能咽得下去，不把胃里的东西全呕出来，就算你真有本事。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莫歧远走到达保身旁，望着那片坑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杨淮林的案卷记录得很明白，酒后伤人致死。
李振江已经到局里把你告了。
等局长开完会回去，肯定要召集讨论。
王副局长让我先来问问——翻案，你有几成把握？打算怎么给上面一个交代？”
达保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我始终想不通，”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细针扎进空气里，“包括我舅舅在内，大家是不是真的清楚公安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若是清楚，就不会来问我这样的话。”
莫歧远怔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指什么？”
叹息声从达保唇边逸出。
如今遍布各地的公安队伍里，冲锋陷阵的好手不少，可真正懂得公安工作内核的，却未必多见。”我们的职责是查清事实，维护百姓应有的权利，守护国家和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说到底，一切要以人为根本。”
“杨淮林天生有缺陷，对女性毫无兴趣，所以终身未娶。
这样的人，会去犯下****的罪行？简直荒谬。”
达保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再说，一个醉到手脚都不听使唤的人，怎么有力气掐死一个二十多岁的健壮妇女？说他被人掐死，我倒觉得更可信些。”
“法医的报告写得明白：死者十根手指缝里嵌满了皮肉碎屑——那是剧烈挣扎时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
按常理，这种抓痕通常会留在五个位置：手背、手臂、腰部两侧，还有脸和脖子。
因为那时候，凶手一定和死者正面相对。”
他的语速渐渐加快，“但我查遍了杨淮林身上的伤，只有皮带抽的、棍子打的、钳子夹的痕迹，一道抓伤都没有。
这些足够证明他不是真凶。”
“可刑侦中队报上来的材料里，对这些只字不提。
很难发现吗？是不懂吗？这是一个公安该有的基本素养吗？”
达保的声音沉了下去，“冤枉一个无辜的人，他们怎么就能做得那么心安理得？我不明白，究竟是谁给了他们这样的胆子？”
“有疑点，就该去查。
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连这点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当好公安？”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刺向莫歧远，“如果今天我不是因为蒋劲松去了看守所，再过一会儿，杨淮林就会跪在那儿被枪决。
然后他的冤屈沉入海底，也许多年后真凶落网，供出实情。
可那又怎样？”
“办案的人立功受奖、升官发财；等到发现冤错了人，再痛哭流涕、各种忏悔。
可人已经死了，这些迟来的忏悔还有什么意义？”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
达保停住了。
他说的是上一世这个案子的结局：杨淮白死了，家属只拿到两千块钱的赔偿。
而始作俑者孟富贵那几人，不过潦草写份检讨，背个处分了事。
没有人真正为这条人命负责，一条命，就值两千块。
莫歧远说不出话来。
刚听说这事时，他第一个念头是怪达保多事，却从没想过，一条人命究竟有多重。
“你让我想好怎么给局里一个交代？”
达保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没有温度，“我为什么要交代？我是在履行一名公安人员最基本的职责。
我需要向谁交代？”
刑场边缘的风卷起沙砾，打在几个人的裤脚上。
那个年轻人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莫歧远感到脸颊发烫，像是被无形的火苗燎过。
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几步开外，并排站着的几个人同样沉默。
程建华——京城法院的副院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站在他左侧的禹正和，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眉头锁得很紧。
陆建邦则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沾了尘土的皮鞋尖上。
这场由三家单位共同组织的公开审判大会，本该是彰显秩序的场合，此刻却弥漫着一种难言的滞重。
风里传来远处模糊的嘈杂，那是尚未散去的人群。
程建华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杨淮林那个案子……如果真的出了岔子，他们肩上这份重量，恐怕远不止是“责任”
二字能概括的。
当初收到那个年轻人递上来的、要求暂缓审判并补充调查的书面材料时，他和身旁这位检察长交换过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又是年轻气盛，多此一举。
最终点头，多少是看了陆建邦的情面。
而陆建邦，似乎只是单纯相信那个他带来的年轻人不会无的放矢。
现在，那番话一字一句，砸在耳膜上，也砸在某个更深处的地方。
“活到这把岁数，”
程建华喉咙有些干涩，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反倒被个后生点醒了。
骂得在理，听着刺耳，可你还没法反驳。
这叫什么事。”
禹正和没有立刻接话。
他向来表情不多，此刻下颌的线条却绷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