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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时，我似乎听见两声重叠的鬼啸。
第二声极其微弱，稍不留神便会错过。
一缕血光从佟小玉眉心迸射而出。
紧接着，她双腕也各有一道淡红的血痕挣脱出来。
三道血光在空中交汇，拧成一股，发出一声饱含怨毒的尖嚎，猛地钻进了母亲的眉心。
母亲喉咙里发出“嗬”
的一声怪响，双脚骤然离地，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脖颈提起，双腿在空中无力地蹬踹。
躲在桌下的大姐和二姐爬了出来，死死抱住母亲的小腿，怎么也不肯松手。
心头那股火终于压不住了。”孽障！”
我喝道，“念你怨气深重，本欲给你一条往生路。
你自寻湮灭，我便成全你！”
赶神鞭扬起，正要落下。
父亲带着哭腔的嘶喊却刺破了凝重的空气：“青河！不能打！那是……那是你弟弟啊！”
我手臂一僵，鞭子已然挥出，只得腕子急转，让开了要害。
堂屋里像是凭空炸开一道霹雳，震得人耳中嗡鸣。
母亲的脸涨得通红，那缕血光从她眉心倒窜而出，她整个人软软跌落，正好被两个姐姐接在怀里。
雷光炸裂的瞬间，那团猩红的东西从梁柱间**了出来，在堂屋的地面上急速游窜。
我扯下腰间系着的温润玉牌，掌心对准那道乱窜的影子，喉间滚出低喝：“守一行善，久世长生。
令使汝曹，皆悉知闻。
吾受长生天教敕，当依鬼令，收！”
凄厉的尖啸刺破空气，随即被吸入玉牌深处。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转过身时，母亲已经倒在椅边不省人事。
父亲瘫坐在地面上，目光死死钉在我手中那块微微发烫的玉牌上，像是丢了魂。
角落里的佟小玉蜷缩成一团，悄无声息。
屯子里的人涌了进来，七手八脚将母亲和佟小玉往后院抬。
我搀起父亲，他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这场喜宴算是彻底毁了——满屋子宾客亲眼看着主家接连倒下三个，窃窃私语声里，人群很快散了个干净，谁也没提吃席的事。
后院两间正房都亮着灯。
母亲那间传来大姐二姐压低的说话声，父亲这间却静得可怕。
我坐在床沿，看着他直愣愣盯着房梁的模样，满腹疑问堵在喉咙里，竟不知该从哪一句问起。
沉默像湿透的棉被裹住这间屋子。
最后还是父亲先开了口，可那声音把我惊得一颤——沙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破风箱似的杂音。
他想坐起来，只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就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扶他靠上床头，倒了半碗温水递过去。
他喝了几口，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咳嗽声才渐渐平息。
“你被那老道带进山，是五年前的事了。”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落在对面墙壁某处，“那时候你爷爷身子骨就不行了。
他其实……不乐意你去当什么祭司。
耽误成家，耽误留后。”
他顿了顿，呼吸声又重了些：“你爷爷总念叨，庄家要绝户了。
我也急。
后来你老丈人——就是小玉她爹，常来找我喝酒。
我哪有心思喝？你一去五年，音信全无，家里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碗里的水晃了晃，几滴溅在他手背上。”你老丈人看我愁得头发全白了，就劝我……再纳一房，好歹续上香火。
我起初不肯。
你娘那脾气，要是知道了，非得闹出人命不可。”
窗外传来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父亲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隔壁听见：“可你爷爷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整天躺在床上说胡话，说庄家完了，要成绝户了……我一咬牙，在王爷屯买了个姑娘，叫槐花。”
他说到这个名字时，语速忽然快了些，像是要赶紧把这句话吐出来：“不敢领回家，怕你娘瞧见。
就在镇上赁了个小院，把她安置在那儿。
我是真想要个儿子……槐花也争气，不到半年就怀上了。”
父亲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我偷摸着告诉你爷爷，他高兴得直抹眼泪。
可谁也不敢让你娘知道，就这么瞒着，一天天瞒着……槐花怀到九个月时，接生婆摸了肚子，说十有**是个小子。
我那几天走路都带风。”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过了很久才继续，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三月初八，我去奉天送山货，来回五天。
等我回来……槐花没了。
孩子生到一半，也憋死在她肚子里。”
父亲归家后追问才知，就在他离家的次日，母亲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槐花的事，领着两位姐姐径直闯了过去。
她们砸了屋子，又将槐花打得奄奄一息。
当夜槐花临盆时血崩，母子三人皆没能留住。
父亲的两个儿子就这样没了。
他几乎想随他们而去，后来将槐花与两个孩子葬在王爷屯的坡地上，在坟前枯坐整日，泪水流尽只剩干涸的呜咽。
从那时起，父亲再未与母亲说过半句话，两人始终分房而居。
我听见这些，耳边嗡嗡作响。
我无法将记忆中温婉的母亲与这般狠厉的行径联系起来。
三条性命——这是何等沉重的罪孽？我难以相信。
后来我向母亲与三姐问起此事，母亲边哭边诉。
她说当年本只想吓唬那人，打算等孩子生下来便接进府里照料，谁知她身子那样弱，竟因难产走了。
可惜了那两个胖小子。
这五年来，父亲不曾与她交谈，连祖父也从未给过她好脸色。
母亲说这些年她活得如同煎熬，悔恨早已噬穿了心肠。
庄青河长长叹了口气，神色黯淡。
佟文生斟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又转身为达保添上茶水，声音低缓地开口。
“被选为萨满祭司的人，命里注定要犯五弊三缺。
父母难得善终，伴侣难得善报。
我与庄大哥都是上一任祭司选中的，一同进山修习，未出马便不得出山，也不许与家人联络。
后来庄大哥的双亲不到半年相继离世，而我姐姐在生翠玉时也因难产去了。
从那以后，庄大哥便带着翠玉在太平屯住了下来。”
庄青河又叹一声：“与神灵沟通，终究要付出代价。
文生，既然秦同志想听，你也说件印象深的事吧，就当闲聊。”
佟文生笑着点头：“好，那我就说出山后遇上的事，是我成亲前经历的，倒也有几分意思。”
于是他开始讲述。
那是东北初夏的夜里，星子疏疏落落缀在天幕，风里带着凉意。
卧虎岭脚下的玉带河潺潺流过，水色清浅可见底下的卵石。
这条河绕着山脚蜿蜒，从岭上望去，确像一弯剔透的玉带。
只是河水深处有七八米，屯里水性平常的人从不敢往河心游去。
李老二摇摇晃晃顺着河岸往王爷屯走。
他是佟家雇的厨子，擅长做鲁菜，平日也常替人张罗红白宴席的灶台活儿。
齐家在三道沟摆寿宴那天，天没亮就请了李老二过去。
灶上的活计从清晨忙到日头西斜，席面总算张罗妥当。
主家痛快，五枚银元当场塞进他手心，还特意留他喝了几盅。
酒是镇上新出的头道烧刀子，烈得呛喉。
李老二贪杯的毛病屯里人都知道，这回也没推辞，出齐家大门时脚步已经飘了。
夜风裹着湿气贴上来，他扯开衣襟，让凉意拂过汗津津的肚皮。
嘴里哼的小调断断续续，脚底像是踩在棉花上。
忽然一阵风钻进领口，冷得像冰碴子刮过皮肉。
他打了个哆嗦，骂声还没出口，就听见有人唤他名字——那声音又软又黏，像化开的糖浆滴进耳朵眼。
李老二浑身的骨头缝都酥了。
回头望去，土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把树影拉得老长。
他晃了晃脑袋，刚转身，那声音又飘过来。
一会儿远得像隔了条河，一会儿近得仿佛有人贴着耳根呵气。
他迷迷糊糊循着声音挪步，衣角扫过路边的野草，沙沙的响动渐渐被河水声吞没。
家里那盏油灯亮到鸡叫头遍。
女人坐在炕沿，听着外头野狗吠了一夜。
天刚泛青，她就推醒大儿子：“去三道沟瞧瞧你爹。”
十三岁的少年跑到齐家宅院，门房揉着眼睛说：“昨儿个天黑前就送客了。”
消息传开，屯里人聚到李家院里。
卧虎岭近来不太平，夜里有黑影窜过山道。
几个汉子提着马灯往山脚寻，日头爬到头顶时，有人在河滩乱石堆里捡到个灰布钱袋。
五块银元碰得叮当响，袋口还沾着酒气。
李老二的女人捏着钱袋，手指抖得停不下来。
日头西沉那会儿，货郎担子吱呀吱呀响过王爷屯的土路。
他今日生意出奇的好，箩筐里的五彩丝线早被抢空——佟家要给二儿子办喜事，放出话要收绣品，绣得好的赏钱抵半年工钱。
女人们围着他的担子，没买到的急得直跺脚，约好明日赶集再去镇上买。
货郎心里烧起把火，这趟要是多备些货，赚头够歇上整个月。
朋友留他过夜，他摆摆手，挑起空担子就往镇上去。
暮色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渐渐晕开。
货郎加快脚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小名。
转头只见野地里芦苇丛乱晃。
他握紧扁担继续走，那声音又追上来。
这回他看清了——十几步外的岔路口立着个人影，手臂抬得僵直，一下下朝他招着。
看身形像是佟家灶上那个胖厨子。
货郎脚底像被什么牵着，不由自主朝人影挪去。
远处卧虎岭的密林里，传来几声闷雷般的低吼，惊起群鸦扑棱棱掠过血色天际。
第六天入夜时分，猎户王雄踩着河滩碎石往屯子方向走。
肩上搭着几只野鸡，羽毛在月光下泛着青灰。
关于玉带河的传言他听过——都说这几天夜里河滩上会凭空多出人影，喊谁的名字谁就得跟着走。
王雄捏了捏猎叉的木柄，心想真有那东西倒好，箭囊里还有三支浸过**血的箭头。
说话声是从下游飘过来的。
男男**混在一处笑，像赶集散场时的喧闹。
有个声音在唤他，拖得又细又长：“王——雄——”
他转过身。
河滩上站着五六个人影。
月光照出李老二油光光的圆脸，杜大娘髻上那朵褪色的绢花，还有半年前说要去县城进货的小货郎。
侄子大牛站在最边上，冲他咧着嘴笑。
唯一背对着他的那个身影穿着素色裙衫，手里似乎握着什么物件。
风突然转了向。
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钻进王雄的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个瞬间，他想起杜大娘家门槛前那只翻倒的竹篮——三天前他去帮忙找人时，篮子里给说媒准备的枣子滚了一地。
握猎叉的手心渗出冷汗。
李老二朝他招手，手臂摆动的弧度很僵硬，像吊线木偶。
王雄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碾碎了一截枯枝。
脆响让李老二的动作停了停，他转向那个背影，弯腰做了个请安的姿势。
风停了。
河面的波纹突然全部消失。
穿裙衫的身影缓缓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