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先是团扇上绣的蝶，再是捏着扇柄的、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最后是那张脸。
王雄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嗬”
的一声——他从来不知道人的眼睛可以这样黑，黑得像后山那个深不见底的溶洞。
女人用扇骨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唇，笑了。
王雄的腿自己动了起来。
一步，两步，河滩的碎石变成了松软的泥土。
有冰凉的东西缠上他的手腕，触感像浸过井水的绸缎。
他低头看，是女人的手指。
真凉啊，凉意顺着血管往心脏里爬，爬得他脑子里雾蒙蒙一片。
只能盯着她耳垂上那点小小的痣，看它在月光下随着步伐微微颤动。
一行人进了林子。
女人的裙摆扫过灌木丛，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第一阵腥风扑到脸上时，王雄的左肩突然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是震得耳膜发疼的吼叫——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从头顶压下来的。
他本能地往右侧翻滚，带倒了一片蕨草。
左肩先是一麻，随后爆开的剧痛让他惨叫出声。
月光从树隙漏下来，照见三丈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虎纹在阴影里蠕动。
王雄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后背撞上一棵老松树。
虎口里滴下的涎水在落叶上砸出“嗒、嗒”
的闷响。
他反手去摸箭囊，却抓了个空——不知什么时候，箭囊的系带已经断了。
王雄的视线垂落，肩膀处传来的异样感让他浑身发冷。
左臂与躯干之间仅剩一层薄薄的皮肉牵连，断口处血肉模糊。
几步之外，那头斑斓猛兽的嘴边正滴落着暗红色的液体。
他仅存的右手攥紧了猎叉，正要挥动，腰身与双腿却同时被死死箍住。
低头看去，抱住他腰腹的正是先前那个面色惨白的女人，而另外两个模糊的身影——像是李老二和那个总在屯口晃悠的小贩——正一左一右锁着他的脚踝。
他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畜生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子逼近。
兽瞳里映出的不只是嗜血的凶光，还有某种近乎嘲弄的冰冷意味。
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忽然松开了。
下一瞬，那女人双手抓住他摇摇欲坠的左臂，猛地向外一扯——皮肉撕裂的闷响异常清晰。
她捧着那条断臂，近乎虔诚地递到老虎面前。
猛兽张开巨口，只一下，便将整条胳膊吞入腹中。
剧痛如烈火般瞬间席卷了王雄的全身。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鲜血从断口喷涌而出，浸透了粗布衣裳。
极致的痛楚反而激起了骨子里最后一股蛮力，他右臂肌肉贲张，将猎叉对准那双可怖的兽眼，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狠狠捅了过去！
叉尖没入了老虎的左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撕裂了空气。
那猛兽猛地甩头，转身便窜入山林深处，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迹。
几乎同时，紧抱着王雄的女人和李老二等人，身躯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般，“噗”
地一声炸开，化作几缕浓墨似的黑烟，朝着老虎消失的方向急速飘去。
束缚骤然消失。
王雄甚至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已驱动他转身狂奔。
左肩的伤口随着奔跑不断甩出血珠，在身后泥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线。
他冲进屯子，踉跄着扑到自家院门前，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拼命拍打门板。
门开了。
他最后看到的，是家人惊骇欲绝的脸。
随后，黑暗便吞噬了一切。
……
意识重新浮起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伤口被紧紧包裹的钝痛，以及身下土炕传来的温热。
王雄费力地睁开眼，看到家人和村长都围在炕边，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恐惧。
见他醒来，七嘴八舌的追问立刻涌了上来。
他断断续续讲述了遭遇。
随着话语，屋里的空气仿佛一点点凝固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像是被冻住的灰土。
卧虎岭里有猛兽，这谁都知道。
可这么多年，顶多是野猪偶尔下山糟蹋庄稼，从没听说有老虎跑出来伤人。
若不是王雄肩上那触目惊心的包扎和满身干涸的血迹摆在眼前，任凭谁说破了天，他们也绝不会相信。
一道道目光最终都落在了村长身上。
村长抓了抓花白的头发，眉头拧成了疙瘩。
前阵子三道沟那边闹得人心惶惶，说什么鬼打墙，莫名其妙死了好几个人，本以为邪乎事已经过去了，谁承想转眼就轮到了自己屯子。
关键是，这到底算怎么回事？是山里的畜生成了精，还是……
屋子里弥漫开一种无声的恐慌，像看不见的潮水，慢慢淹过每个人的脚踝。
“村长。”
一个略显苍老但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佟老爷佟长江拄着一根光亮的西式手杖走了进来，目光扫过炕上虚弱的王雄和满屋子惶然的面孔。”老**才的话，我在外头都听见了。
这么着吧，请‘师傅’的钱，我来出。
咱们屯子去请位能‘看事’的回来，驱驱邪，安安神。
你看行不行？”
村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站起身，连连弯腰：“哎哟，佟老爷，您这可真是……太好了！还是您见识广，有主意。
我这就打发腿脚快的后生去请！”
在这片土地上，寻常百姓拜佛求道的少，信“萨满”
、信“仙家”
的多。
有个头疼脑热、碰上邪乎事，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去寻那些能“请神上身”
的“师傅”
不过，这行当里水深。
真有本事的，能请来“仙家”
指点迷津、祛病消灾；可也有那么些，不过是装神弄鬼，甚至自个儿都分不清是真是幻，浑浑噩噩，与那失了心神的病人也无甚分别。
烧锅子那一带，王爷屯三道沟几个屯落里，能请仙附身的女子不算稀罕，可真正能跳神的，满打满算只寻得出两位。
缘故也简单——跳神的那是正经过教的萨满，根底来历都写在谱系上，半点含糊不得。
若要比方，跳神的便似端着铁饭碗的公家人，而出马顶仙的，不过是自个儿张罗生计的散户。
坟头的荒草被佟文生拔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土堆旁，目光虚虚地投向远山。
七年光阴扔在山里，如今他接了祭司的位子，可母亲在他进山第三个年头就病没了。
最后一面没见着，这桩事成了他心里一道填不平的壑。
脚步声从背后迫近。
不用回头，佟文生也辨得出是黄月明的步子。
可今日那脚步声又急又碎，像是被什么追着赶着。
黄月明也是顶仙的，却与旁人不同。
她生在四个阳时，八字纯得没有一丝阴气。
照理这般命格请不动仙家，可萨满的老人们都说，物极必反，阳极到了头反而生阴。
她请来的常仙蟒仙，都是寻常人请不动、也扛不住的硬茬子。
老话里讲：文仙守家门，武仙走四方。
东北那些仙家里头，常蟒才是真正动武行凶的主。
“文生——”
声音带着喘。
佟文生转过身，看见黄月明额发湿透贴在脸上，身后还跟着个中年汉子，两人都是一路跑来的。
黄月明撑住膝盖，气还没喘匀就开口：“那东西……跟着虎一道害人。
你说，那到底算个什么？”
佟文生的脸慢慢绷紧了：“鬼魂？帮着虎害人？”
黄月明用力点头，把王爷屯里发生的事一桩一桩倒了出来。
佟文生背着手在原地转圈，鞋底碾着碎土发出沙沙的响。
黄月明急了：“你倒是给句话！是鬼还是妖？”
脚步猛地顿住。
佟文生摊开手掌，掌心一片湿黏。
他看向黄月明，声音沉得像坠了石头：“是鬼。
那种鬼……叫伥。”
“伥？”
黄月明睁大了眼。
“让虎吃了的人，魂归不了地府，胎也投不成。”
佟文生望向远处山脊起伏的轮廓，那是卧虎岭的方向，“只能跟在虎身边当奴仆。
成语里‘为虎作伥’说的便是这个。
伥鬼日日替虎诱人——听见有人唤自己名字，只要一回头，身子便不由己了，眼睁睁送进虎口。
虎吃的人越多，伥鬼也就越多。
除非那虎死透了，这些伥鬼才会跟着散魂。”
黄月明“哦”
了一声，抬手抹了把汗：“那还不简单？想法子弄死那畜生不就结了？”
佟文生嘴角扯了扯，却不像在笑：“说得轻巧。
伥鬼本身没多大能耐，可吃过人的虎……哪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沾过血的虎都成了精，寻常手段根本近不了它的身。”
黄月明唇角弯起细微的弧度，像初春河面裂开的第一道冰纹。
她侧过头，声音里掺着点不易察觉的戏谑：“这么说……你要不要亲眼去看看？”
佟文生的视线落回那座新起的土堆，缓慢地摇了摇头。
泥土的气息还湿重地压在地面上。
他得留在这里，守满四十九个日夜，这是规矩。
他父亲宁可往屯子里撒钱也不来扰他清净，多半也是因着这层缘故。
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又松开。
黄月明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像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不打紧。”
她说，“村长请了我姑和小翠。
无论如何，那东西总得除掉，不干净的总得赶走。”
佟家将祠堂前那片空场让了出来。
供桌是现成的，三牲果品摆了上去。
七八个惯常钻山林的年轻人被召集起来，窝弓的弦绷紧了，弩箭的箭簇在暮色里闪着冷铁的光，**的味道隐隐约约散在空气里。
跳神的管驱邪，猎人管对付活物，界限分明。
眼下最麻烦的是怎么让暗处的东西走到明处。
最后是王雄出了个主意：派一个人，单独去玉带河边上走动，其余的都藏好。
等影子现了形，再动手。
黄月明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这法子不算高明，但能用。
当饵的人不难找，消息放出去，说是有厚赏，立刻就有几条汉子挤到前头，争着要去。
可怎么驱，却让她和姑姑皱起了眉。
那种东西谁真见过？该请哪一路的仙家才能压得住？她把从佟文生那儿听来的话，一字一句复述给姑姑听。
年长的女人听完，眼神里浮起一层茫然的雾。
两人对着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决定先碰一碰再说。
顺序是定好的：姑姑和小翠先请，黄月明在旁边守着。
若情形不对，再由她接手。
夜色彻底沉下来。
今晚的月亮圆得过分，清冷冷的辉光铺在河面上，碎成无数片颤动的银鳞。
叫大柱子的猎户坐在河滩的石头上，掌心不断蹭着粗糙的裤腿。
他盯着黑黢黢的河水，又忍不住朝四周的黑暗里张望。
先前拍胸膛嚷着不怕的劲头早没了，小腿肚一阵阵发软。
他知道，要不是不远处的草窠树后藏着人，自己此刻肯定已经跑得没影了。
时间像凝住的油脂，缓慢地滑过去。
紧绷的弦渐渐有些松驰。
二更的梆子似乎响过很久了，也许今夜能平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