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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跪了天地，又转身向高堂叩首。
敬茶时新娘子接过盖碗，指尖触到碗壁的刹那，忽然顿住了。
接着便是一阵笑声——那声音忽高忽低，像夜枭在林子里扑棱翅膀，又像野猫在墙头厮打。
笑声里还混着抽泣，断断续续的，听得人脊背发凉。
满屋子宾客都僵住了。
瓷碗“哐当”
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红盖头被猛地扯下，露出一张煞白的脸。
新娘子直挺挺站起来，双手像铁钳似的扣住了我娘的脖颈。
我娘喉咙里发出“咯”
的一声，眼珠往上翻。
我爹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攥住新娘子的手腕往外掰。
可那双手纹丝不动，反倒越收越紧。
一个常年干农活的汉子，竟挣不开这双女人的手。
满堂宾客这才炸开了锅。
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缩。
那两个神婆一个抽出缠着红布条的柳条鞭，另一个抓起牛皮鼓槌，“咚咚咚”
地敲起一面蒙着蛇皮的鼓。
铜铃哗啦啦响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麻。
新娘子却像没听见似的。
她侧过头，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弧度，另一只手猛地一推——我爹踉跄着倒退几步，后腰撞在供桌上，香炉“咣当”
滚落在地。
手腕传来脆响的瞬间，我才从一整日的恍惚里挣脱出来。
十七岁这年，红烛高烧的堂前，我的新娘五指正扣在母亲颈间。
母亲眼白上翻，父亲连人带椅仰倒在地——我本该是最先察觉的人。
十二岁那年拜入祭司门下，人人都说我会是下一任执礼者。
学了整整五年，直到今日娶妻，心里却总像悬着什么，拜堂时连香烛的气味都嗅不分明。
我上前扣住那双腕子。
指腹压上寸关尺的位置，稍一用力，她便松了手。
这不合理——父亲五十多岁的身板都掰不开的力道，怎会这样轻易卸去？可脉门的事，本就难者不会。
佟小玉退了两步，揉着腕子笑。
那笑声忽远忽近，像夜枭擦过瓦檐。
满堂宾客早散开了圈，有人缩在门边发抖，有人踮脚抻着脖子。
两位神职人员围上来，鼓点与吟唱炸开在喜堂里。
有老人压低声音对旁人说：瞧见没，这是撞客了。
穿神衣的那位开始摇晃。
他双腿岔开，手臂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浑身骨节咯吱作响。
伴神的鼓声陡然一停：“敢问来的，是哪座山头的仙家？”
答话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陶瓮：“盘龙岭上修行的黄门。”
那双始终闭着的眼终于掀开一条缝，望向一身红衣的新娘，“因何唤我到此？”
鼓师指向佟小玉：“这女子沾了**，求仙家驱邪。”
神汉眯眼打量片刻，却摇了摇头。
新娘又笑了。
那笑声钻进耳膜，刺得人脊背发麻：“黄皮子，你修你的道，我讨我的债。
今日这桩恩怨，谁拦——”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便让谁永世不得超生。”
神汉的颤抖戛然而止。
鼓师垂下头，下巴几乎抵到前襟。
父亲抹了把额头的汗，攥住鼓师的袖口：“大师，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儿媳还有救吗？”
二神晃了晃脑袋，声音压得低低的：“庄老爷，跟您说句实在话，佟家那闺女，前些日子去坟地祭祖，回来就变了个人。
哭笑没个准头，端起饭碗不知往嘴里送，躺下了又不知闭眼。
嘴里冒出来的话，没一句像人能说的。”
“佟老爷急得没法子，叫俺们过去驱邪。
连着两夜没合眼，请了好几路仙家，都没镇住。”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眼瞅着成亲的日子到了，那闺女还是时清醒时糊涂。
实在没辙了。
这门亲事要是黄了，两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只好让俺俩硬着头皮送亲过来，想着多少能压住点邪气。
结果……您也瞧见了，还是不成。”
我爹听了，脚底板重重跺着地，胸口一起一伏：“老天爷啊！这是上辈子欠了哪门子债？我儿子要娶这么个……不成！这亲事不能作数！我非得找佟长江问个清楚！”
我娘那边刚缓过一口气，被两个姐姐搀着，一个揉心口，一个顺后背。
听见我爹的话，她喉咙里立刻挤出嘶哑的哭腔。
再看那新娘子佟小玉，脸上敷的粉早蹭花了，露出底下灰黑灰黑的皮色。
眼珠子向上翻着，只剩眼白，嘴唇不停蠕动，发出些含混的音节。
一股子又腥又冲的气味，正从她身上散出来。
她死死盯着我娘，牙关咬得咯咯响，那眼神里透出的恨意，活像见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爹心里直犯嘀咕：这丫头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往日里最黏他老伴，亲热得不得了。
要不是知根知底，怎会点头让她进庄家的门？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胸口堵得发慌。
按老规矩，天地拜过，就是庄家的人了。
总不能因为新媳妇中了邪，就直接退回娘家去。
真要那么做了，刚过门就被休弃，往后这姑娘还怎么活？旁人的指指点点，怕是能把她淹死。
我爹心肠软，这下真是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佟小玉喉咙里猛地迸出一串尖笑，笑声又干又涩，像夜枭叫。
她牙齿相互磨着，发出让人牙酸的硬响。
十根手指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又长又尖，泛着乌黑的光，看着就瘆人。
二神脸色一变，低喝：“不好！又来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从后面死死箍住新娘子的腰。
另一边，那位大神还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方才请来的“仙家”
离了身，她就像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萎靡不振，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我站在那儿，望着佟小玉，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什么滋味都有。
佟小玉和我算是一处长大的。
佟、庄两家走得近，虽然好些年月没见，但这姑娘的性子、为人，我心里大致有数。
今天这场闹腾，别人只当是中了邪，可我不同——我刚开了那不该开的“眼”
，看得分明：她哪里只是中邪，分明是被个东西牢牢附住了。
寻常鬼物上身，对于吃这碗饭的师傅来说，不算顶难的事。
拿不住，总还能想法子驱赶出去。
可眼前这情形，却透着古怪。
我瞧见一个穿着旧式衣裳的女人影子，紧紧贴在佟小玉背后，几乎与她重叠。
更麻烦的是，佟小玉身子两侧，还一左一右贴着两个矮小的影子。
它们穿着刺目的大红衣裳，四只枯瘦的手，正死死拽着她的两只手腕子。
那件染着暗红的东西摊在眼前时，我就明白事情不简单。
那不是寻常的衣物，是从母体深处带出的精血所凝，裹着两个未能见到天光的婴灵。
姓秦的年轻人，这造下的可是深重孽债，寻常请神问卜的路子，根本压不住。
我上前一步，隔开了父亲，立在佟小玉对面。
父亲退到一旁，像是忽然卸了力，嘴里絮絮叨叨，怪自己急昏了头，竟忘了自家孩子有的是办法。
佟小玉原本还算清秀的脸，此刻拧成了一团，脂粉簌簌地往下掉。
我对旁边那位扶着她的女人抬了抬下巴：“这位大姐，您松手吧，不必再按着她了。”
那女人顿时瞪圆了眼，声音拔高：“大姐？你叫谁大姐？我还没出阁呢！”
她胸口起伏着，到底还是松了手，嘴里低低骂了句什么。
佟小玉静了下来，不再挣动，可那双眼睛却死死钉在我母亲身上，十指弯曲着，指甲泛出青白的颜色。
我扯了扯嘴角：“放轻松些，这副模样，瞧着怪吓人的。”
她猛地转回视线，牙关紧咬，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算什么东西？也来挡我的路？”
挡路？我几乎气笑：“你占着我妻子的身子，对我母亲下手，倒说我多管闲事？”
“谁拦着我**，”
她一字一顿，寒意森森，“我就让谁永世不得安宁。”
我没耐心再绕圈子，直接截断她的话：“省些口舌。
你，现在就从这身子里出来，带上你那两个孩子，我们另找地方说话。”
她浑身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你……你能看见他们？”
“看见了，”
我语气平淡，“两个胖小子，是对双生吧？”
这话像戳破了什么，她眼眶骤然红了，泪水滚落下来：“我苦命的儿……刚离了娘胎，气就没续上……”
她猛地抬手，指尖颤抖着指向我母亲，恨意几乎凝成实质，“要不是因为你！我们母子三个怎会落到这个地步！今日非要你偿命不可！”
四周的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庄家几代人行善积德，修路搭桥，从未苛待过谁。
我母亲更是常年深居简出，何曾与人结下这等生死仇怨？
正疑惑间，只见母亲猛地打了个寒颤，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直挺挺地朝桌角撞去。
我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住。
她仰起头，我在她眉心飞快划过一道符印，左掌随即压上她前额，低喝一声：“出来！”
一声孩童般尖利的嘶叫从母亲喉中迸出，一道暗红色的影子自她印堂窜出，倏地没入佟小玉的手腕。
母亲又抖了一下，面色渐渐缓了过来。
佟小玉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她盯着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铁了心要插手？”
我的面色骤然冷了下去。
这执念深重的魂灵实在不知进退。
若非对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生出些难以言喻的亲近之感，我早已念动真言，叫她们消散于天地之间。
父亲的脸在灯下变了颜色，青白交错，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你……你是……槐花？”
佟小玉缓缓转过脸，目光钉在他身上：“你还记得？你竟还有脸叫出这个名字？”
那声音尖利得刺人耳膜。
父亲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颓然跌进身后的椅子里，反复呢喃着：“我……我对不住……对不住你们母子……”
佟小玉的眼睛骤然眯起，寒意弥漫。
她双臂一展，父亲便惨呼一声，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重重砸在几米外的地上，一口猩红喷溅出来。
她手一挥，一股裹着黑气的阴风便尖啸着扑向母亲。
屋里的人此刻才彻底惊醒，惊叫与桌椅碰撞声响成一片，方才还挤满亲朋的堂屋，转眼间便空了大半。
那团黑雾缠绕着母亲打转，仿佛猫戏弄爪下的猎物。
我右手掐诀，指尖在虚空中急速勾勒，口中低诵：“皇天始立，神道为尊，四方凶秽，见咒则分，万鬼伏藏，神通自临。”
那时家中供奉着五位仙家。
咒言方落，那尊狐仙木像便射出一道青凛凛的光，直取佟小玉面门。
她交叉双臂格挡，青光与阴气碰撞，发出嗤嗤轻响。
我趁势从二神手中夺过那根赶神鞭，左手拇指在眉心用力一按，沾上一滴温热的血，随即抹过鞭身。
一股陌生的力量瞬间流贯四肢——是狐仙暂时附了上来。
鞭梢点向她的额心。
佟小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向后抛飞，撞翻了角落的木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