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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咧了咧嘴——专业特务可不会在这种事上耗费整整四十分钟。
等铁环终于被完全拽出石槽，下面四个人已经瘫坐在地上，汗水把后背的衣服浸出深色的痕迹。
他们开始出现眩晕的症状，但显然早有准备。
背包被打开，取出几件银灰色的连体服套在身上。
动作熟练得像是每天都要重复的程序。
所有金属物品——包括**——都被留在门外。
领头者将黄铜钥匙**新出现的小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石壁内部传来机关咬合的闷响，一道暗格弹开，露出里面的梅花状拨片。
他伸手扳动它。
石门在低沉的轰鸣中向两侧滑开。
四个人几乎是扑了进去，连钥匙都忘了拔。
兴奋让他们忽略了最基本的警惕。
靠近洞口的身影没有立即跟进。
他贴着石壁侧耳倾听，然后闭上眼睛。
某种无形的感知力像水波般向洞内扩散——但只延伸到门口就遇到了阻碍，仿佛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洞里的空间比他想象中更开阔。
水泥浇筑的墙壁和地面泛着冷硬的光泽，几间宽敞的房间里排列着蒙尘的设备，更深处还能看见挂着标识牌的资料室和休息间。
空气里飘着陈年灰尘和某种金属冷却后特有的气味。
石门合拢的瞬间，黑暗吞没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
达保将意识如触须般探入山体深处，感知到的只有封闭的岩壁与凝固的空气——整座山峰的内里已被彻底挖空，再无其他通路。
他嘴角无声地扯动了一下，指尖拨弄着那枚从锁孔中抽出的金属片，冰凉的触感从指腹蔓延开来。
门内与门外，此刻已是两个世界。
没有食物，没有清水，稀薄的氧气只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愈发令人窒息。
这处深藏山腹的空间，最初被设计成一座庞大的仓库。
许多年前，那个名叫石井四郎的人曾计划将某些器械与卷宗运回海的彼岸，但战败者的船只无法保护它们的归属。
一旦抵达港口，所有一切都会落入他人手中。
于是，目光投向了这道横亘两国的山脉。
长白山的脊线模糊了疆界，巡逻的缝隙比想象中更多，往来便于隐匿踪迹。
加之海峡对岸便是南方的半岛，从那里的港口渡海，似乎指日可待。
石井四郎等待着，等待他的故土重新握紧力量的那一天，再来取回这些沉寂的物件。
他未曾料到，最终等来的会是一个哼着不成调曲子的年轻人。
洞窟外的空地上，达保蹲下身，将到手的冲锋枪塞进随身的布袋，接着是那台沉重的通讯设备。
至于那些零散的弹匣，他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这类东西并不稀罕。
布料的摩擦声和金属的轻微碰撞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厚重的石门背后，模糊的喧哗像被闷住的潮水，一阵阵透了出来。
“门！门为何合上了！”
“毛利……不，王安！你建造此地时，设置了自动闭锁的机关吗？”
“怎么可能……这般厚重的石头，靠什么力量自动关上？”
“那它现在为何打不开？”
“从内部应该可以开启，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
“钥匙……我似乎将它遗留在外侧的锁孔里了。
没有那枚小东西，里外都无法转动锁芯。”
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更激烈的、夹杂着肢体冲突的怒骂。
某个名字被气急败坏地吼出，又立刻被另一声咆哮打断。
咒骂、推搡、拳头砸在石壁上的闷响，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达保没再继续听下去。
他拎起鼓囊囊的布袋，左右臂弯各拢住一团温热的毛茸茸的小东西，转身没入山林更深的阴影里。
身后的喧嚣迅速衰减，最终彻底消失，仿佛那座山从未张开过嘴巴。
太平屯的空气凝固了八日。
进山搜寻的人马一队队返回，带回来的只有被山林磨损的疲惫和空无一物的眼神。
蒋平台的背脊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去了支撑，垮塌下来，倚着土墙的身影显得苍老而单薄。
他的儿子蒋奉清蹲在一旁，目光垂向地面，父子二人之间弥漫着无声的枯槁。
打谷场**，陆立业独自坐在一块磨盘上。
他的脸色像积雨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四周或站或蹲的村民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
他身边只剩下两名警卫员，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其余的战士，此刻仍跟着林言和朱庆书，在那片望不到尽头的苍翠之中，继续着没有坐标的跋涉。
谢明觉得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烤。
要是真找不回所长，回去之后那些领导能活剥了他——每人赏他一双鞋，都故意选小两码的，够他受的。
陆立业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庄青河几人，声音压得很低：“眼下这局面，你们有什么主意？”
庄青河脸色沉得像铁，慢慢摇了摇头：“首长，长白山绵延几千里，就算调十万兵马来搜山，找一个人也跟大海捞针没区别……”
“所以呢？”
陆立业的声音幽幽飘过来，“就不找了？要不是你们的人收容逃犯，还让人跑了，我外甥会追出去吗？”
蒋平撑着桌子站起来，嗓子像被砂纸磨过：“首长，责任全在我。
要杀要罚，我都认。”
蒋奉清也慌忙起身喊道：“首长，不关我爹的事！蒋劲松是我私自放走的，要枪毙就枪毙我！”
陆立业连眼角都没往他那转。
这种莽撞不懂轻重的人，他懒得费口舌。
忽然有个声音插了进来：“这唱的是哪一出？苦情戏吗？”
所有人都扭过头。
达保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左手拖着个昏迷不醒的人，右肩上还扛了只傻狍子，正咧着嘴朝大伙儿笑。
谢明嗷一嗓子，带着所里几个人就冲了过去。
达保抬脚抵住差点扑上来的谢明：“停停停！没看见我身上挂满东西吗？”
他把手里拖着的人往地上一放：“蒋劲松，活的。
就是神志不太清醒——谁把他吓成这样的我可不知道。”
接着把肩上的狍子撂在地上，提高嗓门：“老蒋头！赶紧找人把这狍子收拾了，找个手艺好的炖上两锅，让全村都尝尝。
我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蒋平脸上每条皱纹都舒展开，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淌，连声应道：“好好好！我儿子做饭有一手，让他来！”
他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背脊不知不觉挺直了。
达保大步走到陆立业跟前，蹲下身。
陆立业笑着轻轻拍了他脸颊一下，眼圈却已经红了：“混小子……你是存心想吓死舅舅是不是？”
达保卸下那个从几个小鬼子身上摘来的背包——m国特种兵的装备，确实结实。
他从包里摸出水壶，里头灌满了灵井的水。
“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不清楚？还到处跑。
我都多大的人了，哪用得着您这么操心？要我说啊，您也就是仗着我小舅妈脾气好。”
他拧开水壶递过去，嘴角一翘：“等回京城，我非得跟我妈还有大舅妈好好说道说道！”
陆立业眼睛顿时瞪圆了。
这小没良心的——自己拖着病体大老远跑来为的是谁？不就是担心这小**吗？结果这小子居然要倒打一耙，跑去跟老姐和大嫂告状？难道他不知道这世上自己最怕的就是那两位？
“不惊动上面也行。”
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少年，“先把水喝完，回炕上睡足觉。
天大的事也等睡醒再讲。”
少年望着舅舅眼底那片青黑，喉头动了动。
他接过**水壶，仰头灌下大半。
温水滑过喉咙时，他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绷了许久的弓弦终于松开的声响。
“林言不是带着通讯设备么？”
男人转向门口的警卫员，声音里透着倦意，“发信号叫他们撤回来。”
“是！我这就下山拍**。”
男人摆了摆手，转身朝里屋走去：“我眯两个钟头。
没急事别喊我。”
院子里飘起炖肉的香气。
两只铁锅架在土灶上，狍子肉混着土豆在浓汤里翻滚。
村里每户都分到了一海碗，孩童们捧着碗沿跑过时，鞋底在冻土上踩出欢快的脆响。
谢明跟着警卫员往山下赶，他得尽快把平安信递到京城——那边怕是早已急得火烧眉毛了。
少年将那只缴获的电台塞在背包最底层。
这东西得交给专业的人处理，现在不能露相。
他真正想听的，是庄青河与佟文生要讲的那些事——关于山野精怪，关于那些在血脉里隐隐作响的召唤。
祠堂的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香案后供着两尊木雕：白须老者与绾髻老妪。
少年原以为是土地公婆，凑近才看清牌位上的字——胡三太爷、胡三太奶。
庄青河示意他在**上坐下。
恰在此时，两道影子从门缝闪入，一红一白，轻巧地跃上少年膝头。
两位祭司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两只狐狸蜷在少年怀里，尾尖交叠，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它们半眯着眼，仿佛这祠堂本就是该来的地方。
庄青河与佟文生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瞳孔里看见了惊涛骇浪。
再转向少年时，庄青河微微欠了欠身。
“秦同志，我给您说段旧事。
您若觉得荒唐，只当听个乡野传闻便好。”
少年正襟危坐：“您请讲。”
“文生，点香，沏茶。”
庄青河吩咐道。
佟文生应声取出香匣，铜炉里渐渐升起一线青烟。
茶壶在炭火上开始发出细碎的嘶鸣。
这郑重的架势让少年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那是民国三年，阴历四月初七。”
庄青河的声音沉进烟雾里，“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日子——我成亲的日子。
新娘子是卧虎岭王爷屯佟长江家的闺女，佟小玉。
也是文生的堂姐。”
二十年前提起佟家，谁不敬畏三分。
那是正黄旗的血脉，祖上出过王爷的人物。
屯子口那块风化了的石牌坊，就是当年朝廷赐下的。
佟小玉若早生几十年，便是府里金枝玉叶的格格。
日头西沉时分，花轿才抬进院门。
轿帘刚掀起，我家拴在枣树下的黄狗突然发了疯似的挣铁链，喉咙里滚出呜呜的低吼，绕着树桩打转，爪子在泥地上刨出深深的沟。
按老辈人的说法，暮色四合时阳气渐隐，阴气始升，正是阴阳交替的时辰，婚嫁选在这时候最合天地之理。
可新娘子身后跟着的那两人，让我爹娘对视了一眼。
寻常陪嫁的不是媒人便是娘家姊妹，这两位却古怪——三十上下的年纪，一身五彩斑斓的衣裳，腰间系着一串串铜铃，走起路来叮当乱响。
最扎眼的是她们头上那顶帽子，插满了不知从哪儿寻来的野雉翎毛，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幽蓝的光。
屯里人都认得她们。
东头跳大神的那对师徒，专给人看癔症、驱邪祟。
可今日这场合，她们怎会搀着新娘子的胳膊？
拜天地的时辰容不得多问。
香案上红烛高烧，司仪拖着长腔喊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