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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有种甜腻的腐殖质气味，混着某种类似铁锈的腥。
曾巩和苏东坡已经扑出去了。
他们的动作快得带起风声，背包在背上颠簸作响。
傻狍子愣了一瞬，才想起要逃，蹄子蹬起一蓬混着花瓣的泥土。
“等等！”
王安石喊了一声，但两人已经追着那团灰褐色的影子钻进了更深的草丛。
他摇摇头，转向剩下两个同伴。”让他们去吧。
我们得先找到入口。”
达保蹲在三百米外的山岩后面，胃里一阵翻搅。
不是晕眩——那种熟悉的、像有无数细针扎着太阳穴的感觉已经减弱了——而是另一种更沉的东西，从喉咙口一直坠到腹腔。
他看见那五个人的背影在花丛中时隐时现，看见他们踩过那些过分茂盛的植物，靴子陷进松软的土层。
四个小时前，他们走进这片山谷时，所有人都摇晃得像喝醉了酒。
王安石从怀里掏出个黄铜罗盘，指针疯转了几圈，最后颤巍巍地指向山谷深处。”就是这儿了。”
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兴奋，“龙脉的‘生位’。”
现在他们停在了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
王安石蹲下身，扒开一丛开紫色小花的植物，露出底下暗青色的岩石。
他用**柄敲了敲，声音闷而实。”下面是空的。”
他抬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些高丽人挖了整整一年。
从山脊到山谷，把整条龙脉截成了两段。”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很闷，像被厚厚的植被吸走了大半声音。
接着是第二声。
王安石皱了皱眉，但没有起身。
他继续用**清理岩石边缘的泥土和根须，动作仔细得像在剥一颗煮熟的鸡蛋。
“四五年春天，”
他一边挖一边说，更像在自言自语，“所有设备从本土运过来，封进这座山肚子里。
然后……”
他顿了顿，**尖撬起一块松动的石板，“然后把那些知道怎么进来的人，永远留在了外面。”
石板掀开的瞬间，一股冷风从底下窜上来，带着陈年岩石的湿腥和某种更隐约的、类似旧纸张霉变的气味。
洞口黑黢黢的，大约只容一人弯腰进入。
王安石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支手电，拧亮。
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向下延伸的石阶，边缘已经长了滑腻的苔藓。”厚生省这次下了血本。”
他回头，手电光晃过另外两人的脸，“m国人要看到真东西才肯谈。
我们就是来取‘样品’的。”
远处又传来一声欢呼。
是曾巩的声音，隔着草木传来，有些变形：“抓住了！今晚有肉吃了！”
王安石摇摇头，率先踏下石阶。
石阶很凉，即使隔着靴底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一丝丝渗上来。
走了大约十几级，他忽然停住，手电光定在侧面的石壁上。
那里刻着东西。
不是文字，是线条——弯曲的、交错的线条，有些地方已经风化得模糊不清。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沿着一条主线的凹陷处慢慢描摹。
“九种山势……”
他低声说，像在念什么咒语，“回旋的龙，出山的龙，降落的龙……生发的龙。”
手指停在某处，“基地必须坐在‘生龙’的位置上。
这是唯一能镇住那些资料里煞气的方法。”
上面传来脚步声和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曾巩和苏东坡回来了，傻狍子的**被藤蔓捆住蹄子倒吊在木棍上，头歪向一边，眼睛还半睁着。
“生火吗？”
苏东坡问，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激起回音。
“进去再生。”
王安石已经继续往下走，“里面有空地。
外面火光会传很远。”
石阶到底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
洞顶垂着些钟乳石，在手电光里泛着湿漉漉的暗光。
空气几乎不流动，那股霉味更重了，还混着某种……金属冷却后的气味。
曾巩和苏东坡把狍子扔在角落，开始从背包里掏柴火——他们沿途捡的枯枝，用防水布裹着。
王安石则举着手电，慢慢扫过岩洞四壁。
光束掠过之处，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平整的墙面，预留的凹槽，甚至还有锈蚀的铁钉从石缝里露出来。
“那些高丽人，”
王安石忽然开口，声音在岩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死之前，知道自己在挖什么吗？”
没人回答。
只有柴火噼啪炸开的声音，和狍子血滴在岩石上细微的“嗒、嗒”
声。
火堆燃起来了。
跳动的火光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拉得很长，随着火焰摇曳而扭曲变形。
王安石从背包里取出地图，铺在相对干燥的一块岩石上。
那是手绘的，线条精细得惊人，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日文注释。
“明天一早，”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某个用红圈标记的位置，“我们从这里进去。
主储藏室在山体更深处，需要穿过三道密封门。
四五年封存时，里面充了惰性气体，理论上资料应该保存完好。”
苏东坡正在给狍子剥皮。
**划过皮毛的嗤嗤声在岩洞里回响。”那些气体……对我们有害吗？”
“门打开后会自然逸散。
我们戴好防护面具就行。”
王安石卷起地图，“关键是取哪些。
厚生省给了清单，但m国人真正想要的是关于‘人体耐受实验’的那部分。
那些数据……独一无二。”
火堆爆出一串火星。
曾巩往后退了退，脸上映着明暗不定的光。”所以咱们这趟，其实是来交‘投名状’的。”
王安石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从怀里摸出个扁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支卷好的烟。
他抽出一支凑到火边点燃，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战争结束了，”
他说，声音有些含糊，“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结束。”
烟味混进岩洞原本的气味里，形成一种古怪的调和。
达保趴在上方石阶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他能看见下面跳动的火光，看见那五个围坐的人影，看见他们脸上被光影切割出的深深沟壑。
王安石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熄在岩石上。”睡吧。
明天要干正事了。”
火堆被拨小，只留下几块红炭维持着微弱的光和热。
五个人裹紧外套，靠着岩壁或背包躺下。
岩洞很快安静下来，只有柴炭偶尔的噼啪，和某个方向传来的、极细微的滴水声——嗒，嗒，嗒，像永远走不完的秒针。
达保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想起白天那些开得太盛的花，想起王安石说“一万多个高丽人”
时的语气，想起那只傻狍子临死前瞪大的眼睛。
胃里的坠感更重了，沉甸甸地压在横膈膜上。
他轻轻挪动身体，换了个姿势。
手掌按在身下的岩石上，触感冰凉而粗糙。
就在他准备闭眼**自己休息时，下方岩洞里传来很轻的、几乎被滴水声掩盖的响动。
是王安石。
他坐起来了，借着炭火的微光，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握紧，指节在昏暗中泛出青白的颜色。
然后他极轻地、几乎只是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音节。
太轻了，连回声都没有激起。
但达保读懂了唇形。
那两个字是：“罪证。”
一连数日穿行于密林深处，活物遇见不少，却始终不敢弄出动静。
干硬的米团就着溪水下咽，舌尖早已麻木得发木。
两个矮壮身影嚷叫着抽出**，试图围住那只呆立不动的鹿。
鹿倏然转身跃开，只留一抹晃动的白尾尖在视野里闪烁。
他们的腿实在太短，追赶时喘息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那鹿偶尔驻足，回望的眼珠里映着林间碎光，懵懂得令人恼火。
两个追猎者被一只鹿领着在山坳里绕圈，胸腔火烧火燎。
忽然，鹿像是被什么惊动，纵身便消失在灌木深处。
他们弯腰撑住膝盖，汗珠砸进土里。
远处树后，三个旁观者肩膀抖得止不住。
草叶深处，某种注视始终冰冷。
两人直起身准备离开。
低吼炸响的瞬间，腥风已扑到面门。
其中一个刚侧过半张脸，就被沉重的兽躯按倒在地。
他往日虽佩着武器，可那不过是文职人员的装饰。
另一人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利齿没入同伴的脖颈，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更远处响起拉枪栓的金属摩擦声，嘶喊劈裂了空气：“跑——快跑啊！”
被按倒的人扯了扯嘴角。
跑？腿早不是自己的了。
那豹子抬眼瞥向呆立的人，金黄瞳孔里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更高的山岩上，有人蹲下身揉了揉两只狐狸的脑袋，将烤得焦脆的禽腿递过去。
白狐叼住肉，喉间发出细碎的呜咽，长尾轻摆，仿佛在讨价还价。
它用鼻尖碰了碰同伴，又转向施予者，黑眼珠亮晶晶的。
岩上的人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最终摇头。
剩下的四个，他要完整的。
裤裆漫开温热的湿意时，手指终于扣动了扳机。
弹壳叮当坠落，草丛里只剩蔓延的暗红与圆睁的眼。
另外三人哆嗦着靠近，瞥过那具残缺的躯体，拽起尿裤子的人就往山谷深处钻——他们怕那畜生杀个回马枪。
他们不知道的是，豹子早蹿出半里地。
它撞见白狐的刹那，鬃毛倒竖，头也不回地逃了，仿佛嗅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气息。
直到此刻，山岩上的人才真正明白：那只总爱用鼻子蹭他手心的小东西，恐怕才是整座山脉里最不容触犯的存在。
难怪领他寻虎如驱羊，找参似采菇。
这片莽莽山林，不过是它闲庭信步的后院罢了。
山谷深处终于不见活物踪迹。
四个身影保持着背靠背的防御阵型，枪口各自指向不同方位。
走在最前面的人拨开齐腰深的野草，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谨慎。
日头偏西却依然刺眼，夏季的白昼总是拖得很长。
他们停在一面爬满藤蔓的石壁前。
领头的男人伸手扯开那些纠缠的植物，露出下方两道厚重的石门。
他站在门前沉默了片刻，指尖抚过石面上几乎被青苔吞没的刻痕。
许多年前，他们曾找来两位精通机关术的匠人，为这道门设下三重锁扣——缺一不可。
他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件东西。
黄铜在斜照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握在掌心里能感觉到金属特有的凉意。
手指在石门表面摸索，终于触到一个半嵌在石中的铁环。
他用力擦了擦环上积了二十多年的泥垢，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
铁环纹丝不动。
男人愣住了。
这个状况完全不在预计之中。
他朝同伴打了个手势，另外三人立刻围拢过来。
四双手同时抓住那只锈死的铁环，肌肉绷紧，青筋在手臂上凸起。
铁器与石槽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一点点，极其缓慢地，那个环开始松动了。
山顶上，抱着两只幼狐的身影晃着悬空的双腿。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那四个人的动作就像蚂蚁在搬运比身体大数倍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