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街道空旷，只有他自己的影子短短地拖在脚下。
他加快步子，朝着东大街那头去。
招待所的三层小楼黑黢黢地立在路边，每扇窗都暗着。
暑气未消，二楼好些窗户都敞着，只隔了一层泛旧的绿纱网。
墙根下，他停住脚。
四周静得只剩下不知哪间房里传来的鼾声，混着夏虫嘶哑的长鸣。
他后退两步，目光锁定了二楼偏左的那扇窗——那是晚饭时瞥见的那位住客的房间。
吸了口气，他猛地前冲，蹬地跃起，双手准确地扒住了窗台边缘，身子一蜷便蹲了上去。
右手探出，指尖抠进纱网，稍一用力就撕开道口子。
他侧身，像片影子般滑进了屋内。
月光从破口淌进来，给房间里的每样东西都镀了层冷清的蓝。
两张单人床，靠窗的那张上隆起个人形，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正是晚饭时在食堂打过照面的那个年轻人。
蒋劲松踮着脚靠近床边，俯下身。
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年轻，眉头却因为疲惫紧紧皱着。
连续几天的火车颠簸，此刻怕是睡得沉极了。
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左手如电般探出，虎口精准地卡住了对方的咽喉，同时右手死死捂住了那人的口鼻。
床上的躯体骤然绷紧，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瞳孔里瞬间塞满了惊骇。
一只手挣扎着扭动，试图伸向枕头下方，但力量正被迅速抽离。
蒋劲松始终维持着那个近乎温和的表情，指节缓缓收紧。
喉骨传来轻微的碎裂声。
那具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终于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蒋劲松直起腰，看着床上那双再也不会合上的、瞪得滚圆的眼睛。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像是在说一句听不见的抱歉。
他转过身，开始翻检床边的皮箱。
几件叠得整齐的换洗衣物，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钞票和粮票，两张硬质的长方形车票，一张盖着红章的信纸，还有一份封在牛皮纸袋里的公文。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刚好够蒋劲松看清那张纸上的字迹。
陈航，川省第一监狱的干部，来保州府外调犯人背景。
火车票的日期墨迹还新，是今天才抵达的。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枪套，皮革的凉意贴着掌心。
手指反复摩挲过皮面每一个凹陷，这才开始解自己衣扣。
换上的衬衣领口有汗味混着皂角的气息，挂在床头的制服布料硬挺，肩章蹭过耳廓。
最后那顶大檐帽扣到头上时，他对着玻璃窗模糊的倒影咧开了嘴——现在他也是穿这身衣服的人了。
表带扣上手腕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盯着表盘上两根细针看了很久，才弄明白短针指着一，长针已经偏右许多。
凌晨一点多了。
得走，得赶上最早那趟离开这里的火车，往东北去，越远越好。
被子被他仔细拉高，盖到床上那人脖颈下方。
那双睁着的眼睛他没去碰，就让它们那么望着天花板。
此刻的死亡对他而言已经成了某种游戏，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拧成了结。
他没翻窗。
皮鞋踩过走廊时发出清晰的回响，前台趴着打盹的服务员只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抬头时只瞥见一道深蓝背影消失在门外。
……
京城专案组接到保州府传来的消息，已是次日上午十点过后。
发现**的过程很偶然——凌晨有旅客要住店，服务员领着人去开那间房。
敲了几次门才想起，住这屋的公安半夜出去了。
钥匙**锁孔，门推开，两人同时僵在门槛外。
惊叫声引来了更多人，电话很快摇到了公安局。
而这个时候，蒋劲松正坐在开往哈尔滨的快速列车上。
他用那张顺来的工作证换了张卧铺票，就着搪瓷缸里晃荡的开水，慢条斯理嚼着油纸包里的驴肉火烧。
保州府的公安此时刚拉起警戒线。
十点左右，另一条线索汇总到市局刑侦处：总督府后巷小旅馆里，一个登记叫白奎元的住客突然不见了。
照片比对确认，就是京城连环灭门案的要犯蒋劲松。
但还没人把狱警的死和他联系起来——协查通报里没写作案细节。
保州府这边急电京城，王国华和达保他们这才知道人已经不在京城地界。
可下一步往哪儿追，成了摆在桌上的谜题。
专案组撤回了街面上的搜查队伍，各分局人员归位。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所有人都在推敲那张可能的逃亡路线图。
下午两点半，车站派出所报来消息：凌晨有个穿公安制服的人，持陈航的工作证买了去哈尔滨的卧铺票。
照片摊开，一张张脸仔细辨认。
就是他。
两条线终于拧成了一股——狱警陈航遇害，随身财物被洗劫，配枪丢失。
现在那个逃亡者手里多了把枪，危险像滴进水的墨，骤然晕开得更深更浓。
消息传到京城时，日头已经偏西。
载着蒋劲松的那趟快车，早已驶出了山海关。
专案组里多数人的判断一致：这人要么往讷河去，要么往漠河走，总归是要从这两处越境。
唯独有个人不吭声——达保不这么想。
他咬定，蒋劲松会去找他那位大爷，接着便从长白山那头溜出去。
莫歧远和陈原站在一起。
他们的理由很明白：第一，蒋劲松从京城逃走，连至亲都没见，足见心肠冷硬；第二，烟集岗那地方公安机关必然已经掌握，他再蠢也不会往罗网里撞。
所以，这两人断定蒋劲松会借着白奎元那封探亲介绍信，往讷河方向逃。
那张去哈尔滨的车票，似乎就是证据。
他们当然想不到，蒋劲松选中那趟车，仅仅因为它是保州府最早开出关的一列。
达保没再争辩。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一片沉默。
王国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身为组长，他不能太过偏袒。
万一错了，档案上难免留下不好看的记录。
他也不能冷了其他同志的心。
斟酌之后，他下令由莫歧远带队，领着刑侦处的几个人远赴讷河实施抓捕。
当晚，王国华通过电话联系了军方。
莫歧远和陈原带着十二名公安，登上了直飞哈尔滨的运输机。
达保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打了个招呼，转身就出了门，径直往家的方向走。
王国华本想叫住他，说几句宽慰的话。
可话到喉咙口，终究没吐出来。
年轻人嘛，受点挫折不是坏事，免得心气越来越高，眼睛长到头顶上去。
再说，若是达保这回真的判错了形势，陈原——那个张秉谦的心腹——绝不会放过借题发挥的机会。
他哪里能猜到，达保心里装着的年岁，早就是他现今年龄的两倍。
若论沉不沉得住气，那年轻人恐怕比他还要稳上三分。
达保清楚，局里这些个个都是硬茬子，谁都不服谁，脑子早就僵成了石头。
在他眼里，固执到那种地步，跟傻子也没多大分别。
尤其是陈原。
那人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反驳他，只差没把手指戳到他鼻尖上，骂他目中无人、狂妄自大。
达保一直觉得，遇上这种人，根本不必讲道理。
最好的法子是捧他，拼命地捧，把他捧到天上去，让他自己摔下来，脸疼也是自己打的。
所以他决定，自己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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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谢明捏着一张字条找到王国华时，早已过了上班的钟点。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说是已上火车，往烟集岗去了。
王国华握着那张纸，半晌没作声。
最后只得摆摆手，让谢明带几个人，乘最近的一班车赶去支援。
窗外，火车汽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在风里。
列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窗外的景色向后飞掠。
他独自一人，目的地是那个需要多次转乘才能抵达的北方小城。
同行者只会成为负担，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面对那个名字，他有十足的把握；即便陷入绝境，他也有最后的退路。
多一个人，便多一分束手束脚的可能。
他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内心深处的恐惧。
那个人的精神世界早已坍塌扭曲，变成某种不可理喻的存在。
他曾翻阅过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卷，记录着一个个在黑暗中重复相同行为的身影。
那些记录里透出一个冰冷的共识：一旦某种特定的行为与某种特定的情境——比如连绵的雨水，或者某种刺眼的颜色——建立起牢固的联系，后续的冲动便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再也无法被理性召回。
那个人，正站在这个危险的临界点上。
他最深的忧虑并非眼前的交锋。
如果这次让那个人像水银一样从指缝间溜走，以那种偏执的记恨，等到风声过去，岁月冲淡了人们的警惕，他再悄然折返……到时候，师父的家里，师兄的家里，还有他自己的家，还能剩下多少完整的气息？那将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毫无防备者的**。
昨夜，办公室的灯光惨白，他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斥责声严厉而急促，命令他不得擅自行动。
积压的情绪在那一刻冲破了闸门，他对着话筒，声音嘶哑，眼眶发热。
这是他回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如此失控地宣泄。
“你们不了解他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弦，“身手、枪法，都是顶尖的。
恨意已经浸透了他的骨头。
他现在没走，就是在等一个报复的机会。
对付这样的存在，除非彻底终结，否则没有任何牢笼能关住他。
我不能让我的家人永远活在提心吊胆里。
如果这次他消失了，几年后，当所有人都忘了，他再突然出现……谁能时时刻刻防备？我可以不在乎自己，但我必须在乎他们。”
听筒另一端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良久，才传来一句缺乏温度的话：“你要相信组织……”
他闭上眼，吸了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对不起，”
他说，“我承受不起任何万一。”
话音落下，他没等回应便切断了通话。
千里之外，握着话筒的人手臂抬起又放下，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手。
那些话里的重量，他听懂了。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过，就再也经不起第二次冒险。
守护身边的一切，是他此刻生命全部的意义，也是绝不容触碰的界线。
任何试图越过这条线的人，都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两天后的黄昏，列车缓缓滑入站台。
秦达保从车厢里走出来时，月台上的灯已经亮了。
站房是一排低矮的平房，三角形的屋顶连着三角形的山墙，连屋脊线也切割成尖锐的角度。
这些房子是许多年前一个外国设计师留下的，那人借着画图纸的便利，把这片土地的山川脉络悄悄描摹下来，送回了海那边。
后来站台改建过，那些痕迹才被抹去。
空气里有种陌生的气味。
路过的人穿着短上衣和长裙，布料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