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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像根针，突然扎亮了蒋劲松的脑子。
对啊，骑上车往河北方向去，那些警察总不至于每个村子都埋伏着吧？只要出了京城地界，再想办法上火车，或许就能……
但他随即意识到，光靠手脚功夫不够。
得弄件铁器，长的短的都行，攥在手里才踏实。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大娘，您反映的情况我都记下了。
您放心，我一定向上头打报告，尽快把遮阳伞给您申请下来。”
女人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发红。
可惜她并不知道，这把伞永远也等不到了——直到她退休，直到最后闭眼的那天，嘴里还在咒骂那些只会糊弄老百姓的干部。
蒋劲松按那女人说的做了。
他跨上那辆旧自行车，车把歪歪扭扭的，朝着河北的方向一路蹬去。
……
面碗里腾起热汽。
达保把盛得满满的一碗推到王国华面前，酱汁浓稠，裹着面条。
王国华埋头就吃，呼噜声很响。
嚼了几口，他含糊地称赞：“酱炸得真透。
达保，单凭你这手拌面的功夫，开个馆子都够。”
达保没应声，慢条斯理剥了瓣蒜，递过去。”配上这个才对味。”
王国华头也没抬，两海碗面条下肚，又啃完一整头蒜。
最后他满足地吁了口气，那股浓烈的气味在空气里炸开，刺得人脑门发紧。
达保早就蹲到远处树底下去了，小口小口吃着面。
“达保，”
王国华抹了把嘴，声音沉下来，“你说，咱们这次能逮住那家伙吗？”
达保咬了口蒜瓣，沉默片刻。”难。
眼下这么大张旗鼓地搜，其实是在赶他往外跑。
至于往哪个方向……”
他顿了顿，“我猜，他是想往关外逃。”
“赶出去？”
王国华眉头拧紧了，“那不就再也抓不着了？这怎么办？”
面汤的热气还在碗口盘旋，达保却突然放下了筷子。
那些关于蒋劲松的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进脑海——师傅演示刀工时手腕的弧度，闲聊时提起的某个地名，还有那句带着东北腔的玩笑话。
他猛地站起身，木椅腿在地面刮出短促的刺响。
“谢明！”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明端着还剩半碗米饭的搪瓷缸子出现在门口，袖口沾着几点油渍。”所长？”
“放下手里的东西，马上去蒋劲松父母家。”
达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问他父亲，当年在烟集岗是不是有个结拜兄弟。
我要知道那个人的全部底细——越细越好。”
搪瓷缸子被搁在窗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谢明转身就往外冲，大丫和郑和平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在空旷的楼道里激起回音。
王国华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你觉得他会往那个方向跑？”
“蒋劲松的老家在阿克敦。”
达保重新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九一八之后，他爹带着全家逃进关内，最后落脚在京城。
他亲口跟我说过，父亲有个过命的兄弟在烟集岗落脚，那儿离长白山脚就隔着一片林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个生在京城、长在京城，最远只到过保州府的人，你觉得他会像野狗似的乱撞？总要有个能伸手接应的地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管子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王国华的眉头渐渐拧紧，手指间的钢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王叔？”
达保察觉到了异样。
“如果真是烟集岗……”
王国华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那地方刚经历过轰炸，家家户户都挂着白幡。
活下来的人看谁都像仇敌，外来干部说话根本没人听。”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更麻烦的是，那片山区历来就是三不管的地界。
当年林总带兵出关，多少人是从山窝子里扛着土枪投奔的？留下来的那些，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主。”
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在两人对视的目光里无声地传递着。
就在这个时刻，距离派出所十七公里外的土路上，一辆满载麻袋的卡车正颠簸着向北行驶。
驾驶室里，蒋劲松把五张皱巴巴的毛票塞进司机油腻的工装口袋。
卡车排气管喷出黑烟，车轮卷起的尘土很快淹没了来时的车辙。
保州府的界碑，就在前方三十里处。
日头偏西的时候，谢明带着一身寒气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大丫跟在他身后，鼻尖冻得通红。
一份手写的记录被放在办公桌上，纸页边缘还沾着雪融化后的水渍。
达保只扫了一眼第一行，捏着纸张的手指就骤然收紧。
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怎么回事？”
王国华立刻站起身。
那份记录被推到他面前。
油印的横线格子上，钢笔字迹因为写字人手的颤抖而略显歪斜:“……结拜兄弟姓赵，当地人都叫他‘老赵头’。
不是普通农户，是萨满巫师，能请神送鬼。
家里常年香火不断，连乡长办事都要先去他那儿磕头。”
办公室里突然冷了下来，仿佛有看不见的寒气从地板缝里钻出来。
“跳大神的？”
王国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把记录纸扔回桌上，“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咱们信的是唯物主义，哪有什么神神鬼鬼。”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最后一缕夕阳把远山的轮廓烧成暗红色。
山的那一边，就是长白山绵延的支脉。
达保望着对方那副全然不信的神情，只能将叹息压在喉咙深处。
他自己也曾坚信眼见为实，直到命运亲手撕碎所有认知——重生与那个随身携带的虚无空间，除了神迹，还能是什么解释？
科学的边界之外藏着另一套法则。
有些日子被赋予特殊意义，并非偶然。
十月的第一天被选为诞辰，考场总设在黄历上标着“诸事不宜”
的日期。
这些细节像隐形的刻度，丈量着另一种秩序。
他清楚王国华这类人只信握在手里的东西：枪械的温度、同伴的呼吸。
但此刻他必须让王国华听懂“萨满”
二字的分量。
“那是一种比所有已知信仰都古老的通灵之术。”
达保的声音沉了下去，“北方草原上那些消失的部族，都曾靠着它的指引生存。
就连当年铁骑能踏破山河，背后也有它的影子。”
“巫师击鼓起舞，便能连接阴阳。
在关外，他们被尊称为‘出马仙’。
如果蒋劲松真找到他们庇护……”
话未说尽，但王国华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已说明一切。
夜色浸透保州府的青砖时，一辆旧卡车碾过石板路。
蒋劲松在直隶总督府残影前跳下车，绕进东大街巷尾。
小旅馆柜台后的人瞥了眼介绍信上“白奎元”
三字，扔出一把铜钥匙。
四人间里只弥漫着灰尘气味。
他反锁房门，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蛰伏的兽在整理爪牙。
蒋劲松放下肩上的布包，胃里空得发慌。
他摸了摸衣兜里的纸钞，什么也没带就出了门。
东大街两侧的招牌在暮色里泛着油光。
他拐进一家冒着白汽的铺子，要了五个夹着板肠的驴肉火烧，其中两个特意加了灯台和碗口，又要了碗飘着蛋花的汤。
保州这一带的驴肉火烧，咬下去满口都是油脂与面饼交融的香气。
他坐在靠墙的条凳上，埋头吞咽。
门帘被掀开时带进一阵凉风。
进来的人穿着公安制服，帽檐压得有些低。
那人站在门口扫视店内，蒋劲松立刻垂下头，牙齿陷进火烧焦脆的外皮里。
脚步声停在他桌边。
公安忽然抬手指了指他面前的盘子，朝厨房方向问：“老板，这位同志吃的是啥？”
厨房帘子掀开半边，老板探出脑袋瞅了瞅：“驴肉火烧加灯台加碗口嘛。
同志听口音是四川人？这个你们那儿可能吃不惯，要不试试夹板肠的？”
“要得，那就来三个。
看起倒是香。”
“马上就好嘞！”
蒋劲松从碗沿上方瞥了一眼。
那公安身量和他相近，只是年纪稍长些，眉宇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他捏着火烧的手顿了顿。
老板很快端出托盘，三个火烧配一碗热汤摆在公安面前。
对方付了钱票，拿起一个咬下去。
老板似乎对四川客人好奇，靠在柜台边搭话：“同志四川哪里的？俺家老太太也是四川人。”
“成都的。
你母亲是四川哪里？”
“哎哟巧了！我妈也是成都的，这可是老乡见老乡……”
两人聊得热络。
蒋劲松放慢咀嚼的速度，小口啜着已经温下来的蛋花汤。
“同志来保州是办公事还是走亲戚？”
“公事，外调。
今天刚下车，听说这儿驴肉火烧有名，顺路尝尝。”
蒋劲松咽下最后一口饼，用汤把喉咙里的碎渣冲下去，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他敲了敲桌子：“老板，再包十个带走。
五个夹板肠，五个加灯台碗口。”
老板应声钻进后厨。
这时公安也吃完了，吹开汤面的热气慢慢喝完，起身朝厨房方向摆了摆手，推门走入街面的夜色里。
蒋劲松的目光一直黏在那件制服背影上。
老板递来油纸包时，他接过来就跨出门槛。
东大街招待所的招牌亮着昏黄的灯。
他站在对面巷口的阴影里，看见那个身影走进大门，片刻后二楼最靠边的窗户透出光亮。
他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转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京城各处仍在拉网搜查，结果却像竹篮打水。
倒也不是全无收获——顺手揪出十几个扒手和拐子——可关于蒋劲松的线索，连一丝风都没刮起来。
会议室里灯亮得刺眼。
桌边围坐的人都拧着眉头，空气沉得能拧出水。
一种无声的共识压在每个人心头——那人怕是已经不在城里了。
角落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突兀地切断了凝滞。
众人转头，看见达保歪在椅子里，手里举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他慢吞吞咽下嘴里的东西，举起另一只手。
“领导们，”
他拖长了调子，脸上挂着点说不清意味的笑，“我这儿有个小问题，憋半天了。”
几道疲惫的视线立刻钉在他脸上。
王国华原本佝着的背脊一下子挺直了，眼睛亮了起来。
龙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有屁快放。”
“就是，”
达保把苹果核搁在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诸位带着弟兄们在这儿，茶水没少喝，盒饭也没少吃。
这账……回头该找谁结？”
一屋子人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整齐的低吼：“滚！”
达保肩膀一耸，利落地站起身，声音半点不比他们小：“行，这就滚。”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蒋劲松把挎包的带子勒紧，推开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腕上没有表，他抬头望了望天。
月亮斜挂在西边的屋檐角，估摸着子时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