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耳朵里灌进来的话语他几乎听不懂，只偶尔捕捉到几个熟悉的音节，其余全是绵密的异国语调。
他握紧肩上长背包的带子，走出检票口。
眼前的街道让他怔了片刻。
道路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房屋排列整齐，屋顶的高度几乎一致。
这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杂乱无章的小镇——许多年前这里还挤满低矮的木屋，后来推倒重建，青砖灰瓦才成了唯一的风景。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找到那座临河的建筑。
青砖墙，黑瓦顶，檐角微微挑起。
门岗的士兵检查了他的信件，转身去打了个电话。
没过多久，楼里跑出来一个年轻人，喘着气停在门岗前，目光落在达保身上时顿了一下。
那人快步上前，伸出双手。
“秦同志？”
他的声音里带着急切，“我是李振峰。
局长一直在等您。”
达保的手与李振峰短暂交握，随即避开了对方伸向自己背囊的动作。
他跟着这位引路人踏上楼梯，拐过三楼走廊尽头，停在左侧那扇深色木门前。
指节叩击门板的声响刚落，里面便传出一声“进”
李振峰推开门，侧身示意达保先行。
道谢后，达保迈步踏入。
房间很宽敞，据说早年是某位道尹的居所，如今成了局长的办公处。
两张单人沙发里各坐着一个穿公安制服的中年男人，背脊绷得像拉紧的弓弦，那股子刻进骨子里的军人姿态藏不住。
四道目光同时落在达保身上，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他下意识挺直脊背，抬手敬礼，却被那两道审视的视线盯得掌心微微发潮。
右边沙发上的那位先露出笑容，眼角皱纹堆叠起来。”像，”
他点着头，声音里带着某种确认，“真像咱们连长年轻时的模样。”
左边那位跟着笑了，嗓门更洪亮些：“老话怎么讲的？外甥随舅，准得很。”
先前开口的人朝达保招手，手掌在空气里往下按了按，示意他靠近。”孩子，过来坐。
我叫林言，他是朱庆书。
都不是外人——你小舅当年带过的兵，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
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实。
要说长相，达保最肖似的确实是陆立业。
他见过小舅早年的照片，影像里那张面孔与自己如今的模样，几乎能重叠出七八分轮廓。
“林局长，朱局长。”
达保依着礼数开口。
林言立刻皱起眉，嘴角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扯这些虚的干什么？”
他语气硬邦邦的，像在训斥自家子侄，“我跟你小舅是换过命的交情，叫叔就行。”
达保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从善如流：“林叔，朱叔。”
两声浑厚的笑立刻撞满了屋子。
“孩子啊——”
林言这声称呼带着东北腔特有的热络劲儿，“你小舅昨天拨了三通电话，今早又追了两回。
要不是身上伤还没养利索，他准得亲自扑过来。”
话音钻进耳朵，达保立刻明白了。
这必然是大舅放心不下他独自行动，转头便联系了姥爷和小舅。
至于烟集岗公安局的正副手恰好是小舅旧部——倒也不算多意外的巧合。
五三年夏末，那场半岛战事画上句号后，大批从三十八军、四十军退下来的伤兵转业安置，不少都进了公安系统或武装部。
在整个东北，陆立业当年那些战友，怕是像撒豆子似的散在各处。
林言与朱庆书籍贯在此，自然也就分回了本地公安局，坐上了头两把交椅。
正说着话，桌角那台黑色电话机突然震响。
林言起身，抓起听筒贴在耳边。
“喂，是。
老连长，孩子刚到，我跟老庆正跟他唠着呢。
嗯呐，您放心，绝对差不了事……别，千万别调您警卫排过来！我这儿人手够用……好，行，您等等——”
他忽然转过脸，朝达保递出话筒，“你小舅要跟你说话。”
达保走过去，接过那截微温的塑料听筒。”小舅，是我。
刚到烟集岗，您别急，慢慢说……”
听筒里猛地炸开陆立业的声音，像**似的噼里啪啦滚过来：“小兔崽子！你倒好，自己甩手就跑，你姥爷的电话都快把东北驻军各驻地敲遍了！你这脾气——行，像我们陆家根子里的种，盯上对手就死咬着不松口，不见骨头不罢休是吧？”
达保急得直跺脚：“这都什么跟什么？谁教你的这套说法？还咬死不松口——把谁比作狗呢？小舅，您多少读点书成不成？真叫人着急。”
“怎么不对了？”
电话那头嗓门震得听筒发颤，“咱们以前动员打仗不都这么讲？谁也没挑过毛病啊！”
“哎哟……”
达保听得牙根发酸。
“得，不跟你掰扯了。”
那头语气一横，“你只管放手干，遇上刺头就收拾，捅出娄子有舅舅担着。
我跟老林打过招呼，实在不行把我手底下那个排调过去——还揪不出那混账东西？反了天了！”
电话挂断，耳畔仍嗡嗡作响。
舅舅说话从来像喊号子，这嗓门要是唱起戏来，怕是台柱子都得让位。
一旁的林局长憋着笑，自己老连长什么脾气他再清楚不过。
他大手一挥：“走，填肚子去。
到了这地方，哪能不吃狗肉配冷面？”
达保刚要开口，肩膀就被拍了一下。”路上慢慢说。”
林局长揽着他往外走。
四人没乘车，沿着街道慢悠悠往兴隆大街晃。
这条街是镇子的主干道，路面宽敞笔直。
早年两旁尽是铺面，后来绸缎庄那类奢侈买卖渐渐没了踪影——如今谁还买得起？取而代之的是百货商店、供销社、杂货铺、副食店、菜场和国营饭馆。
林局长领他们进的是一家狗肉馆子。
门帘一掀，苏子叶特有的辛香扑面而来。
在这苦寒之地，人们早就发现吃狗肉能暖身扛冻，而其中做得最地道的，莫过于世代居住于此的鲜族人家。
虽未到正午，店里已有两桌客人。
热腾腾的肉香混着谈笑在屋里弥漫。
达保心里嘀咕：这大热天的，吃如此燥热的东西，喉咙还不得冒烟？
一个面团般白胖的鲜族妇人笑着迎上来，圆脸上眼睛眯成缝：“??????！林局长、朱局长，今天来点啥？”
“仁姬，三斤烀狗肉，蒜泥要石臼捣的，别拿刀拍。
再上狗肉炖豆腐、拌明太鱼、凉菜拼盘，打二斤烧刀子。
过会儿添四碗冷面。”
妇人应声进了后厨。
达保环顾这间小店：统共五张桌子，收拾得齐整干净，倒像寻常住家，不似做买卖的铺面。
他的目光停在窗户上——那上头糊的不是玻璃，是纸。
仔细瞧，窗纸竟裱在窗棂外侧。
朱庆书心思细，见达保盯着窗户出神，便知这年轻人头一回来到东北这般偏远的角落。
屋里还有别的客人。
话题便绕开了那件事。
达保索性也不急了。
他胃里还存着烤鸭和牛肉包子的扎实感——在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某个地方，他从不缺这些。
夜里枕着那只毛团子般温顺的小熊崽入睡，它连翻身都屏着气，怕惊扰他。
此刻虽不饿，可那锅子飘来的气味实在勾人。
肉在浓汤里滚着，热气混着蒜酱的辛香直往鼻子里钻。
狗肉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挑便脱了骨。
旁边添了盘凉拌杂碎，酱汁浓重，香气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两位局长是部队里出来的作风，酒杯倾得爽利。
三两下去，眼底反而亮得灼人。
达保量不如左明月——那是天生在血里淌着的本事——但他也能陪上一斤。
酒液滑过喉咙，像烧红的线一路烫进胃里，轰地点起一团火。
连他这惯常不知冷热的人，额角也逼出一层细汗。
连日绷着的沉闷和倦意，竟被这团火燎得干干净净。
他哈出一口气，舌尖还残留着灼辣：“够劲。
六十度不止，是粮食的魂。”
当兵的人就爱见这不扭捏的喝法。
林局长和朱局长顿时笑开。
李振峰不沾酒，只埋头对付碗里的肉，筷子没停过。
酒过数巡，桌上空了一斤的瓶子。
又添上两斤，各自随意。
达保舀了碗豆腐汤，漂着几片深绿的苏子叶。
那气味他不太惯，可混在汤里，竟奇异地吊出更厚的香。
旁边两桌客人只吃了碗冷面——这年景，能敞开吃肉的终究不多。
他们悄没声地走了。
馆子里只剩他们这一桌。
林局长早已将外衣脱下，只余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小子，简要说下情况。
咱们这儿设备旧，没接到详细通知。
老连长那头也只模糊提了句，说是来逮个犯了脏事的。”
达保搁下筷子。
话音落得又轻又稳，把蒋劲松的根底一节节摊开。
桌边听着的人，脸色渐渐沉下去。
“手够黑啊这杂种。”
林局长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这种货色绝不能放跑。
要是溜到南边，让人训几年再派回来捣乱，往后防得住？”
朱庆书**来问：“他那个在烟集岗的大爷，具体哪屯？叫啥名？”
“蒋劲松他爹交代过，”
达保说，“他大哥是个跳大神的。
名叫蒋平台。
住在太平屯。”
李振峰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呼吸。
坐在对面的林姓男人抬起眼皮，目光像两枚生锈的铁钉扎过来。”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失态？”
他的眉头拧成疙瘩，声音里掺着砂砾。
手背蹭过额角，湿冷的触感让李振峰定了定神。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翻腾的东西才勉强压下去。”两位领导，”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我家就在石头砬子，往东走八里多地，就是太平屯。
那个蒋平台……我小时候见过他几面。
这人，水深得很。”
“水深？”
林姓男人和身旁那位一直沉默的朱姓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虽是本地生人，但少年离家，半生戎马，再回来时连风里的气味都陌生了。
“是，深不见底。”
李振峰搁在桌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太平屯那地方，是这片老林子里头最古旧的一个窝子。
那儿的人，骨头缝里都透着硬气。
甭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抬手就能摆出架势，脚下都带着功夫。”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时间。”早年间，有个报号‘震三江’的胡子头，手下聚了两百多条枪，绑了屯里的人。
太平屯就去了十八个汉子。”
他声音低下去，又猛地提起，“后来，鹰嘴崖底下堆满了人。
去的十八个，只回来三个。
蒋平台就是其中一个。”
屋里只剩下呼吸声。
李振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继续道：“再后来，东洋人的马队闯进了烟集岗。
蒋平台领着周围八个村子的青壮，在林子里跟他们缠斗了整整一个春天。
一个中队的东洋兵，最后没几个能囫囵个儿走出去。”
“屯里七个大姓，每姓抽出一户人，连夜送出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