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郭宝坤脊背一凉。
他没料到这相貌俊朗的年轻人出手如此狠戾。
他完全没注意到，身旁薛葵正用灼热的目光打量着他，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王国华与莫歧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眼底同时掠过一丝激赏——那是经历过硝烟的人对血性的本能共鸣。
莫歧远微微颔首，王国华则眯起眼睛，指尖在裤缝上轻轻敲打。
衣领猛地被攥紧。
焦大用以为又要挨打，拼命扭动着脖颈尖叫：“陈秘书！陈秘书你说话啊——”
陈树柏的脸色瞬间灰败，连连后退：“胡扯什么！跟我有什么相干？焦大用，你说话要负责任！”
“不认账了？！”
焦大用疯狂掰扯着勒在颈间的手指，嗓音劈裂，“陈树柏！我只是个传话的！灯罩那四十根金条不是全塞给你了吗？啊？！前二十根买你改材料，明年再谋个死缓；后二十根不是请你抓小耳朵的酬劳？我他妈就经了道手，才捞了五根——”
他的嘶吼戛然而止。
四周骤然死寂。
所有目光都钉在他脸上，那些眼神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焦大用浑身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脱口吐出了怎样的秘密。
王国华用力抿住嘴唇，挥手时肩头微微发颤：“押走。
全部带下去。”
几名刑侦科干警上前扣人。
焦大用像被抽了脊骨般瘫软下去，陈树柏却突然扑跪在地，双臂死死抱住郭宝坤的小腿，嚎哭迸发：“郭局长！您得拉我一把！我对您忠心耿耿啊！那四十根……我、我只留了十五根，剩下的不是都孝敬——”
啪！
一记耳光狠狠截断了他的哭诉。
郭宝坤整张脸涨成紫红色，乡音从牙缝里迸溅而出：“**祖宗！”
王国华转身的瞬间，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这潭浑水里，竟还藏着意外的收获。
陈原抬手遮住视线，只觉得眼前这景象荒唐得令人发笑。
才动了两次手，一串人便争先恐后全招了，连审问都省了。
他头一回对自己调来京城的决定生出恍惚，甚至开始怀疑当初选择的立场是否从一开始就错了。
穿制服的公安将那些人陆续押走，郭宝坤早已不见踪影——他得立刻去找张秉谦商量对策。
那二十五根金条，每根足有十两重，按眼下每克三元的金价折算，一根便是九百多元。
二十五根加起来，数额超过两万三千块。
这数字放在如今，足够让一颗**穿过谁的眉心。
王国华与莫歧远也匆匆离开，他们得尽快向陆建邦汇报，看这次能否顺势将郭宝坤从位置上拽下来。
只有达保还留在原地，搀着身旁耳朵受伤的男人。
他不走，看守所里几位负责人便也不敢挪步，谁都不知道这位煞星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把连虎带出来。”
达保目光扫过那几人，声音里没什么起伏，“我要带走他。”
“是、是！马上！”
两名副所长几乎是弹起来往外冲，脚步快得像是怕慢一秒就会被盯上。
连虎在里头其实没受什么苦。
整个监室十几号人的饭食，他一人便占去一半，谁不肯让便挨揍。
这十几天下来，同监的人个个瘦了一圈，吃不饱还得挨打，这牢坐得简直像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看见连虎被带出铁门，监室里剩下的人全哭了。
不是舍不得，是终于能喘口气的狂喜。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半个月以来第一顿饱饭，结果有两个撑得太厉害，半夜被紧急送往医院。
达保开车载着小耳朵、连虎和薛葵离开市局，径直去了骨伤医院。
医生将小耳朵身上的伤处包扎妥当，建议留院观察，但小耳朵死活不肯，反复念叨自己住的胡同里有专治跌打损伤的老郎中。
达保没多劝，依言将人送了回去。
车子拐进古佛寺后头一条窄胡同。
早年这儿是厨子扎堆的地方，专接红白喜事的宴席活儿，所以得了“厨子营”
的俗名。
后来到了民国，名字雅化成了“储子营胡同”
那时候这一带住的都是穷苦人，出名原因有三：厨子多、扛活的搬运工多、暗门子也多。
小耳朵和连虎在这儿有座两进的旧院子，算是祖上留下的宅子。
他俩还有两个徒弟也住在同一条胡同里。
两人刚踏进院门不久，徒弟们便陆续闻讯赶来。
小耳朵当年最风光时手下有一百三十多个徒弟，如今只剩下九个。
但这九个，都是能把命交给他的人。
他们一听是达保救了师父和连虎，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磕在砖面上咚咚作响，口中喊着“三叔”
达保知道这是他们行当里的规矩，没推辞。
转身从吉普车后座搬出些东西：两百斤大米、两百斤白面、一整条牛腿、两扇猪排骨，还有两只宰好的羊。
这些是留给小耳朵和连虎养身子用的。
粮食和肉都收下了，达保又递过去一千块钱。
小耳朵说什么也不肯接——他这些年倒腾鸽子市攒下的家底厚实得很，真不缺这点钱。
达保没再坚持，转身告辞。
他得赶紧带着薛葵回派出所，女儿中午要睡午觉，离了他不肯闭眼。
食堂刚开饭，窝窝头配白菜汤，汤面飘着几片菜叶，半点油星都看不见。
那些公安却吃得呼噜作响，仿佛碗里盛着什么珍馐美味。
按规定，所里供应一顿午饭，粮食局拨的指标。
虽说明文禁止带走食物，但谁真会把啃剩的半个窝头放回蒸笼里？于是大伙儿早上空着肚子，中午拼命往嘴里塞，晚上回家喝碗野菜糊糊，省下的半个窝头还能填填孩子的肚子。
这般光景瞧着心酸，可比起外面绝大多数人，已经算得上好日子了。
达保心里发堵。
他找到谢明，说明天就把应承的粮食运过来——从今往后食堂供两顿饭，夜里值班的再加碗面条。
话音落下，整间屋子爆出欢呼。
这一回，他是真在这儿扎下了根。
临走前他又悄悄嘱咐做饭的师傅，每天多蒸些二合面馒头，让每个人带一个回家。
老师傅听得眼圈发红，嘴里不住念叨所长慈悲、菩萨转世。
达保听得后背发麻，赶紧转身离开，再待下去怕是要被送回西天极乐。
推开户籍室的门，才听说王雪花去告状就没再回来。
赵镇宇倒是把王家禾那两人抓回来了。
跟着去的大丫说，他们赶到寄卖商店时，正撞见王家禾在折腾老张头。
那法子够损——让老头扫地，他在后头嗑瓜子。
老张头弯着腰扫了两天，王家禾的瓜子壳撒了一路。
大丫话音刚落，达保脸色就沉了下去。
他站在户籍室门口喊薛葵的名字，那个身影从走廊尽头飞奔而来。
达保的吼声震得走廊嗡嗡作响：“王家禾不认罪，吊起来！”
那声音几乎穿透了整栋楼。
审讯室里，王家禾正对着赵镇宇说话，听见这话整个人僵住了。
他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重复：“我认、我认啊……我在交代，我没说不认……”
门被猛地撞开。
薛葵大步跨进来，二话不说，一把将王家禾从椅子上拎起，甩到肩上扛了出去。
赵镇宇在后面喊了几声，薛葵头也没回。
赵镇宇脸色铁青，手指攥得发白。
王家禾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掐住了脖子：“我交代……我认罪……”
薛葵充耳不闻。
他脚步轻快地把人扛进里间，那里立着个铁笼子。
他利索地将王家禾的手腕捆上绳索，往上一拉——那人便悬在了半空，脚尖勉强点地，身子晃晃悠悠。
没过多久，王家禾脑袋一歪，没了声响，是憋得喘不上气了。
放下来之后，薛葵又将他四肢摊开，牢牢固定住。
这下王家禾连昏过去的余地都没了，只能清醒地熬着。
所里的窝窝头，达保看都没看。
他手里提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牛肉，推着女儿的童车，身旁跟着妻子和侄女，径直朝国营饭店走去。
牛肉面的香气老远就能闻到。
当然，后面还缀着两条尾巴。
孙谦一直空着肚子。
他太清楚自己这位上司的脾气——绝不会亏待自己和老左。
所以他宁可饿着，也要等达保一起。
至于薛葵？那人就像影子，达保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这一天**淡淡地过去了。
分局来查过账，账面是有些问题，数目倒不大，统共一百八十块。
达保把这事交给了龙飞局长，看他愿不愿意给李振江留点情面。
后面的事，便不归他管了。
下班时天色还早。
住处离得近，达保没开车，和左明月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往家走。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上班时没人留意左明月的身份，可短短两天，南锣鼓巷已经传遍了各种闲话。
说得最热闹的一个版本是：秦达保的未婚妻是位外国公主——瞧那蓝眼珠、高鼻梁、白得晃眼的皮肤，不就是明证吗？听说还有个外国名字，叫阿伊土鳖公主。
传言里讲，这位公主本是来华夏游玩，结果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偶遇秦达保，两人一见倾心，当即决定私奔。
如今外国那边正派人满城搜寻公主下落。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外国大使馆贴了悬赏：找到公主，赏一百块钱，外加五十斤玉米面。
要是找不着，就跟咱们国家断绝往来，永不再见，谁反悔谁是孙子。
传的人说得活灵活现，听的人听得有滋有味。
于是今天一早，真有几个人跑去了东交民巷，打算向某国大使馆报信领赏。
可还没靠近巷口，就被站岗的卫兵轰了出来。
那几个人急得在原地打转，生怕被别人抢了先——万一赏钱让人领走了，自己不是白跑一趟？还倒贴了一毛五的车钱。
左明月那身制服在胡同里走过时，先前那些窃窃私语便像晨雾见了日头般消散了。
荒唐的传言总是不缺的，每个时代都有它自己那套荒诞戏码。
后来不是还有个蠢贼，以为某省公安厅门楣上那几个镀金大字真是金子打的，趁着夜雨摸去撬了下来。
隔日贪心不足又折回去抠别的字，当场就给按住了——这难道不更叫人啼笑皆非么？
达保从不在意自己是不是旁人闲话里的主角。
他得赶回家做饭。
媳妇儿早上提了一句，说馋羊肉大葱馅儿的饺子。
这事没得商量，必须办妥。
一家三口回到那座四合院时，院里碰见的邻居都忙不迭地点头招呼。
那态度谈不上多热络，倒更像是种下意识的避让。
后院静悄悄的，陆秀娥和秦庆有都还没见人影。
只有小红已经放学，趴在凉亭的石桌上写作业。
于是局面便成了这样：小姑娘一边对付算术题，一边顺带照看着在摇篮里咿呀的小弟弟；左明月挽起袖子，在院角的水槽边搓洗衣裳和尿布；厨房里，达保正围着面板忙活。
和面，调馅，擀皮，包捏——这些活儿到了达保手里，旁人便插不进手了。
他能同时擀开五张饺子皮，薄厚匀称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