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包饺子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几乎看不清手指的起落。
百来个饺子，不过一刻钟光景，便整整齐齐码满了盖帘。
左明月早年试过帮忙，盯着看了半晌只觉得头晕，自此便学乖了：但凡达保下厨，全家人都自动远离灶台。
饺子在锅里翻腾着浮起来时，陆秀娥才踏进院门。
眼下好些个院子都在推选管事的大爷，他们住的这九十五号院也在其中。
王主任把这差事交给了副主任陆秀娥，她这些天东家走西家访，忙得脚不沾地，时常连饭点都错过。
至于秦庆有——他昨晚又没回来。
估摸着又是厂里加班。
如今工人们心里揣着一团火，只想着给国家建设添砖加瓦，干起活来废寝忘食，什么回报都不计较。
秦庆有便是这路人里的一个。
达保望着窗外暮色，轻轻叹了口气。
到底是自己父亲，再怎么着也心疼。
他起身，拣了个最大的铝饭盒，满满装上刚出锅的饺子。
换下沾着面粉的围裙，套了件旧褂子，拎起网兜便往外走。
得去轧钢厂，给父亲送口热饭。
时令已进六月半，这半年统共只飘过两场雨，地皮都没湿透，简直比娃娃尿床还不如。
虽近黄昏，空气里仍黏着一股驱不散的燥热，闷得人喘不过气。
傍晚的暑气还没散尽，街道两旁挤满了摇扇子的人影。
他脱下那件长袖制服搭在臂弯里，只穿了件洗得发薄的浅色衬衫，下身还是那条深蓝裤子，鞋底敲在石板路上发出闷响。
要是换了别人，这身打扮早该被汗浸透了，可他像是感觉不到温度似的，步子不紧不慢。
饭盒在他手里微微晃荡，里面装着带给父亲的晚饭。
他没骑那辆公家配的车，宁愿用脚丈量这段熟悉的路。
沿途的屋檐下、树荫底，三三两两坐着纳凉的人，但很少听见从前那种洪亮的谈笑声——连填饱肚子都艰难的日子，哪来那么多闲力气高谈阔论？
那间老酒馆还亮着灯。
如今铺子归了公家，倒还能凭票换些粮食，让这条胡同里最后一点热闹气勉强留着。
刚拐过街口，就看见九条胡同口堵着一圈人。
哭声和骂声从人堆里漏出来，撕扯着傍晚的空气。
这一片归鼓楼大街派出所管。
他脚步顿了顿，朝那边走去。
挤进人墙时，他先闻到一股汗酸味混着尘土气。
一个满脸红疙瘩的年轻人正揪着个中年男人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旁边还有两个歪戴帽子的青年，一左一右挡着一对母女——母亲把女儿死死搂在怀里，女孩的辫子散了半边。
他站定，听。
“李老蔫，少跟我来这套！”
年轻人嗓子尖得刺耳，“该还的就得还！白纸黑字在这儿摆着，你自个儿按的手印，想赖？”
他从裤兜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得哗啦响。
被揪住的男人声音发颤：“十块钱……三个月要还四十块，这哪叫利息？这是要吸人骨髓啊……”
“我说的是每月利息抵本金！”
年轻人咧开嘴，露出一排黄牙，“听不懂人话？”
“这、这真要逼死人了……”
“死什么死？”
年轻人松开手，转而朝那对母女瞥了一眼，“你闺女不是十六了吗？跟我年纪正合适。
要不这样，钱不用还了，就当彩礼——往后咱们是亲戚，多好？”
中年男人突然挣扎起来：“你这是抢人！”
“抢？”
年轻人一脚踹在他腿弯上，“睁开眼瞧瞧！现在什么世道？我这是正经提亲！不乐意就掏钱！”
他听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戏码，倒像从哪个老话本里直接扒下来的。
他拎着饭盒，胳膊交叠在胸前，侧头问旁边一个摇蒲扇的老头：“这人什么来路？听他口气，家里有靠山？”
老头斜眼打量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连王大拿都不知道？不是这儿的人吧？那小子叫王小兵，在红星轧钢厂保卫科混临时工。
他哥——王大全，外号王大拿，是那儿正儿八经的科长。”
达保咂了咂嘴，声音没压住：“保卫科这么横？光天化日干那些事，也能捂得住？”
话飘进王小兵耳朵里。
他慢慢转过脸，目光钉在达保身上，嘴角扯了扯：“哪条缝没夹紧，漏出你这么个玩意儿？嘴放干净点，别满处喷粪。”
达保正和旁边一位老北京搭话。
老北京人遇事爱瞧热闹，见王小兵瞪过来，反而乐了，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达保，朝那边努嘴：“嘿，那小崽子骂你呢。”
“骂就骂呗——”
达保话说到一半，忽然回过味，“骂我？刚那是骂我？”
老北京认真点了点头。
达保眼睛倏地睁圆了，冲着王小兵吼回去：“你骂谁呢！”
王小兵松开一直揪着的李老蔫，晃着肩膀走近。
他身后两个同伴也跟了上来，三人成半圈围住达保。
王小兵把脸凑到极近，歪着头，手指掏了掏耳朵：“啊？你再说一遍？”
达保把手拢在嘴边，像喊山似的，一字一顿吼出来：“你——骂——谁——呢！”
王小兵被震得往后一缩。
他手一伸，旁边同伙从后腰摸出把短柄钢斧递过去。
斧头在他手里掂了掂，刃口泛着冷光。
周围看热闹的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出声劝：“王家小子，说话归说话，动家伙可不行！就算你家里有人，也不能这么闹吧？”
王小兵像是铁了心要立威，斧尖虚点着达保，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刚、才、骂、谁、呢？”
达保忽然笑了。
他第三次开口，语调平缓得像在聊天气，字却一模一样：“你骂谁呢。”
话音落下，斧子抡了起来——却没往下落，只是悬在半空吓唬人。
达保手快，一把攥住王小兵头发，另一只手左右开弓，耳光扇得又密又响。
王小兵脑袋被打得直晃，鼻血溅了出来。
看热闹的人群呼啦退开一圈，生怕沾上血点子。
那两个同伙愣在原地，竟没立刻上前。
王小兵被打得晕头转向，挣扎着喊：“二子……宝全……你们看戏呢！给我……给我弄他！”
吼到一半，他突然嘶声叫停：“停！”
鼻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时，王小兵反倒咧开了嘴。
听见“派出所”
三个字，他悬着的心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赵镇宇——所里那位副所长，是他哥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老交情。
那地方，跟自个儿家门槛有什么分别？
他胡乱抹了把脸，血污蹭得半张脸都是，眼睛却亮得刺人。
要不是腮帮子肿得发木，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手指头戳出去，直直对准对面那人的鼻尖：“孙子！等进了那道门，爷让你认清楚该管谁叫祖宗！打我？你肠子是铁打的还是胆子是秤砣做的？报上名来！哪个庙的菩萨？治不趴下你，老子跟你姓！”
对面的人嘴角往旁边一扯，露出点像是牙疼的表情。”跟我姓？”
声音不高，拖着点懒洋洋的尾音，“你也配？”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规矩，脊背稍稍挺直了些，“你既然问了，我就得答。
秦达保。
鼓楼大街派出所的。
记牢了。”
“秦、大、宝。”
王小兵一字一顿地重复，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妈的，比老子的名儿听着顺耳！”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碎了巷子里的嘈杂。
一道粗嗓门劈开人群：“谁？谁嚷嚷着要报公安？”
值班的赵镇宇带着人到了。
郑和平跟在他侧后方，还有个穿旧制服的生面孔，三个人拨开围观者的肩膀，站到了圈子**。
王小兵在攒动的人影里辨认出赵镇宇轮廓时，喉咙里几乎要迸出呜咽。
他奋力抬起肿胀的胳膊，挥动的幅度因为疼痛而显得笨拙。”赵哥！这儿——我在这儿！”
人群向两侧分开缝隙，所有视线都落向快步走来的赵镇宇和他身后那几个身影。
距离拉近后，赵镇宇脚步猛地一顿，瞳孔不自觉地缩紧了。
眼前那张脸已经辨不出原貌，皮肉肿胀得发亮，颜色暗红里泛着青紫，像是什么被蒸煮过度的东西。
他眯起眼仔细辨认了好几秒，愣是没认出这究竟是谁。
“你哪位？”
赵镇宇的声音里带着迟疑。
王小兵嘴唇翕动，话语混着血沫从肿起的牙床间挤出来，含混得如同塞了团破布。”我……王小兵啊……我哥叫王大全，我叔是王宝生……”
“小兵？！”
赵镇宇倒抽一口凉气，音调陡然拔高，“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谁下的手？胆儿也太肥了！告诉我，是哪个混账东西？”
王小兵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滚出来。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直直指向不远处那个身影：“就是他！就是这个**把我打成这样的！”
赵镇宇一把将袖口捋到手肘，小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撞上了那道正缓缓将配枪按回枪套的身影。
对方抬起头，目光像浸过冰水的刀锋，无声地刮过他的脸。
赵镇宇浑身一僵，脚跟下意识并拢，右手迅速抬至额侧。”所……所长！”
整个下午，他几乎没停过打听。
托朋友，问旧识，零零碎碎拼凑出的信息让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位新来的所长，外面传的名号可不少——什么玉面活**，什么冷面煞星。
栽在他手里的干部，据说拉一卡车都未必装得下。
四季青公社里有个说法：只要他咳嗽一声，所有领导都得打哆嗦。
他在公社坐镇的日子，领导班子就从没齐整过。
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他背后那座山。
市局一把手是他亲舅舅，而且风传那位陆局长膝下无子，把这外甥看得比命根子还重。
这一下午，赵镇宇的冷汗就没干过。
湿透的衬衫贴在背上，被体温焐干，又再次被冷汗浸透，反复了好几轮。
此刻看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股熟悉的湿冷感又从脊椎爬了上来。
“所长？”
王小兵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视线在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来回扫视——这人看上去比他还小几岁，竟然是所长？
达保压根没往赵镇宇那边瞥。
他喉间滚出一声低喝：“郑和平。”
“到！”
郑和平应声如钟。
“把这三个流氓铐回所里。
罪名——”
他顿了顿，脚尖踢了踢地上那把斧头，铁器与石子摩擦出短促的锐响，“持械行凶，强抢妇女，还有这个，就是物证。”
“冤枉啊！”
王小兵身旁两个同伙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土路上砰砰作响。”同志，我们啥也没干！就是王小兵叫我们来看热闹的！坏事都是他一个人干的！”
王小兵整张脸涨成了紫黑色，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们他妈还有点义气没有？！”
达保没理会他的叫嚷，目光在那两个磕头的人身上停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就看你们怎么表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