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这个念头早在他透过那道狭窄铁窗，看见里面情景的瞬间就成型了。
事情从来就不该悄无声息地压下去。
谁伸了手，就得把整条胳膊都剁下来。
水搅得越浑，沉在底下的东西才越藏不住。
管他背后站着的是谁，都得揪出来晾在太阳底下。
莫歧远眉心拧出深痕，声音压得极低：“说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达保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缓缓扫过在场几名看守所负责人。
有人避开他的视线，脖颈微微缩起，像是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他开口时每个字都像冰锥落地：“贪赃、枉法、**串通、沉瀣同流、视人命如草芥。”
每吐出一个词，对面那些人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字眼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压垮一个人，若是全数扣在同一群人身上——恐怕搭上全家性命也抵不了罪责。
莫歧远呼吸一滞。
看守所虽不直接归他管辖，可若追究起连带责任，他绝无可能置身事外。
毕竟灯罩那桩案子是他亲手经办的。”真有……严重到这种地步？”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边赶边喊：“谁开的枪？焦大用——焦大用人呢？”
看守所所长焦大用猛地抬头，眼里骤然亮起近乎求救的光：“郭局！郭局我在这儿！”
来者共三人。
走在最前的是分管看守所的副局长郭宝坤，紧随其后的是秘书陈树柏，末尾则是新任治安处处长陈原。
这几人都是政委张秉谦一手提拔的亲信——自从龙飞调任东城分局，张秉谦便动用了部里的关系，千方百计将昔日太原市局的副手陈原调进京城，安插在这个关键职位上。
这颗钉子终于扎进了市局内部。
如今张秉谦总算有了和陆建邦暗中较量的筹码。
焦大用是最早向郭宝坤投诚的，此刻见到靠山，几乎要扑上去。”郭局，您可算来了——”
郭宝坤却突然刹住脚步，视线死死钉在秦达保身上。”秦达保？”
他眉头骤然收紧，“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达保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我要是不来，怎么会亲眼看见这座看守所已经烂成了蛀虫的巢穴？”
“胡扯！”
郭宝坤脸色骤然阴沉，“危言耸听，哗众取宠！别以为你是陆局长的外甥就能信口开河！”
“难道不是事实？”
秦达保向前踏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里，只要钱到位，就能买命。
能把仇家弄进来慢慢折磨取乐——这算什么？不是贪赃枉法？不是**？不是**一家？不是沉瀣同流？不是拿人命当儿戏？”
他每问一句，声调就抬高一分。
最后几句话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回响，震得郭宝坤耳膜嗡嗡作响。
郭宝坤胸腔剧烈起伏。
若不是顾忌秦达保背后那层关系，区区一个小所长哪敢在他面前这样说话。
他想起张秉谦的叮嘱——这段时间绝不能主动招惹陆建邦那边的人，免得被抓住把柄。
他强行压下喉头的火气，尽量让语调显得平缓：“秦达保，事情没你说得那么严重。
看守所只是出了些管理上的疏漏，责令整改就行，何必上纲上线？”
监室里的空气凝成了铁块。
秦达保没挪脚，视线从郭副局长油亮的额头扫到张秉谦抿紧的嘴唇。
这不是请示的场合，是刀刃抵住喉管的刹那。
他早算准了每一步——放开那个叫铁子的男人，由着他扑向张管教，甚至“提醒”
他手里那东西还没准备好发出响声。
然后，枪声就炸开了，在水泥墙壁间撞出回音。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精确得像钟表齿轮的咬合。
一个街头混子，能在真正的高手眼前劫走活人？笑话。
他清楚，这屋里每个人站的位置不同，要的东西也不同。
今天不会有硝烟，但比硝烟更呛人。
总得有人被碾碎，只是不知道最后躺下的是谁。
墙角少了个人。
莫歧远不知何时抽身走了，只剩刑侦处的几个身影钉在原地，目光像钩子，牢牢挂住看守所那一排人。
“严重？”
秦达保的声音不高，却把凝住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郭副局长，我倒觉得自己说得太客气。
您若觉得不严重，那我倒想问：一个板上钉钉要挨枪子儿的人，凭什么在这儿当起老爷？凭什么他的爪牙能塞进这间号子，日夜伺候？”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沉下去。
“好，就算您说这是看守所里的小纰漏。
那谁把清白的人拖进来？谁把他扔进这间笼子，让那几个等着上刑场的家伙轮着折磨？那个叫灯罩的，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鼻腔里钻进来铁锈味，混着旧棉絮的霉气。
他看见郭宝坤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灯罩亲口吐的，他一半家当都拿去买了自己的命。
钱给了谁？谁又有通天的能耐，能保住一个死囚的喘气？”
秦达保向前踏了半步，鞋底摩擦水泥地，发出沙哑的刮擦声，“另一半家当，也送出去了。
为了把他的仇人弄进来，慢慢折腾，慢慢解恨。”
他盯着郭宝坤开始泛白的指关节。
“郭副局长，就这些，您还觉得我是在编故事？在耍猴戏？”
郭宝坤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擅长把人按下去，却不擅长把事拎清楚。
真假一时辨不明，但旁边焦大用那几人脸上的神色，已经泼出了七八分答案。
他没回头，也就没看见身后秘书陈树柏的脸，已经灰得像炉膛里的冷灰。
陈原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他才来几天，这潭浑水沾不得。
陈树柏凑近，热气喷在郭宝坤耳廓上，几句低语。
郭副局长肩膀忽然绷直了，胸膛挺起来，声音也硬了：“秦达保！这事跟你一个派出所所长有什么相干？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指点点？”
他挥了挥手，像要赶走恼人的蝇子：“你说的这些，我自然会查。
现在，你可以走了。”
“他走不了。”
声音从走廊尽头砸过来。
所有人扭过头。
王国华和莫歧远一前一后走近，脚步踏在水泥地上，一声比一声沉。
王国华站定，目光先掠过郭宝坤，最后落在秦达保脸上。”郭副局长，”
他开口，每个字都像秤砣，“看守所是你分管，不错。
但今天这里响了一枪，涉及刑讯、买命、诬陷。
这已经不是‘小纰漏’了。”
他侧过脸，看向阴影里那些穿着看守所制服的身影。”秦达保不是指手画脚。
他是捅破了脓疮的人。
现在，该看看疮底下烂到什么程度了。”
莫歧远没说话，只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却没点。
他把烟尾在拇指指甲上轻轻顿着，眼睛望着高处那扇蒙尘的小窗，仿佛外头的天色比这屋里的一切都值得关心。
郭宝坤的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铅云。
他站在看守所走廊的阴影里，目光钉子似的扎在王国华身上。
空气里有股消毒水混着旧灰尘的气味，吸进鼻腔带着微微的刺痛。
王国华没看他，只是从莫歧远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纸张摩擦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这桩事，”
王国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水泥地上，“牵出了内部的问题。
上面有指示，由纪检口接手。”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在场每一张脸，“秦达保同志现在是市局纪检口的副主任，案子归他管。”
郭宝坤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往前踏了半步，皮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突兀。”纪检口？什么时候有的这个部门？主任是谁？”
王国华抬手正了正帽檐，动作慢而稳。”部里前天下发的文件。
市局纪检监察室，我暂代主任。
相关通知早就送到各处室了。”
他目光落在郭宝坤脸上，“你没见到？”
郭宝坤腮帮的肌肉绷紧了。
他想起过去两天陪老战友在城里转悠，酒桌上推杯换盏，办公室的门都没推开过。
昨晚那顿送行酒喝得人脚步发飘，今早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哪顾得上看什么文件？一股火气从胃里往上窜，他猛地抬手指向站在一旁的年轻身影：“那他呢？他这个副主任又是哪来的？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任命是我五分钟前签的字。”
王国华的语气冷了下去，像冬天铁栏杆的触感，“有什么疑问吗？”
走廊顶灯的光线有些惨白，照得人脸上阴影分明。
作为**向部里汇报的部门，纪检主任只需要对分管领导负责——而那位领导的名字，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一份副主任的任命，不过是同一张办公桌上，这边递申请那边批字的事。
简单吗？直接吗？甚至有些蛮横。
但规则允许这种蛮横。
局长握有人事权，部门副职的任命无需上会讨论。
即便真摆到桌面上，数数票数也毫无悬念：张秉谦那边满打满算三张，而对面呢？刑侦、后勤、行政几个要害处室的负责人，加上秘书处那位，再算上王国华自己，整整六票。
胜负在开始前就已经定了。
郭宝坤像是被人抽掉了脊骨，整个人僵在那儿。
他眼睁睁看着刑侦处的人把灯罩那几个带出看守区，**的金属碰撞声清脆又刺耳。
突然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拔高了：“他当副主任？级别呢？他的级别根本不够！”
王国华转过脸，那眼神就像看一个听不懂话的孩子。”你从来不看局里的通报吗？”
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秦达保同志的一等功正在部里走程序。
副处级，正科待遇。
哪里不够？”
说完他不再理会郭宝坤，转向看守所那几个站在墙边的人。
他们的制服领口有些皱，有人额角渗着细汗。”现在，”
王国华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们中间谁和案子有牵扯的，自己站出来说。
我在这里给句话，主动交代的，处理上一定考虑从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去，“别指望能瞒过去。
那个叫灯罩的，我不信他能一直闭嘴。
等他开口了，你们再想说，也就没意义了。”
墙边那几个人互相交换着眼色。
空气凝滞了，只有通风口传来低沉的嗡鸣。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张全有的喊声撕裂了空气，带着破音的颤抖：“王局长！我……我要揭发！灯罩关进我管的监室，是焦所长亲自安排的！连翠华也是他亲手送进来的！他命令我装作看不见，还……还给了我五十斤白米和三斤肥肉！他是上级，我不敢违抗啊……”
他额头缠着渗血的布条，原本瑟缩在角落窥探风向，此刻见局势骤变，立刻嘶声攀咬。
焦大用双眼几乎要迸出眼眶，嘶吼道：“张全有！你**敢反咬？！活腻了是吧？”
一道身影倏然逼近。
秦达保的巴掌带着风声落下，两记脆响炸开，焦大用的鼻腔和嘴角顿时涌出猩红。”还骂？”
达保的声音冷硬如铁，“看看这间屋子，往后就是你长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