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达保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惊动睡在小床上的暖暖。
巷子深处停着那辆吉普，他发动引擎，车灯切开寂静，径直朝着天桥方向驶去。
他本可以费些工夫打听那对兄弟的住处，但嫌绕弯子麻烦，不如直接去他们常出没的地方找。
车子在距离天桥还有段路的地方就停下了——开得太近，怕惊散了那些影子般聚集的人。
他步行拐进福长街六条胡同，脚步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对，太静了。
预想中那种压低嗓音的交谈、窸窣的动静，一概没有。
只有风卷着地上的碎纸片打转。
他在胡同里来回走了两遍，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远处倒是有两个模糊的身影，握着长柄扫帚，不紧不慢地划拉着路面。
他打消了上前询问的念头——生面孔，问了也是白问。
看来只得等天亮后，借着工作的便利去查了。
这事不能再耽搁。
转身往回走时，瞥见街角早点铺子的灯亮了，油锅的滋滋声和面食的焦香飘了过来。
他走过去，要了几根油条和两张油饼。
豆浆没法带，便没要。
付钱递粮票时，柜台后炸油饼的老头抬起眼皮，用那双长筷子夹起油饼，沥着油，忽然开口，声音沙沙的：“小伙子，是吃公家饭的吧？”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没穿制服，就是普通的白衬衫、军绿裤子。
这老头从哪儿瞧出来的？
“您这眼力，”
他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怎么看出来的？”
老头把油饼哐当丢进竹筐里，哼了一声：“你掏兜时，那硬皮本子露出一角了。
我老头子眼神还没那么差。”
他脸上有点发烫，没接这话茬，转而问道：“跟您打听个事儿。
这附近……以前是不是有个挺热闹的集市？我想买点鸡蛋，怎么今儿空荡荡的？是挪地方了？”
“挪地方？”
老头撩起围裙擦了擦手，“扎根好些年了，往哪儿挪？端了。
让人连锅端了。”
“端了？”
他怔住。
“可不是么。
得有半个来月了。
来了好些穿制服的，阵仗不小，说是要抓那哥俩和他们底下那帮小子。
结果呢，那哥俩自己站出来了，把事儿全顶了。
底下那些毛头，倒是一个没动，散了。”
老头说着，摇了摇头，“就那哥俩，给带走了。”
他的眉头拧紧了。
谁动的手？不管是谁，半个月过去，人肯定已经转走了。
得赶紧，今天上班头一件事就得办这个。
不能再拖。
他拎起油纸包着的早点，转身离开。
晨风凉飕飕的，钻进衬衫领子。
吉普车停在清冷的街边，像一头沉默的兽。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只是盯着窗外逐渐泛青的天色。
胡同口那两个扫街的身影还在不紧不慢地移动着，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沙，规律得让人心烦。
得走了。
他拧动钥匙，引擎低吼起来。
车子驶离街边，卷起几片枯叶。
后视镜里，早点铺子的灯光和那慢悠悠扫街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拐弯的街角吞没。
城市正在醒来，但有些东西，似乎被永远留在了那片尚未褪尽的黑暗里。
达保捏着手里油汪汪的纸包，那股子油炸面食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走到门槛边，他脚步顿了顿，还是扭过头。
灶台后面，老人正用那双长长的竹筷拨弄着油锅里的吃食，油星子噼啪轻响。
“您老既然瞧出我的身份，”
达保的声音不高，压在油锅的滋滋声上，“怎么还肯说这些？”
筷子停了停。
老人没抬头，目光落在渐渐变成金黄色的面条上。”翠华那丫头，不容易。”
他嗓子有些哑，像被油烟熏久了，“虎子也是。
你能帮上忙。”
纸包边缘渗出一点油，沾在指腹上，腻腻的。
达保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跨出门去。
晨风凉飕飕的，吹散了身上那点暖烘烘的油烟气。
他心想，这老爷子，心里头倒是门儿清。
***
鼓楼大街那片儿，派出所的院子算是个显眼的所在。
早些年，这儿是顺天府衙门的旧址，青砖墙厚重得很。
往东能望见嘉慈寺的檐角，西边广济寺的钟声偶尔能飘过来，北面药王庙的香火味儿，南边鼓楼沉默地立着。
只是北城墙那段，如今只剩些残破的砖石堆着，瞧着让人心里头不是滋味。
所里上下二十多号人，有正经编制的，也有临时帮忙的。
按说该有位所长坐镇，再配个指导员，底下两位副所长，三位组长，各管一摊。
可这些日子，规矩好像有点变了味儿。
早晨七点半，例会是雷打不动的。
会议室就设在原先衙役们待的班房，如今简单改了改。
长条桌，长条凳，墙上挂着画像和那行人人皆知的字。
屋里还飘着早饭的味道——这儿兼着食堂用。
本该是指导员谢明主持全面的时候，可这些天，副所长赵镇宇的嗓门总在屋子里撞来撞去。
工作怎么安排，人手怎么调配，他说了算。
话倒是说得漂亮：谢指导员和孙副所长新来乍到，情况不熟，贸然插手怕乱了套。
底下的人都听着。
谢明是分局直接派下来的，书卷气还没褪干净。
孙谦更是个生面孔，坐在那儿像个闷葫芦。
他俩不吱声，旁人也就跟着装糊涂，有事都往赵副所长跟前凑。
赵镇宇觉着，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声音不由得又亮了几分，隔着院子都能听见他那带着点亢奋的调子。
他盘算着，新所长听说年纪轻，来了见这场面，能不掂量掂量？往后这所里，谁说话管用，那还不明摆着么。
他没想到的是，角落里那两位，一个用指尖慢慢划着桌面上的木纹，一个垂着眼看自己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沫子。
谢明嘴角那点弧度几乎看不见，孙谦则干脆闭了闭眼，像是被窗外照进来的光线晃着了。
他们不急。
不仅不急，看着赵镇宇里外张罗、精神头十足的模样，心里头反而有种说不清的平静。
跳吧，他们想，这会儿越是起劲，往后那跟头，只怕摔得越实在。
例会的长条凳坐得人腿发麻。
赵镇宇还在说着什么治安巡查的排班，手指把桌面敲得笃笃响。
谢明抬起眼，目光掠过墙上那行字，又轻轻落回自己空荡荡的笔记本上。
孙谦则伸手，把面前那个印着红字的搪瓷杯，无声地转了个方向。
墙上贴着八条规矩，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要顾念百姓，不许仗势欺人；要听从指挥，严守纪律；要爱惜公家财物，不得私占；要清正做事，不贪不偏；要维护地方安宁，不包庇恶徒；要踏实办事，不偷懒耍滑；要改掉旧习气，不沾歪风邪气；要勤学多思，不口是心非。
这是早年给公门中人立的训条。
长桌尽头坐着赵镇宇。
他环视屋内众人，目光在谢指导员脸上停了停。
谢指导员嘴角始终挂着笑——在赵镇宇这般粗直的人看来，那不过是寻常的客气。
他很满意谢明的顺从。
“开会了。”
赵镇宇提高嗓门，“说话的收声，站着的找座，抽烟的熄了，喝水的放下杯子。”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乱哄哄的像什么样子？今日还是我来主持。
谢指导员新来，所里事务尚不熟悉。
我作为老同志，自然得帮着带一带……谢指导员，你没意见吧？”
谢明抬了抬眉毛，似是想笑又忍住，只摇头道：“没意见。”
赵镇宇端起面前那只搪瓷缸，掀盖吹了吹热气，啜了一大口。
廉价茶叶的碎末混着茶水滚过喉咙，他咂咂嘴，一点没舍得吐。
“今日安排如下：谢明同志与孙谦同志留守所里……”
话未说完，门口传来一道清亮嗓音：“你是哪位？怎么坐在这儿？”
满屋子人齐齐转头。
门边立着两道公安制服的身影，一男一女。
男子相貌英挺，女子面容秀美。
更引人注目的是，男人臂弯里还搂着个胖娃娃，穿小花袄，扎两个小鬏鬏，皮肉**得像瓷偶捏的。
这自然是带着暖暖的达保与左明月。
达保蹙眉望向屋内——烟雾缠绕，气味浑浊。
他低声说：“什么熏人的味儿？往后抽烟一律到外头去。
大丫，薛葵，把窗子都推开。”
“是！”
角落里头一直缩着的两个年轻姑娘脆生生应道，跳起来便将南北两面的窗户统统拉开。
凉风涌进来，屋里人精神一振。
赵镇宇勃然拍桌：“你是哪个所的？报上名字！跑我这儿摆什么谱？”
所有人都定在原地。
谢明与孙谦同时起身，椅脚刮过水泥地发出短促的刺响。
两人朝着门口方向微微颔首，声音里压着某种克制的恭敬：“所长。”
“所……所长？”
像是被无形的线扯动，桌边的人陆续站了起来。
抱着婴孩的身影走向主座。
他的目光落在赵镇宇脸上，像两枚冷钉。
赵镇宇喉结滚动，四肢却僵着，连该先迈哪条腿都忘了。
怀里的孩子忽然“啊”
地挥了挥拳头，软糯的声响刺破凝滞。
赵镇宇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字句挤得断断续续：“您……您是所长？”
桌边有几个老公安认得这张脸——市局某科室的负责人，仅此而已。
没人听说新任所长会是这副模样。
主座上的人偏了偏头，视线扫过赵镇宇原先坐着的那张椅子：“让开。”
赵镇宇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他吸了口气，嗓音绷紧：“您说您是所长……有文件能证明吗？”
话音落下，桌边传来几声极低的嗤笑。
这话问得像个刚进门的生手——谁敢在这种地方冒认身份？
“我来证明。”
谢明的声音斩开空气，“这位就是新任所长，秦达保同志。”
主座上的人没再看赵镇宇，只朝空出来的座位抬了抬下巴：“让开。
连基本的座位次序都不懂了？”
赵镇宇挪开脚步。
他转向右侧首位的空椅，却有人先他一步落座——是个面生的女人，坐姿舒展得像在自己家里。
赵镇宇声音里几乎带了颤：“您又是……”
谢明斜了他一眼，语气淡得像在念档案：“户籍与财务内勤组长，左明月。”
赵镇宇张了张嘴，那句“这位置本该是我的”
卡在喉头。
主座方向投来一道目光，冷而利，他肩背一缩，转身捅了捅第二顺位上的年轻公安，从齿缝里挤出个字：“挪。”
被捅的人垂下眼，无声地站起来。
他端起自己的搪瓷缸，走向长桌最末的座位。
椅腿拖地的声音细碎而绵长，像某种无奈的尾音。
于是，这个挂着婴孩的身影成了这座派出所历史上第一个抱着孩子走进会议室的所长。
往后恐怕也很难再有。
他落座，将孩子往臂弯里拢了拢，朝谢明抬了抬下颌：“分工的事你安排。
别乱了套。”
他清楚谢明的性子——那人习惯把棋步埋在水下。
这几天足够他把所里每张面孔、每条暗流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