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那栋二层小楼亮着几盏灯，其中一盏正是副所长办公室的窗户。
灯光下，或许有人正在写报告，或许在翻档案，或许只是在盘算明天该怎么“给点颜色瞧瞧”
夜风带来远处锅炉房煤烟的气味。
达保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时顺手带上了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蒸笼冒出白汽时，达保正将拍好的黄瓜拌上蒜汁。
西红柿在沸水里滚过，蛋花浮起时他瞥见筐底仅剩的两枚鸡蛋——明日寻小耳朵时，得顺道往鸽子市捎些回来。
头屉包子刚揭盖，棒梗的欢呼便撞进厨房。
秦淮如的巴掌随即落在儿子背上，那声响脆得像折断枯枝。
达保端着汤碗跨出门槛时，眉头蹙了起来：“孩子吃口吃食也值当动手？按辈分我算他表爷爷，给晚辈填肚子天经地义。”
他将盛满包子的盘子往桌心一推，“你也坐下，顺道喂小当。”
女人垂眼应了声。
如今谁家粮袋不紧？三番五次来蹭饭，脸上终究烧得慌。
碗筷摆开的当口，达保抽出四个包子另装进粗瓷碗：“甭琢磨那些虚的，我这儿不缺你们几口粮。”
他转向眼巴巴的男孩，“棒梗，先给你**送屋里去。
哪有小辈在外头吃香喝辣，倒让老人在屋里干熬的理？”
孩子接过碗就跑，急得秦淮如追到院门口喊：“仔细脚下！摔了碗看我不揭你的皮！”
厨房里蒸汽更浓了。
第三屉包子刚上灶，院门轴吱呀响了。
小红雀跃的嗓音穿透雾气：“大娘！咱家蒸包子呢！”
陆秀娥推着自行车进来，手指拂过女孩翘起的辫梢：“洗洗手去。”
左明月早已搁筷起身，接过车把。
婆婆径直走向饭桌，指尖轻捏小当沾着油光的脸颊。
小丫头仰起脸，奶声奶气蹦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太……包几好七……”
该叫太奶的，才一岁多的孩子，话都咬不全。
陆秀娥将孙女搂进怀里。
这团小身子哪天不抱，心里便空落落地发慌。”淮如，离日子还剩个把月了吧？厂里假打算何时请？”
秦淮如慌忙放下咬了一半的包子。
牛肉馅的汁水还留在齿间，怀了身子的人总管不住嘴。”约莫二十天。
我想再撑半月，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也是。”
陆秀娥颠了颠怀里的孩子，“你这都第三胎了，顺当。
在厂里人多照应着，真要发动了也方便。”
她抬眼望向厨房门帘，“如今你宝叔回来了，夜里若有动静，喊他开车送医院就是。”
第四屉包子出笼时，小红踮脚接过盘子。
达保揉乱她头发：“棒梗呢？”
“吃饱跑外头野去啦。”
“妈，您趁热吃。”
他转身时蒸笼又响了，“还剩两屉就好。”
“怎地包了这许多？”
六月的傍晚，巷子里弥漫着灼人的热气。
地面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空气里飘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几个身影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厨房的门帘掀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个盖着白布的竹篮。
他朝屋里唤了一声，一个纤细的身影便跟了出来，两人推着一辆旧竹车，轧过滚烫的石板路。
巷子深处，一群半大孩子正追着一个破皮球疯跑，扬起一阵阵灰黄的烟尘。
叫骂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大多是埋怨孩子跑饿了回家也没东西填肚子。
坐在阴影里的人们交谈着，声音干涩，话题总绕不开越来越紧的口粮和附近哪片野地还能找到点能入口的绿叶子。
一张张面孔在暮色里显得灰暗、瘦削，唯独推车经过的年轻男女，脸颊透着健康的色泽，脚步也稳当。
不断有人抬起手，朝年轻人招呼。
他也一一应着，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孔。
他知道这些笑容背后藏着些什么，但他脚步未停。
一个满头大汗的男孩猛地从斜刺里冲过来，刹在竹车前，胸膛剧烈起伏。”宝爷爷！”
他喊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
年轻人没碰他，只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用彩色糖纸包着的东西，递过去。”拿去，和一起玩的都分分。”
男孩用力点头，接过糖，却没有立刻跑开。
他忽然转过身，伸出脏兮兮的手指，直直指向坐在不远处的一个中年男人，声音又响又亮：“宝爷爷！王老二他刚才蹲那儿骂你来着！骂得可脏了！”
那一瞬间，巷子里仿佛连热风都凝固了。
被指着的男人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一抖，手里的蒲扇“啪嗒”
掉在脚边。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嘴唇哆嗦着，想扯出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周围原本挨着他坐的人，都不动声色地将屁股底下的小凳挪开了几分，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你……你这小兔崽子！胡……胡沁什么！”
男人声音发颤，话都说不利索了，先前那副高声阔论的模样早已不见踪影，“我……我什么时候……你少血口喷人！”
男孩梗着脖子，毫不退缩：“你就骂了！我听得真真儿的！”
男人又急又怒，下意识想站起来，可目光撞上年轻人投来的视线，动作便僵住了。
那眼神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淡淡地看过来，却让他在三伏天里，硬生生从脊梁骨窜起一股冰凉的寒意，直冲头顶。
年轻人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那些乘凉的人们纷纷避开了对视，有的低头摆弄衣角，有的假装被远处的动静吸引，脸上挤出的笑容都透着说不出的尴尬。
达保蹲了下来，手里拎着的网兜搁在脚边。
他伸手把男孩衣领上歪斜的纽扣拨正，动作很轻。
男孩仰着脸看他，眼睛圆溜溜的。
“记着，”
达保的声音压得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狗冲你叫，你不能也趴下去冲它叫，是不是？”
男孩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周围那些原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的人，此刻都静了，脸色像蒙了层青灰的霜。
他重新提起网兜，和身旁的女人推着那辆婴儿车继续往前走。
女人回头瞥了一眼，目光在那个叫王老二的男人脸上停了停，像用刀刻下一道印子。
“看清了？”
达保语气**，“王文彬。
他儿子是我初中同学，偷厂里铜料，判了两年劳教。
算日子，再过十四天该放出来了。
放出来，得重新落户口。”
女人嘴角弯了弯。
她管户籍室那摊事。
后来整整三个月，王文彬儿子的户口就是办不下来。
没户口，领不到粮票，只能从家里人的定量里抠。
原本就紧巴巴的口粮，再添一张成年人的嘴，全家饿得夜里都能听见肚子叫。
王家媳妇终于熬不住，揪着男人的衣领又哭又骂，指甲险些把他脸抓烂。
直到王文彬提着两包点心登门赔不是，那张户口纸才终于盖上了红章。
打那以后，巷子里再没人敢对着那一家子的背影嘀嘀咕咕。
老话说，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
这话不假。
那女人和达保骨子里是同一类人——有仇当场不报，也绝不让它隔夜。
心里那口气，从来不会憋到第二天太阳升起。
赵宇初拖着步子挪到院门口，转身对停在路边的吉普车摆了摆手。”明早八点，别忘了。”
“放心吧厂长。”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发动，碾过碎石路开远了。
赵宇初扶着斑驳的木门框，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几个月，不光红星厂在攻关特种钢，他们第二轧钢厂也压上了全部力气。
这是个全新的硬骨头，啃下来，就能给上面交一份像样的答卷。
可实在太难了。
他是一厂之主，从生产调度到技术难题，事事都得过问。
累，累得现在连抬腿上这几级台阶都觉得费劲。
“赵伯伯。”
身后传来声音。
赵宇初回头，脸上的倦意顿时化开：“哟，你小子！还认得你赵伯伯的门朝哪儿开啊？”
笑声朗朗地撞过来。
达保和一位年轻女子一起，推着辆竹编婴儿车上了台阶。
“赵伯伯。”
女子微微欠身，声音清凌凌的，“我叫左明月。”
赵宇初的视线在她和婴儿车之间来回挪了几趟，张着嘴，一时卡住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达保已经侧身进了院子。”进屋慢慢说。”
影壁后的院落里，暮色正沉。
赵家几个孩子散在四方桌边，只有素眠的窗子透出薄薄一片光。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时，素不第一个跳起来，像只雀儿似的扑向刚跨进门槛的身影。
“哥！”
她被那两只拎满东西的手接住，整个人几乎挂了上去。
许敏容扶着腰从藤椅里欠身，达保忙朝她点头：“您坐着，别起来。”
公文包和外套被默默接过去挂好，接着是那些还散着热气的布包。
傻春凑近嗅了嗅，喉头动了动：“这香气……是肉？”
“牛肉馅的。”
达保答着，轻轻拍了拍还赖在身上的妹妹。
素不这才滑下来，脚尖刚沾地，眼睛已经瞟向桌面。
素觉原本缩在母亲椅背后面，听见“牛肉”
二字，脑袋倏地探出。
许敏容身后那道屏障，此刻失了效用。
左明月牵着女儿的手被引到光下。
赵宇初的目光在那张陌生面孔上停了片刻，随即舒开眉头，笑意从眼角漫出来。
“原来如此。”
他朝达保点点头，声音里带着释然后的温和，“我早该想到——你这孩子做事，向来有分寸。”
素眠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片叶子：“哥。”
达保朝她示意身旁人：“叫嫂子。”
“嫂子。”
素眠唤道，脸颊微微泛红。
左明月弯起眼睛应了，目光扫过桌上摆齐的碗筷，轻轻拉了达保的袖口。
“赵伯伯，许姨，你们先用饭吧。”
达保会意，退后半步，“我调来鼓楼派出所了，往后常来。
今天就不多扰了。”
赵宇初颔首，没多留。
他带着两个女儿送到院门外，昏黄的路灯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折回院子时，素觉已经抓着包子坐回凳上，油光糊了半张脸。
许敏容拍他肩膀：“不去送送？”
那身子拧了拧，注意力全在手里那团白面上。
赵宇初在主位坐下，藤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起立。”
傻春的声音不高，却让几个孩子同时站直。
“爸爸辛苦了。”
赵宇初摆摆手，掌心向下压了压：“坐，吃吧。”
“再给我一个！”
素觉的喊声**来，筷子已经伸向盘子**。
赵宇初望着儿子鼓动的腮帮，又想起方才那个挺拔的背影，胸腔里漫出一声叹息。
蛋壳在许敏容指间碎裂。
她抬起眼：“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他没答话，只是用目光指了指对面。
素觉正努力把菜堆进碗里，油渍在嘴角亮晶晶地反着光。
凌晨三点刚过，院子里还浸在墨汁般的黑暗里。